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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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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虫香囊的正确使用方式为挂在腰带上,造型小巧精致的荷包轻如无物,佩戴者走动自如,轻松穿梭山林之间。但这世间上总有些奇葩,买了一百个香包背在身上,就像是将一个沉重的龟壳可笑地驮负背上。
此刻的朵朵走得弯起了腰,汗流浃背,攀山涉水吃力非常。
斜睥着腰间悬着一个香囊随每步悠悠晃动,走得逍遥自在的丰甯予,她开始质疑人生。
要不要那么的大摇大摆啊?她内心嘀咕。
「不若我替妳拿吧。」不知是否听见她心底里的埋怨,还是看不过眼她像是小老头儿的走路方式,丰甯予无数次伸手要将她背上的包袱解下来。
「不……不用,我可以的。」她横臂格开他的热心援手,坚持用自个儿的方法发挥香囊的最大功用——这是她自己说的。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朵朵含着泪想。
森林莽莽,雄山险峻。苗疆地域辽阔,郁郁葱葱的茂密野林绵延千里,山林之中,有鸟声啁啾,有七彩斑斓的野花,也有潺潺的溪流瀑布,却就是没有虫子。
也许老板没有骗他们,那一大堆的香囊还真有那么的一回事,一整天下来,林中的毒物彷佛都被朵朵身上香囊散发出来的浓重香味给吓跑了,不说大毒蛇什么的,连树上的大蛛网居然也是空荡荡,空虚的茧壳是毛毛虫急着要化蝶离开留下的证据,他们所到之处,所有活物都退避三舍。
光凭这一点,朵朵觉得辛苦也是值了。
夜幕徐徐降临,入夜后的毒林是神秘而危险的,朵朵和丰甯予在密林的杉天巨木间寻了片稍大一点的空地,打算在此将就暂歇一宵。
丰甯予手法熟练的生了个火堆,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细绳在附近的树干上绕了几圈,那手法看似杂乱无章随心而行,却暗含精妙的八卦阵法。绳上系着若干小小的铃铛,无论是野兽还是人,只要一靠近触动警示,即使他们睡得再熟,也自可立马察觉。
两人席地而坐,拿出干粮静静的啃着,这时抬着沉甸甸的香囊走了一天的朵朵才感觉到腰酸背痛。她背靠一株断树垂下了头,几缕发丝随她的动作散落拂过脸颊,她也懒得去撩一下。
虽是学武之人铁打的身子,她仍忍不住喊一句:好累啊!
她瞥向身侧之人,那轮廓分明,英气袭人的倾脸,丝毫不显疲态,在火光跳跃下,显得优雅又迷人。
意想不到地,他们竟然再一次的相遇了,还一起展开了旅程,一起连手对抗流花宫的追捕。这,算不算是有缘份?她没想过,他们可以离得这样近,他就坐在她身边一臂之遥的地方,两人正烤着同一把火……
像是感觉到她的注视,他撇头,眸光深深的望向了她。
她猛地吓一跳,忙不迭埋头装作吃饼,一时用力过猛,鼻子直接栽进冷硬的大饼里,硌得鼻梁生痛。
「在想什么呢?」沉沉的语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没……没什么……」她捂住鼻子含糊的道。
看,云朵朵,妳现下出糗了吧。懂不懂什么叫作少女的矜持?居然盯着一个男人的脸猛瞧,还被当事人抓个正着?!妳还有什么资格取笑兰若花痴沐枫亭?她心绪不宁的想着。「我只是在想,你好像什么都会,野地生火、围绳成阵,武功高得惊人,本人更是深不可测。对了,你是怎么被苦海禅师收做徒弟的?你来自什么地方?你的父母、亲人呢?怎么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清风明月,良夜如斯,她一时冲动,把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儿的抛了出来,见他脸色微变,顿时觉得后悔。从小到大,她就是这副直肠子,要改也改不了,不似别的人,总是先把说话在肚子里转十七八个弯方才出口。说实话,她好想多了解他一点,那怕只是一丁点的小事情,她都会觉得好开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蕴酿,她勉强翘起嘴角自我解嘲,心里正想着把话题岔开却又有些小失望的时候,他出乎意外的开了口:「我自来处来,要往去处去。」
她以为,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关系已经从路人变成朋友,却没想到他随便用一句禅理就想将她打发掉。
「哦。」她没精打采的应声。
「我是六岁那年才拜入师门的。」
朵朵受宠若惊的抬起头来。
「那时候,我身受重伤,记忆全失,是恩师将我救下,为我治伤,授我武功。慢慢到了后来,我才记起从前的事情,记起了家中是如何遭逢巨变,朝夕之间所有我认识的人均被屠杀,不留一个活口。那一晚,黑暗吞噬了大地,血流成河,而我就是在虎口之中侥幸逃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淡,带着夜露的寒意,朵朵却不知为何的心疼起来。
「是谁那么残忍?竟连无辜小孩也不放过?」是江湖恩怨还是谋财害命?他的仇人是□□中人抑或绿林强盗?
