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〇三 玲珑春犯，锦瑟华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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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春犯，锦瑟华年。
一直觉得有些词有着种天成的气质，而“玲珑”便透着春玉一般晶莹的质地，且带了浑然天成的精巧，让人遇着便流连。
见过瓷器的人大概更能解“玲珑”的味道，相对于陶器的质朴天然，瓷器的精巧与细腻似乎更是人为之停留。
也记得瓷中有一品青花玲珑，听名字便觉得好，也曾得见实物，她们形容好看，放在那里静静地立着，便有一种气息淡淡扑来，轻盈、通透。你若是见了，应当会觉得她们是清丽脱俗的美人，就那么静默不言也不语，你却忍不住怜惜。
玲珑春犯。也问自己除了觉得这几个字这样排在一起美之外，还有什么缘由一笔将它们凑在一起。思来想去理不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索性不去深究，将一切归于感觉。
也的确是因为感觉，既然它带来了美好的感受，那就一路寻访下去，看看还有些什么好风光，免得遗憾。
双十。
在古时女子已嫁作人妇、生儿育女，男子则已弱冠，而到现下，却是我们生命真正拉开帷幕的年龄。
玲珑春犯，锦瑟华年。私心里为的是给这二十年来的时光做个有诗意的总结，当老了回想起来，该多好玩啊。
红杏枝头春意闹。
红杏闹春，闹出了快活喜气。这种喜气快活人多的时候有，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有。
匀匀柔光细，依依迎风起。
仲春时节一仰头就能见到这样的情景，与身边是几个好友不急不缓地去上课，道路两旁见得多的就是天竺桂抽出细嫩的枝叶，高高冒在树尖上，阳光一打下来，折出光泽柔软，还带着丝溜溜的清香，跳脱在空气里，和着微热的温度发酵，人会有些提神，却又有些恍惚。
胎衣花缕细，绯红铺层去。
再就是阳历五月一日前，黄角树发芽长出新叶了，只是长法有点特别，新叶还是芽儿的时候是包在红色胎衣里的，而一旦叶子长大了舒展开，那些绯红的胎衣就落了一地。满树新叶长成，树下就全是细碎的绯红，若是不知道还以为是花落。小时候不懂，还曾摘过剥开，本以为会是花儿，却不想那么漂亮的红衣服下头是些叶芽，别提有多亏了，爬树可是件冒险的事，更何况爬的还是学校里的。
蔷薇多浓醉，游香一路追。
之后便是蔷薇，园里的蔷薇种在大道旁，一到了开花，那就跟炸开似的，满目的红粉扎堆在绿枝中，簇拥成团笑开，且是一路蔓延两三百米，一开就成了瀑布般的气势。香气更是咄咄逼人，极幽昧又极浓艳，熏得人都有些发蒙，不过好在花期在清明前后，天气多是阴雨，因此香味被打压了一些，闻来疏疏淡淡，伴着雨中花容带露，有时候觉得有些凄清。
好吧。在园里的时间已有三年，再有一年就会离开了，应该要多写写有关它的好，毕竟以后也许不会回来了。
迎春开花儿是金黄的，花朵在一根枝子上乖巧地排序下来，栏杆给了倚仗，于是金色和绿色相互依赖的花枝落落地垂下来，在多是阴郁的天气里格外明亮，心情也会跟着明亮。不过因为长大了，就不再摘花，站在那里好好看一会儿就会觉得心里有了暖洋洋的春光，微薄的春寒已无关紧要。
再就是园里种下的日本晚樱，至少粉的是这种，大大咧咧地招摇在枝头，那粉融融的样子简直是要化开来，风一来，就轻轻地摇曳，花瓣落下来了，落进池水中，格外好看。唉，唯一有些可惜的就是它们不结果，故乡的樱桃不光能开好看的花，还能结出甜美的樱桃。不过要是这样的樱桃树长在园里，似乎不太好。至于那白色的樱花，不愿意多提，不是因为不美，只是和梨花有些像，偏爱了白梨后，竟然已对其他白色的花都不稀罕了。
不过说起桃花，楼前就有一棵，开花的时候粉嫩嫩的，落的时候无人察觉，到如今想起却有些惆怅，都怪那首“人面桃花相映红”。只要桃树还活着，它就会年复一年的吐出花蕊来，可是年复一年后，我们又在何处呢？它自会笑春风，不去理会何人在门中。
人呢——我们来了，我们走了；他们来了，他们走了。
还是说些欢乐的吧。园中大片种植了杜鹃，一到时节就是艳艳地铺开，蜿蜒而去，且色彩多样，深的浅的、纯的杂的堆叠在一块了，说不出的热闹。
这三年见的哪里只是这几种花木呢？还有好多没说呢，不过有的不提，有的放到后头慢慢说。总之放肆一回，把累积下来的感知都表达出来，给自己一份礼物。
