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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而今却道当时错 天色微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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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青,东方破晓,一丝微光透出云层。
苏晓白轻轻叩门,而后推门而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至桌案前。
眼尾轻扫,眸光略过那个侧躺着面朝里而睡的人,心里叹息了一声,转身阖上门。
她刚阖上门的一瞬,沈辅之便睁开了双眼,眸色深深。
他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俯视着看向桌上的那碗面。汤清面细,醇香扑鼻,晶莹的水光上没有一丝葱花。他勾了勾嘴角,敛袍坐下。
她很知趣。
她似乎一直很知趣。他平生口味最为刁钻,自从苏亦梅做了一碗面汤,他皱了皱眉,只吃了几口后,他的饭菜便由苏晓白接手了。
刚开始时,他确实是存了故意刁难她的意思,不嗜辣,不爱酸,不吃葱,不喜重油重盐,又不喜寡淡,极难伺候。
往常在宫里,没少折腾御膳房里的厨官。她与他素昧平生,又怎会知他口味?更谈不上迎合他的饮食习惯了。
当苏晓白端来那碗阳春面时,他只是扬了扬眉,不置一词。苏晓白以为他不喜在生人面前用膳,便十分知趣的退下了。
他也只是试探性的尝了尝,那股烈性的浓郁的汤味腾地从胃中升起,每一个味蕾都在叫嚣着,勾着人往下尝下去。
一把细面,半碗高汤,将五脏都滋润的熨帖舒服。
他第一次将一碗面喝的见了底,他从来饮食都留三分,在宫里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更是三餐不顾。久违的饱涨的感觉,让某人舒服地眯起了狭长的眼睛。
自那以后,他便只吃苏晓白做的饭菜,她无论做什么菜都不会碰到他的忌口。仿佛每一道菜都是为了他而定制的,甚至连身上久年的腰伤也似乎有恢复的迹象。
他不是没猜忌过她在菜里做手脚,可她知趣到连银针都每餐必备的放在菜旁。
她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就算是有求于他,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至于算计,他如今这个样子,连自己都不知还有什么可算计的。
不为利益,不为求取,那她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站在深渊,茕茕孑立,沾染着满身黑暗。
她那样的人一看就是从未沾染血腥,一身干净。
干净的发,干净的眼,干净的笑……沈辅之猛然一惊,他什么时候把心思放到这人身上了,他自己竟不知。
他坐在阴影中,神色不定,修长枯瘦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着。
这个女人在潜移默化中渗透进他的生活,一点一滴,春风化雨,不着痕迹的与他相融。而他,却没有排斥,竟是接纳了。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当年他沈辅之银鞍高马,飒沓流星,十步杀一人,踏着尸身,浴着鲜血,一路攀登到厂督的位置。从来没有人能接近他三步以内,他身上的杀煞之气足以使任何试图接近者却步。
世人皆退,唯她向前。
他需要她时,她便出现,他不需要她时,她便离开。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还真是把自己的身段放低到这尘泥之中。
沈辅之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情绪,他看着桌上那白瓷碗,怔怔的,脸上的神情变幻不明。
而屋外竹林里,苏亦梅将苏晓白唤了出来。苏亦梅脸色一会青一会白,定定地看着苏晓白,指尖深深攥进手心,忍了忍,还是开口。
她抖着声音,因为激动,音调都变了,“师姐,你可知道他是谁?”苏晓白神色如常,淡淡道:“沈辅之。我知道,阿梅,他是沈辅之。”
苏亦梅一脸不敢置信,喃喃自语,“他是沈辅之,原来他是沈辅之,难怪那些百姓吵嚷着要杀他,也难怪他……”
“阿梅!”苏晓白突然厉声打断她的话,“阿梅,你冷静一点,他做那些事是逼不得已的,他……” 他怎么样呢?要如何讲出口呢?
她仅是回想便痛彻心扉,如何在旁人面前载揭他的伤疤,说他之短。
对沈辅之,她半句重话也说不得。
见她这副样子,苏亦梅顿时红了眼眶,哽咽着:
“师姐,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的照顾那人,他醒来便为他洗手作羹汤,小心侍候,不敢多言半句,卑微至此,我何曾见过你这样?”
“大师兄哪里有半分不如他,不如那个如蛆附骨的阉人,值得你如此剖心以待!”
话音刚落,苏晓白便扬起了手掌,她竭尽全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终于没让那素白的手掌落下去。苏亦梅眼睁睁看着她扬起手,又抖着收了回去,眼中的泪珠不断的涌出。
“阿梅,你别那样说他,我……”苏晓白哑着嗓子,斟酌着用词,她顿了顿,“我会难受。”
“所以,你可以厌他憎他,莫要如此中伤他可好。”苏晓白伸手抚向苏亦梅的脸颊,在半空中被生生打落。
苏亦梅的眼泪还挂在下颔上,将落未落,她抹了一把脸,转身跑了出去。
真的伤了她的心了,苏亦梅许久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了。上一次这样,还是她出师门时,她扯着她的衣角,不忍她离去之时。
苏晓白望着她蹁跹的身影没有去追,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