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言》令狐星尘

2、〇二 研磨雕琢，那个懂我 研磨雕琢，

　　研磨雕琢，哪个懂我。

　　知音难觅，知己难求。这是老话，可真有些懂意思后发现人已长大了。
　　前些年时候，坐在高高的窗台之上遥望远处的灯火，心中一片安宁，身旁是茂盛的芦荟，夏夜风来摇动它们的花穗，那时的最大烦恼不过是近日的数学又学不懂了。而如今人立在窗前或道旁，抬眼望去稀疏几人来往，花圃里杜鹃铺层堆锦，满目的春色正好。可就是觉得种种荒凉，似乎有些东西一去不复返，未来得及捉住就已远了，且再也够不着。
　　这种心绪时隐时现，像是云时舒时卷，不留痕迹。无可奈何，只得随它自由，久了积淀下来就像是林下石上生出的绿苔，细碎生着，偶尔入了眼，转个头就给忘了。
　　那他们呢？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是啊，少年时候如清泠泠的一汪泉水，质地干净纯粹，在山野间欢脱畅快地流着，所到之处多事青草如丝、花儿鲜甜的，又怎么知道那些实质的崎岖艰险。只是有时在一个拐弯处放慢了奔跑的步子时，抬眼见到天边走过的阴云时才讷讷地感言一句。
　　愁啊愁，少年哪里愁？青丝花满头，欲语闹不休，偷笑上眼眸。
　　我笑话我自己，却难扫心上郁色，年岁渐长，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一件件地踏来，挣不脱也逃不掉，多想无益，不想却不能，倒把自己置于为难的处境。索性对自己说，那么多人都这么过来了，都这么当着受着，我又怎么不能？倒不如好好享受这无常带来的七情六欲，才不枉来这世上一趟。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一句里头颇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脾气，他倒是洒脱。末尾更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读来意味万千，带了不悲不喜、万事不在心上的姿态，勾勒出一个疏落朗然。
　　于是众多才绝惊艳中，你不可能不记下苏东坡。而于我，抛开春山锦言后，深切感知的是他的自由与特别，因得这个缘故，私心里偏爱的便是他，当然还另有位王维和李商隐。
　　词有词牌，有韵律平仄的规定，所以写词又叫做填词。填得出的自然是好，自然是有底子有才华，也好和曲而歌。可这样的要求更多的是束缚手脚，表情达意之时担心着是否合乎格式，那有什么意思呢？东坡先生的词许多是不合词谱要求的，后来人有夸有骂，毁誉参半了千百年，到今时今日却已坦然。
　　是啊，坦然。如他一般坦然地挥笔，道尽相思凄楚，落拓豁达来。而他落墨的地方长出世间的美好来。一字一句，一言一语，笔墨从容，舒展开内心深处的渴望，一寸寸蔓延至我们的时代，且仍然感动着我们。
　　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叫人懂是难的，于是可贵。能找到一个会意的人就已不错，当是这人间的恩慈，也当珍惜。那总要给自己些慰藉，或许是加入热闹一起狂欢，或是自娱自乐，或像我这一般，文字成寄托。
　　寄托些什么呢？不过是双十年岁，多是些小情绪、小欢喜、小矫情，当然，还有小虚荣。在文字中游走了这么久，接触了自家文的文化，还有别国的，虽都是些粗浅表象，可零零碎碎下来积攒的感知却不少。这些感知汇集成了湖泊，于静默深处滋养着我这个俗人的七情六欲，于是我成了这一个我。
　　不过还是偏爱自家的，哪怕各个文明相通，人性本质一样，可也免不了我对自家的偏心，从先秦诸子百家之文，到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再是近一些的明清小说、白话文学，这一路过来风光旖旎，山水明暗各有风姿，已经让人看花了眼，像个馋嘴的孩儿般流口水，别家的再好再惊艳，也不过觉着新鲜罢。而走得越远，看得越的发多，就越能发现自家东西的好。那是穿破时光的美，隽永而变幻万方，由不得人不注意。

　　哎呀，已经阻止不了跑题了。这篇的题干脆忘了吧，就算是有用也不过是沾上一点点关系。在文字面前一切都跟随感觉走吧，若是有人说这写的整个都是是游离散乱的，那我也只好承认。每篇的题取得那么用心良苦，到最后只能成为一个划分章节的符号。真是有点浪费，不过怕什么呢？高兴就好。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曾有一段时间太喜欢它啦，正赶上心情不太愉快，于是一听这一句就心中悸动，说不出的触动，偏偏人还清醒，一边是难过的心情，一边是一如既往的冷静。那时候在想什么呢？想着世事无常，什么都握不到手中，这对一个控制欲强大的人而言无疑痛苦，又能如何呢？
　　予隔云端、恰清浅，寒枝碧梧烟。
　　白沙幽径，暗红残间。
　　拟作轻鸿，红尘微女，痴傻癫狂不减。
　　承认这脱骨于东坡先生的词。
　　有说众生皆苦，嗯，真挺苦的，苦苦执著，苦苦坚持，苦苦巴望。
　　又如何呢？舍得什么都不要么？答案明显。不然你不会在那里，我不会在这里。然而有是有那么多想说却不能说的。
　　佛的“不可说”也许给人以禅理之美，而这里却说的是幽微心绪，如水面涟漪，蔓延而开。

