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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梦终将醒 百年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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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世事三更梦。
梦中血意漫开湮染,沈辅之在一片血海之中缓缓走着,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低头看去,似有无数白骨牵扯住他的衣袍袖角。
他慢慢抬起脚碾压下去,白骨成灰,他心头一阵疏松。
灰烬散去,他又身处市集,密密麻麻的人头似潮水向他涌来,黑压压的如烂泥一滩蔓延开来,他顿时感觉一阵恶心。
他抬脚欲往后退去,却发现脚下土地不知何时竟化为一沼泽,绵软稀松,身上使不出力气,挣脱不开去,只能看到那些目眦欲裂的人头怨气冲天的向他涌来,而身体一动不动慢慢陷进泥沼。
从肩膀,到脖颈,到下颔,到口鼻,窒息感迅速席卷身体,随之而来的还有绝望和不甘。
不甘?
他为何不甘?
他模模糊糊感觉到胸腔里的悲愤之意,撕裂心肺的痛楚叫嚣着,盖过了濒临绝境的恐惧。
九殿阎罗,满天诸佛,天地不仁,以他为刍狗,这股子怨念与恨意将他淹没,一阵一阵涌来,刺激着他麻木的心。
三更梦醒,他猛地睁眼。
虽脑中恍惚,身体也绵软无力,如鹰一般的眼刺向伏在雕花木案上的女子,像刀一样的目光一阵一阵刮在苏晓白脸上。
敌意的防备与探究,沈辅之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猜测这身穿白衣的女子想对他做什么。
寻仇?眼线?哪一方派过来的杀手?还是她自成一派,纯粹想杀他,又或是想救了他再博取信任?
嘴角划开嘲讽的弧度,他闭上眼,不同的方式,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他睁开的眼眸望向那人,划出一丝冷意,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管她是谁,这一点他倒是公平的很。
睡梦中的苏晓白不知道她已被某个人在心中判了死刑,打算一杀了之。
她刚帮沈辅之简单的擦了身,换去血污的衣裳,又抹了药。
本想给他沐浴,但又想着他多疑敏感的性子,怕他知道后心上过不去便只是简单的给他擦洗了一番,将他打结的头发捋顺,用清水洗过一遍,整个人也还算清爽。
忙完这一切,她才将自己洗漱了一番,喝了两口苏亦梅做的汤,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苏亦梅心疼师姐,想让她去旁屋睡,苏晓白不肯,她知道沈辅之醒过来若是没人在他身旁,以他的个性还不知道要猜度到哪番田地,说不定连被囚禁的可能都会想出。
她在旁看着,也可在第一时间向他解释,她身上没有内力,在他眼中威胁也大大减轻了,也省的他穷担心思,劳累心神。
苏晓白本就是未睡熟,再加上这刀一般的目光肆意的打量,脑子里虽是混沌,心里却也清楚沈辅之醒过来了。
掌不住他这冷意的眼神,虽是困意绵绵,也还是睁开了眼。
刚睡醒,眼神还有点迷茫地望向沈辅之,双颊还有丝丝红晕,面色温婉,鸦黑的发松松的绾在脑后,一袭白衣,身上无一处装饰之物。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时隔七年的第一眼相见,在法场上时沈辅之伤势过重,又处于求死状态中,未及看清苏晓白面容,便被苏晓白按了睡穴。
苏晓白定定地望着沈辅之许久,也未曾说话,他睡梦之时和醒来的神情相差甚大。睡梦时眼眸紧闭,整个面容十分沉静,虽谈不上月朗风清,也是十分令苏晓白心疼。
而此时苏晓白眼中的沈辅之哪有半点沉静之样,那双眼里阴鹜不定,薄唇抿出的也是令人心悸的讥讽,整个人阴沉的可怕。
哪怕身着白衣躺在木床上,仿佛下一秒就能从床头跃起捏碎你的喉骨。
苏晓白叹了口气,敛袍,起身,抬脚,一步一步地向床上那个散发着冷意的人走去。
她走的很慢,眼神柔和的没有一丝波纹,没有沈辅之在寻常人眼里看到的恐惧,厌恶,冰冷。 他有些怪异地看向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裂痕,伪装的痕迹,表情破碎的痕迹。
没有,一丝都没有,始终都是温和的,甚至带些安抚意味的眼光笼在他身上。
在他探究的目光中,苏晓白已经走到了他的床边,他以为很艰难的几步,苏晓白却轻而易举的跨过来了。
七步,从木凳到床边,一步一步,苏晓白走的云淡风轻。
沈辅之瞳孔微缩,化掌为爪,紧扣住床沿,心神一时有些许震荡。
没有人能在他这样不敛气势的眼神中走出这样安然的姿态。这样眼神的震慑下,不是踩在松软的地面上,而是跨过累累白骨尸身行走。
她不怕死?
有意思。
他毫不掩饰嘴角恶意的微笑,带起伤口的抽痛,却毫不在意。
不怕死又如何?
这世上多的是不怕死,而怕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