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云诀》夏梨亚

30、（五）香囊

　　一条娉婷红影狂奔在前，十来个黑衫人急起直追在后，在荒郊野外形成蔚为奇观的一幕。

　　「不要再追了！」她快要跑不动了！朵朵两脚不停，放声喊道。跟往常总是意气风发，自信昂然的模样全然不同，这刻被疯狂追着跑的她，显得有些狼狈，有些滑稽。

　　「妳不跑我们就不追呀！」带头的黑衫人没好气的吼道，声音娇媚，带着掩不住的剧喘。妈的，绕着山脚飙了快十圈，以为她们不累啊！这女人怎么这样会跑，她们一众姐妹跟在后面，辛苦得像条狗。

　　「那……我还是继续跑好了。」朵朵歪头想了一下，痛下决定。她又不是傻，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流花宫当中独当一面的悍手，鞭法高强，如狼似虎，如今情况，她脚下只要稍作停顿，恐怕马上就会被原地正法，鞭成一团热呼呼的肉饼。

　　你追我逐，你逐我追，跑动间，鲜红的裙摆在脚下嚣狂漫舞，佩剑系着的铃铛叮咚作响，如泉水般悦耳动听。黑衫人见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欲，又恨又恼，可除了穷追不舍，却又着实无计可施。

　　这场没好由来，并且毫无意义的追逐赛没完没了的上演着。有趣的是，无论前方的人跑得如何踉跄可笑，背头的人追得上气接不上下气，双方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短不长的距离。

　　这时，地平在线冉冉出现一所残旧得似会随时倒塌的破庙，朵朵彷佛看见了容身避难之所，不暇思索，一股脑儿就往那歪七扭八，摇摇欲坠的门框钻去。

　　眼见她进了破庙，黑衫人皆是脸露喜色。

　　朵朵走了几步，头顶暗影幌动，一样事物忽地落了下来，兜头把她全身裹住了，她定神一瞧，才发现那竟是一张渔网！渔网的材质极是坚韧柔软，也不知用什么东西制成，她猛力挣扎，反而越缠越紧，四肢渐渐动弹不得。

　　娇笑声不断，黑衫人一字散开，妖娆多姿的向着朵朵步步走近来，那胜券在握的样子如瓮中捉鳖。

　　「峨嵋云朵朵，原来也不外如是。」领头的黑衫人朝地上那自投罗网的人蔑笑。

　　「卑鄙小人，居然设了陷阱暗算我。」朵朵怒目而视，却连想踢腿发泄也不能够。「有本事放了我，我们光明正大打一场！」

　　「放了妳？我们可不想陪妳再跑圈。」

　　黑衫人哈哈大笑的声音此起彼落，其中一人拔出匕首，亮晃晃的匕尖缓缓的朝她移近。

　　「我们可赶着回去向宮主复命呢，受死吧！」

　　手起锋落，利刃在朵朵头上不到半尺的时候，一阵劲道十足的掌风扫过，那人手中一个握不稳，匕首啷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谁？」

　　一道飒朗峭拔的黑影如猛鹫自梁上一跃而下，黑衫人警觉地抬头，脚下已是急速移动，各自就位，抽出腰间长鞭，形成一个古怪异常的阵法，将来者团团围于核心。

　　仙罗奇煌阵，乃流花宫的夺命绝活之一，以西域传来的胡旋舞为基础，挪腾跳跃，急转如飞，配合精妙狠辣的鞭法，一经催动，四方八面，鞭影纵横，势把敌人绞杀至死方休。眼前这十六个派来刺杀朵朵的黑衫人，都是流花宫当中经过精挑细算，训练有素的精英，十六道身影同时以诡异莫测的步法踏跳转动，时聚时散，似虚似实，直让人眼花缭乱。

　　她们手中长鞭几乎是同时的朝丰甯予的身上指去，而他手中只有一根短木杵——正确来说是他临时的随手自地上拾起的半截门闩——这情况光看已让人捏一把冷汗。

　　他临敌侧身而立，挪展身形，中平正直，捣劈神速，一伸一缩，环护周身，只在数尺之地进退闪让。可即使这样，黑衫人仍是无可奈何，甩着软鞭瞎跑瞎转，像是一群耗子一样被猫耍弄着。他渐渐误出了阵法门路，觑准反攻的机会，右手木杵划弧圈转，以巧劲将其中一条软鞭粘缠着，顺势一带，那人惊呼一声，鞭子脱手，如长蛇自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

　　杵影如山，固若金汤，杵势如长虹饮涧，拒敌若城壁，破敌若雷电。

　　讲求环环相扣，以奇取胜的仙罗奇煌阵被打开了缺口，黑衫人瞬时阵脚大乱，丰甯予手腕猛挥，短杵围绕旋转，盘缠划圆，快如无影，把袭至眼前的长鞭像绳索一般悉数绞在一起，伸长左臂奋力一夺，鞭缆便落入他的手上。