到这里发现好像写的都是高兴的。
窗台上种了一盆芦荟，碧绿碧绿的。问怎么又扯到这里了？原因很简单，去接了一杯水，看到了。写这些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入了夏后日头太大，中午晒得人晕乎乎的，这个时候——太阳偏了西，可气温没降。楼下的黄角树泛着晃眼的光，至于远处，看不清。
可没来由想起“山光碧翠，鹭与霞飞”的描述来，别笑话我想得太多，只不过是有些想念故乡。
故乡是回不去的远方。
这是谁家说的吧？原本觉得总会回去的，可现在却不敢笃定。人一世如浮萍随波游走，再深的执念都搁在心头，而肉身还是要去做妥协的事情，与现实妥协，与生老病死妥协。
半生轻暖，半生无常。我知道的，在今后的岁月里伴随我的不再是年少天真的无辜无虑，清浅的愁绪会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汇成河流冲刷我的每一寸——身与心，爱与恨。
于是故乡永久的是故乡了，氤氲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却永不能相忘。当初离开它的时候啊，满心欢喜和渴望；想念它呢，总是淡淡惆怅与迷惘；而在久久不能相见的岁月里，就成了不能言说的感伤。直到我们都老去，叶落归根或入土为安时，才能结束这大半生的颠簸流浪，安稳沉眠于那一方山水中。
可惜，华年尚且青葱，便不能归去、也不想归去，总想着要去别的地方闯一闯，见一见宽广的世面，或许还能挣回莫大的财富与荣耀，也好证明自己是个行的，不是个没用的。
于是流浪在繁华与霓虹中，与故乡渐行渐远。
最后愿岁与时安，从容此间。
知晓世事总是阴差阳错，不如人意。既然如此，不求诸般完美，但求来这一趟能修得心如明镜台。贫苦也罢，富贵也好，一颗心若能安稳坦然，面对眼前的起伏能从容就够了。若是给予自己一种祝福，那么希望——
爱恨惊心，悲喜从容。哪怕这浮生是梦，执着终会成空。
犯
——招惹、纠缠、离散、缘。
玲珑春犯
感觉已到位，言语却难表达，除了直觉的感知，还是没办法来说明它究竟指向什么。可见要么是因为技术还不到位，要么是因为语言文字的局限。
啊，又跑掉了。总是爱把意象比作春山，每次与诗词曲触碰都像是窥探，它们是古董级的，遥遥相望似美人如花隔云端，靠近后除了欣喜又觉得有些冒犯，加上它们生得玲珑雅致，单纯的赏太不自由，单纯的玩不庄重，而赏玩又觉着如此附庸风雅。
还是决定附庸风雅，往风雅靠的，至少心向往之。真风雅未必识得，不是圣人，做个仰望出尘的俗人就好啦。
花月笑春风，语不解玲珑。
年轻真好，一切都是新鲜的，可年轻也真不好，没走过几载春秋，不经受些洗礼，总归幼稚浅薄些。想长大的人必定还未成熟，比如写东西老是跑题的这个，烦心事儿颇多，要做的事情也颇多，可就是心思浮游不定的，结果仔细检查，喔，什么都做了一点点，也什么都没做完。所以很多时候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往哪里走呢？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前人说得好，可未必知道了意思就真明白。明白人做明白事，嘴上说自己懂了手脚却不动的大多还是昏人一个。不巧的是，写这些的人也是个昏人，只是事到临头，才恍然觉得要试一试，写些想说的，总是为时不晚。
只是这人要折的那朵花长什么样子？什么时候开？又开在哪片地皮上呢？这人一概都看不分明，且脾气还有些顽固任性，真让人不省心。
可有时想想，年轻不就是拿来折腾自个儿的么？不扑腾不尝试，怎么知道心里要什么？求什么？
到这里，心中顿时理所当然。再转个身看，这人真是个俗人，七情六欲占全了，还是个痴傻的。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嗯，锦瑟华年出自于此。
干脆心里顺位排一排偏爱的他们吧，虽然好像不该这么做。
东坡先生第一，爱他清朗疏落，潇洒恣意；
王维第二，喜他造化天成，浑然冲淡；
李商隐第三，却是偏好他的模糊隐约，绮丽痴缠。
