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磐石无转移 你有何目 ...
-
你有何目的。
你为何千里奔袭。
厨房中的热汽模糊了苏晓白的面容,她知道沈辅之在怀疑什么。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一个人好。
哪怕是血亲,也是血缘这条纽带的关系连接着的温情,打断骨头连着筋。而她苏晓白又为何千里奔袭,自污双手,来救这样一个为人不齿的罪人。
只有她苏晓白知道为何。
重来一世,她想救她的心上人沈辅之。
因为上一世,是她害了他。害他身首异处,害他身受极刑,害他……
死不瞑目。
她永远记得她赶到法场时看到的景象,漫天黄沙里,他的头颅上沾满血污跌落在一堆烂菜叶中。
更有胆大幼童手持石块,向他身躯投掷,击的尸身晃荡。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将那颗头颅抱在怀里带走,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清洗尸身,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一针一线将头颅与尸身缝合。
她向来是胆子大的,但她最怕鬼神。最怕……
死人。
她不知自己那时的心情,恐怕是痛到极致的麻木,已经盖过了内心天性的恐惧。
她终于能光明正大的将他拥入怀中,而他已经死了。
苏晓白那段时间是清醒又恍惚的,一直到给沈辅之下葬,她都没有失控过一次,没有掉过眼泪。
只是整个人都是苍白的,瘦到脱相,眼睛却出奇的黑,在巴掌大的脸上显的让人心惊。
她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却没有。
那段时间也是苏亦梅和苏石初帮衬着她,陪她找尸身,替她寻棺椁,他们师兄妹像商量好了似的,出奇的一致,没有问沈辅之的事,也没有提她与他的关系。
直到将沈辅之安置在棺椁中,苏石初铲起黄土填埋时,苏亦梅才轻轻的出声,好似会惊着苏晓白一般:
“师姐,他是你夫君吗?”
话音刚落,苏石初身形一僵。苏亦梅咬着下唇,有些不安的看向苏晓白,手绞着衣服的下摆,心里生上一层悔意。
许久的沉默。
苏晓白没有回答。她凝视着黄土中漆黑的棺材的一角,眸子里是疯狂的漩涡。她拼命地抑制着自己想跳下去的冲动,入土为安,她不想惊到沈辅之。
师父说过,活着人的悲戚哀伤会缠绕着死者的灵魂,让他不能轮回如下一世,只能在这世上飘荡,最后成游魂。不为天地六道所容。
她不要。
他活着时,她已经害他不为世人所容了。他死了,她再不放手,简直是不能算之为人了。
可是,可是,苏晓白的眼眶中终于泛起熟悉的湿意,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掉落,砸在冰冷又松软的土地上。
可是,要她做到不悲不痛,没有一点对他的留恋,这怎么可能?她用尽全部力气也只能克制自己的悲伤,她根本抑制不住潮水般涌向身体的自责,愧疚,痛楚。
大悲大恸,心瓣剧烈收缩。
苏晓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她强撑着一丝清明看向那片黄土,终于双眼一黑,晕了过去。最后一秒的意识,她心头一松,这样便不怕悲痛,拖着她的阿之不入轮回路了。
还好。
总算最后,她没有拖他的后腿。
在一片黑暗中沉浮,她看到过去的一幕幕从眼前再现。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少时的沈辅之,青年的沈辅之,成年的沈辅之,看他在全族被诛后如何眼中癫狂,看他净身入宫后如何在前朝明枪暗箭中周旋,看他眼中的墨色越来越深,面上神情越来越淡,手上鲜血越来越多,身上的罪孽越背越重。
苏晓白将师父给她的所谓药蛊交给沈辅之,那本是师父交给她护身符,血为引,药为蛊,可控制人心神欲念,是为一大杀器。
苏晓白本意是想让他护住性命,以防不测。可沈辅之却以此控制朝廷命官,多次以此手段打压政敌,一时朝堂风云突变,人心惶惶,扰的民心不安。
如果不是这个药蛊,苏晓白不会害怕他伤人损阴德,而强行取夺,从而误伤沈辅之。
恰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时局诡异,朝堂上早已掀起不满与怨恨,很快一道清君侧的密旨下来。 他本不至于如此狼狈,但苏晓白封了其血脉中部分内力,他无异于一个手去缚鸡之力的寻常人。
暗杀,政变,落败,入狱,获刑,这一串事情接连而至,快到苏晓白根本反应不过来。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等她从洧川得到消息,心神俱碎,千里奔袭赶到帝京时,与沈辅之再见已是阴阳两隔。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心心念念的沈辅之,因她而死。
她的手上沾着他的血,她成了沈辅之的命劫。
磐石无转移,重来一场,就算颠覆整个世界,她也要摆正他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