　　那是不是对美好敏锐的人对痛苦的感知也是尖锐的？能看得见一朵花开的妙曼、一缕云游的潇然，也就会有一转身的落寞，和一低头的伤感。小矫情啊，叹息着。可能拿它们怎么办？
　　是谁家那句“睡起杨花满绣床”给了触目惊心的美好想象，在光色浅淡之中得见美人睡起，杨花飞落铺满绣床，何等的动人心魄，可惜这是首怨词，“负你残春泪几行”收尾，一下子拉回了凄怨酸楚。于是读罢觉着美之外，更多是揪心的哀婉。真是招人厌恨，分明那么美的句子，非要用在相思哀怨上头，这不是让人遭罪么？
　　可纠结的哪里只是这些？
　　凡所见，碰上有所感，久了经言语雕琢后，竟是将入目的、触手的都落了笔，成了深浅墨色，在吟咏传唱后，到今天的我们，但凡想起柳，便不离离愁；想起落花，便想起伤春；想起红豆，便要寄相思。
　　也难得这联系如此是自然而然，少有人觉得不妥。也是，千百年时光打磨出来的已是造化天成了，如此美好，谁会非要打破呢？
　　只是这打磨过程辛苦少有人明了。哪怕写作才华被认知为一种天赋，可凡要有成就的人莫不艰难，文字写作需要太多的材料做基础，不管是材料源于生活还是得于书籍，要写就必须要接触，而这只是开始。真当下笔的时候，怎么用由成了头疼的问题。
　　于是千百里头也才能出一位大师，千百年里也才孕育出些瑰宝。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起势奔涌，大开大合，一转却是满怀的慨然与悲凉，撞进人心里滋味之复杂久久才能反应过来。初读之时尚还年幼，只觉得好，却说不出哪里好；再读时处之泰然，总是不能总被惊动的；如今又读，却是巍峨山川与水墨江南都摆到了眼前，只不过荒凉山川，冷雨江南。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真是天开一般新鲜，也真是有趣的孤单。
　　似乎他总能看到不一样的，不论是欢畅还是孤独，他都能捕捉到精彩的某一刹那落笔成诗，揽着春风秋月、借了锦花艳酒铺开一个丰饶的意境来，让闻者动容，读者拍案。
　　不过“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却更叫人情动，当初见时觉着这句比他所写的一切诗歌都要好，至于后来种种的词也不及这一句来得妙，不过那时只会感觉，并不能说出缘由，而如今想起来，大约因它浸透了离愁，而这离愁看得见，也就冲击人心扉。
　　人真是奇妙，求着喜乐，却因为一句话里的感伤沉溺，且并不觉有什么不好。宋词里头太多的愁绪了，而还是忍不住去翻看，为的只是感知句句锦言里蕴含的美好意境。哪怕是悲剧式的，也拦不住人去受虐。
　　只是才高者孤独啊。在那些狂放和惊世的诗句中，一收一放、一张一弛都显得如此汹涌澎湃，可那背后呢？不敢深想！情之所至方落笔如此，诸如太白之人的他们受着怎样的痛苦啊。

　　多求解语花，何曾解花语？
　　你赏一朵花开的美，却不知它用尽了多少力气绽放；你摩挲一方美玉的温润，却难想象它在黑暗深处埋藏了多少时光；你遇见一道风景，却不晓得它长了多少年才成今日这模样。
　　光鲜啊，多爱人，多好看；
　　亮丽啊，多惹人，多漂亮。
　　我们见得到的都不过表象，譬如隔着这具肉身，我们触摸不到彼此的灵魂。所幸有语言和文字，有音乐和建筑，有画画有雕塑。哪怕没有一种完美，哪怕它们局限重重，却是解锁的钥匙，打开了一扇扇们，于是我们能跨越时光感知，就算不能身临其境，也已经能感同身受。
　　于是释然。看热闹便看热闹吧，他们热闹中喧嚣着，你便安稳于孤独，坐拥寂寞听风往来。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任何逻辑和字词句的错漏，请具体详细指出位置，一定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