最好模仿的是李商隐，于是有了后来的西昆体，可也并不容易，那么多后来人写得秾艳精丽，却无人落笔再道出一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可见若是无情，典故再丰、言辞再精也成就不了一阙玲珑。有些东西是岁月打磨出的，不曾积淀就不能圆满，若没有长久的感知和不懈练习，得到的也不过的是徒有其表。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不知你对王维最易想起的可是这句？多淡的句子，惟一用了心思的就是结构和韵律了，至于字的的选取却似乎漫不经心，不过寻常所见。可读来你便忘不掉，且越回想，就越有味道。如饮一杯凉白开，初时并无特别，可越久就越知其甘醇养人。
有人说这一句有哲理。若要赞同的话，那句“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许能解它，但又觉得不同。前者几乎是不上心的淡漠了，而后者却是怀有希望的乐观。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得见这句是偶然，然而不能相忘，且日久弥新。有时觉它心境澄明，更过却感到心酸怆然。怎样的人老后万事不关心？不是该享受天伦、怡然自得的吗？且唯一所好居然是静、静处无言、无声、无人，心中难道不会孤苦寂寞？
有些时候觉得心中发凉发冷，甚至忍不住心颤，他字字平和下头
掩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定是有过昂扬喜乐的，而越走到后头，越发的无情起来，然而在那些参了佛禅的超脱字句里头，却直觉有什么没说，且没说的太多，像是被压抑了，一直抗争却又不挣脱，被锁在春山锦言中，永世沉默。
不过抛开他的心事，一眼看去他留下的诗，清淡质朴，用来消暑养神正好。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倒那么合故乡——
万顷松波绿，风来碧潮翻。苍山悬白月，聆得石上泉。
不知此时的故乡——不，故乡应已是山色窈然的，漫山遍野的青与翠中，溢散出花木的气息，带着一丁点子的清和些许的烈，像滋味清奇的酒，便通心通肺的透下去。
十年生死两茫茫。
先生的词除了清朗疏落，也有这么哀恸凄凉的一面。
心上千千结，不忍吐离别。可惜啊，再多的难割舍也抗不过生死离散的力量，于是留在世上的人难逃形只影单，不过苏东坡还有一个朝云在侧，哪怕年年有一夜断肠，哪怕总有几个日子泪落千行，可故人已逝，况且他是个聪明的男人，自然拥着眼前人，怜取当下，把该放下的放下。
人来这一世，求的不就是喜乐么？晏殊能，东坡自然也能。
还是放过东坡先生的生活起居吧，回到诗词处便会发现他真的好厉害。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自幼生长于山中，到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不过春暖回温的时候，水田里的绿萍漂浮，鸭子们在里头蹬得欢快倒是真的。
绿竹枝，新粉桃，三两间错落有致。
春波起，鸭儿戏，时节日暖知春意。
仅是那两句，已点出一个春意盎然的气象，若是工笔写意出来，也会是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必须喜人啊。红粉绿翠搭配在一起多好看，水上欢畅的鸭儿游动，搅乱一江春水，心里也该是暖洋洋的。不过那时候应该没有梦冬花吧，要是东坡先生见了，肯定要写出“春玉满堂烂漫香”的美景出来。不过私心是把梦冬花叫作梦枝的，因为它们，枝干四处展开，一开花就是满眼的金簇玉拥，像个大大的花球，亮眼又不讨喜。
还有——此心安处是吾乡。
极爱这一句，多思虑的人总易愁苦，心中不知如何安定，能遇到这句话是种福分。
心安即吾乡。人流浪在外，若心中安定，身之所在即是家乡，不再多愁善感，如同云去月明，心中安然。
至于那大江东区的豪迈与人生如梦的落拓无须再说。东坡先生是个特别的人，真性情，一笔落下高绝的风雅，却又把接地气的美食给留下，我想，大雅通俗这境界他是做到了。
拉回当下，双十的我还天真了些，总存着些张狂而不切实际的幻想，文学的积淀未到一定厚度，说的都是些浅薄的。可转念一想，一切道法自然吧，如今我年轻不写清浅愁绪，春愁秋恨的难不成要等到我老了再写么？我想到那时候，不见得能写，更不见的能写出此时的心境。于是为了心里的玲珑春犯与锦瑟华年，也愿意跟着感觉走，坦诚、散漫、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〇三 玲珑春犯，锦瑟华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