「那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
「那人已经死了。」他冷冷的道。
佛曰:放下。他是真的放得下吗?朵朵瞅着他,但觉他的心里承载着许多的悲伤,许多无法宣之于口的事情。他是那样的神秘,那样的遥不可及,像是一道最难解的谜团一般,毫无道理的蛊惑着她,像是一团深刻的漩涡把身不由己的她吸附进去,她越是走近去想去理解,越是无法抽身。
「真是巧啊,我也是在六岁的时候才被师父收进峨嵋的。」她忽尔傻傻的笑了笑,想要缓和一下当下冻凝的气氛,也把自己的身世不讳言的说了出来,当成交换秘密。
「妳的父母舍得么?」在他心里,像她这么一个耿直善良,如阳光灿烂,朝气蓬勃的女孩子,应当有一对很疼她的双亲,有一个很美好的童年。
「我是一个孤儿。」
她睨见他眸子透露出意外之色,不禁豁然一笑,道:「看不出来吧?谁教他们这么笨,居然为了钱将我这个可爱又聪颖的女儿卖给了人口贩子?收养我的义父是个江湖艺人,我自三岁起就跟着他浪迹天涯,跟着他以卖艺为生。起初他在闹市里表演,我就端着铜锣向围观群众收钱,渐渐大了,就换我表演,他端着铜锣向围观群众收钱。知道我最拿手的表演项目是什么吗?是迭椅顶碗。为了练习,义父都不让我吃饱饭,因为他说,要是长肉了身子不够轻盈,就会从高高的椅子上面摔下来。可是我每天都要练习五、六个时辰,倒立时手里没有力气,我还是从高高的椅子上面摔下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因为这对她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一般的平常事,却没有让人忽略故事背后的心酸。
「要一个小孩子作这么危险的演出,他都不怕妳受伤吗?」
「义父有一句话常常挂在嘴边,他花钱将我买下,供我吃供我穿,不是他,我早就被坏人打断一条胳膊一条腿扔在街头行乞,我努力表演赚钱就是报答他的恩德。他要是看到我失手从椅子上掉下来,就把我打得遍体鳞伤,身上一片青一片紫,但事实上,我从椅子上掉下来的时候,身上早已经是一片青一片紫。于是我只好咬紧牙关,忍着痛爬上椅子,练得更勤。反而我也不怕被他打死,因为我是他的摇钱树。我的童年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我从小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不怕痛不怕摔,能耐不比你们少林的金钟罩铁布衫逊色啊。」她开玩笑的眨了眨眼睛。
「人渣。」难得听到薄唇释出一语狠准的批评。他怎么就听不出她言词间对那挂名义父的恨怨呢?「妳不恨吗?」
「我记性很差的。」她突兀的道。
「记性很差?」喂,他们在同一个调子上吗?
「不开心的事情我早忘了。其实记着又怎样呢?爹娘不爱我抛弃我,我自怨自艾有什么用?义父待我是不好,但他却确实在所有人都不要我的时候收留了我,也亏得他没日没夜的鞭策和训练,才造就我强毅的筋骨与及刻苦的个性。日后在峨嵋山上,扎马打坐,习武练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当师姐妹们都大叫吃不消时,只有我能拗着一股蛮劲坚持下去。」
「妳的剑法的确很好。」这是无容置疑的事实。
「谢谢。」她笑靥如花。「某回我在一个大城里的市集表演,很多人在围观,义父笑得好开心,快要结尾的时候我却失足从椅子上摔下来,砸了义父的台,吓跑了所有人。那次他把我打得特别凶,幸得师父路过出手拦下,自此我便加入了峨嵋,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朦胧柔和的月光宛若轻纱笼在她身上,她仰头眈着夜空,眼神如星如雾。
「往后的日子里妳还是会一般的快乐。」因为她是一个乐天知命,见义勇为的人。绚烂火光倒映他的眼中,为那清冷浅瞳添上一抹暖意。
「我也是这样相信的。」她拧头看着他轻笑,表示认同极了。
苍林茫茫,长夜寂寂,天地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
温馨的气氛中,他的目光蓦然射向林子深处,脸露戒备之色。
「怎么了?」她看出他的不妥,顺那方向望去,却是一片漆黑。
「没什么。」他口中说道,微抬的手背上的青筋骤现。
过一会,她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飘来异样的气息,还有那刻意隐藏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来者,是人是兽?
这时,绳子上的铃铛被触动了一下,昏暗中骤燃起一盏盏诡谲幽芒,是无数亮晶晶的眼睛正在紧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