　　他绕着她们转了一圈，长鞭将她们捆成一团，再于末端打了一个死结。黑衫人立足不稳跌倒地上，一班女人骂声不绝，你推我挤挣扎不起。

　　他扔下木闩要来解救被渔网缠住的人，回身看见一道俏生生的身影已是伫立在侧，朵朵笑容灿烂，调皮的朝他眨了眨眼睛。

　　「今日得睹少林派的如来伏魔杵法，实在是三生有幸。」

　　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以短杵应战长鞭，除了艺高胆大四个字，她已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惊叹。「你有什么是不会的？每次看见你对敌都用不同的招数，飞针、拳脚、爪功、杵法……少林七十二绝技果真是博大精深，名不虚传。」

　　「网中脱困之术我便不懂了。」他坦白道。

　　「小小戏法而已。」她得意的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随手拍了拍沾在身上的灰尘。「多亏你出外采摘野果的时候发现了魔宫的埋伏和庙里的陷阱，还想到将她们全部引来一网成擒。这一路之上，魔宫的暗箭明枪接二连三，希望这是最后的一波吧。」

　　「不知道，但此处再过去就是延绵百里的上古密林，那儿全是杉天巨木，沼泽泥潭，不利于狙击，妳大可放心。此乃进入云南最直接快捷的一条路径，只是森林之中不但蛰伏着许多不知名的毒虫猛兽和厉害的瘴气，而且是五毒教的根据地。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到镇上购置些日用必需品，与及防瘴驱毒的一类东西为妙。」

　　「好，就听你的。」

　　苗疆边缘的小镇，长年以来是中原和西南各族集居交易的地方，商业往来频繁，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朵朵和丰甯予一出现，马上引来大街上的一阵骚动。

　　这样偏僻的地方，难得来了一个芙面桃颊的美貌女子，但见她瞳似秋水，唇若樱桃，举手投足威风凛凛，散发着磊落飒爽的气质，加上腰间一柄乌鞘宝剑，美得张扬，英气外露。至于她身旁的那位黑衣男子，清风曳袖，步履沉定，长身肃肃如松。他的相貌偏冷，目若寒星，却是丰神俊美，卓雅傲然，偶尔低头和那女子倾谈两句，嘴角泛起的微笑柔化了冷峻的下颚棱线。

　　周遭的行人彷佛都成了水墨背景，一对璧人行走画中，成了最浓艳的一笔颜色。

　　两人走进镇上规模最大的一间药行，倚着前台打瞌睡的老板一见贵客光临，马上抖擞精神，笑脸相迎。

　　「老板，麻烦给我们配一些驱除蛇虫鼠蚁，还有专门治疗毒物咬伤的草药。」丰甯予淡淡的道。

　　「敢情公子姑娘是要穿过那毒林往南方去？我们的顾客十之八九都是来买解毒丸和驱虫药物的，那地方的虫子可毒了。」

　　老板转身从木柜上拿了几样东西，一脸殷勤的道：「这些瓶罐里都是外敷内服的解毒圣药，至于这两个荷包……则是本店独门配制，以百里香、迷迭香、马鞭草、薄荷、山艾、雄黄等廿多种材料制成的香囊，有效驱散毒虫，辟瘴怯瘟，两位佩戴身上，以防万一吧。」

　　「谢谢。」

　　丰甯予正在掏钱，耳边传来了朵朵的声音：「老板，这香囊我要十……廿个，不，你店子里的香囊都给我包下来吧。」她一脸严肃的道。

　　「啥？」药行老板以为她在说笑。

　　朵朵打开钱袋，把里头的碎银子和铜板哗啦哗啦的尽数倾倒台上。「这里够不够？」她小脸凝霜，彷佛眼前面对的是关乎死生的大事。

　　老板才相信她是认真的。这天底间哪有商人把钱往外推的道理？他连忙搓手赔笑道：「够……够了。」

　　丰甯予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

　　感觉到他凝结的目光，她抬起头，有丝窘然的挤出笑靥。

　　两人大包小包的走出了药行。

　　临行前那老板说，她买下的那一百个香囊，简直可以将整座林子的毒虫都熏走了，他瞟见她听到后明显松了口气。

　　「我们需要这么多的香囊吗？」他猜到她有难言之隐，故意不在老板面前问。

　　「有备无患而已。」她端起最平静的容颜，尽可能轻描淡写的道。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坦白的告诉他，她可不能容忍有任何一只虫子在她身周方圆十尺之内爬过，这会把她逼成疯婆子。她绝对不希望，被他看见她歇斯底里暴走尖叫的样子，在他面前形象尽毁。

　　闻言，他挑了挑挺秀的眉峰，没有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