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言》令狐星尘

1、〇一 不见春山，难遇锦言 不见春山，

　　不见春山，难遇锦言。

　　我们与世间的缘分在于，我们来到世间，生于世间，死于世间。
　　我们和旁人一样独一无二，不可复制，因此举世无双。
　　我们和旁人一样平凡寻常，是芸芸众生中的芸芸一缕，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我们和旁人一样渴望成为特别的，想脱颖而出，成为独特。
　　大概我的特别在于，和大多数的别人比，诗词对我充满吸引力，而不止是吸引，循着它们的脉络，它们瞥见了我，而我窥探到幽微深远的一隅。
　　只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说。我是偏爱它们的，那么美好那么鲜活，偏却又静谧于字里行间，表达着我们。而它们对我呢？于是不可说。

　　唐诗有多美？宋词又有多美？我也竟只能用美来形容它们，也是，它们揽尽了尘世的姹紫嫣红、山河的锦绣壮阔，也含尽了红尘的爱恨嗔痴、与风月的缠绵不休，还有出世的逍遥淡漠……如此丰饶，我如何用一个字来言说？
　　既不能如此言说，那我只能换一种方式来提起。

　　不见春山，难写锦言。是这篇的题。
　　以前穷尽心力模仿前人的韵律，试图再现那样惊心动魄的美，却只得满眼的笔墨苍白，我只能叹息一声。然后落笔不再问其他，不管不顾、在长短错落中寻访心仪的表达。

　　不曾得见花千树，便不闻香满路；
　　不曾得见旧时颜，便叹不出流年换；
　　不曾识得相思苦，便不知何为酸楚。
　　于是，不见春山，不遇锦言。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清浅愁绪，淡薄无奈意，怎般地勾勒心上委婉的意思。若他不见落花与归来燕，只怕留下的也不是这句了。我也就不能读得，不可感知这般温柔绵密的惆怅。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飞花如梦，丝雨言愁，惆怅静谧于此，游思离乱不堪，他当日如何心境？到我读时却不分明，只知庭台有落花，天时飞雨处，百无聊赖，人如浸在淡烟中，即手的漠漠寒凉。

　　“庭院深深深几许？”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如此伤春句，感伤层叠如落花纷杂临面。含泪问花春何去？自伤自苦，追逐飞红痴缠不舍，此心空恨该有多深不知，也不愿深想，有时倒还盼着，若不曾见这些，他该不会写得如此摧折心肝，让易感的人也遭受这样的伤。可惜他见了，便有了这样句子，便让多少人也含了泪。

　　春山啊，是世间所闻所见，时节变换兜转，风景如画般绵延。
　　春山啊，是枝上花初展，雾里柔光软，低头碧草如锦缎。
　　春山啊，是一张含笑脸，一双星子眼，在烟火人间。

　　而锦言，是见春山、有所感、便也有所言。春愁秋恨嵌入字里行间，离愁别绪、相思哀怨落笔留痕，而那些个自在欢喜托付给笔墨述说。
　　锦言，是研磨雕琢，在言语之间追逐寻访、来来往往，推敲着字句的起承转合，只为恰如其分地表达感知。
　　锦言若不遇春山，便无处着墨，那些精巧玲珑的，抑或冲淡恬然的，也就无根了。

　　易安的词，从天真年少到晚年凄凉，路过了倚门羞、青梅嗅，游过了西亭日暮、藕花深处，最后驻足于黄花堆积、梧桐细雨之中。
　　她的春山，曾是春晴朗然的，后来遭逢世事无常，就变成了孤单黯然。于是她遇到的锦言，也从清丽恣意，变成了凄苦郁塞。饶是如此，也是字字珠玑，光彩灿然。
　　一句“欲语泪先流”道尽多少凄凉苦楚，一句“花自飘零水自流”描出如何的淡淡相思味，一句“绿肥红瘦”说得如何的雨后海棠姿态？
　　倘若她与夫君白头到老、不曾生死离散，是否她的词里，永是婉约的女儿心思，袅然若有的相思闲愁？
　　她的锦言，从一方锦绣裂成碎玉片，拾起的人总是一边赞许一边叹息。而我一边惊艳着，也无尽心酸。

　　“不如怜取眼前人。”
　　身在富贵温柔中，一生平顺，却能写出如此词句，当真叫我惊奇。不过这倒说明他是个通达的人。我们多数是历经苦厄取舍后，才能怜取眼前。
　　不过那首缱绻的“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却更触动人心。相思也好，思亲也罢，却都是无处可寄。这个时代的我们，隔着天南地北与山长水远，心上都有了牵挂，便少不了此般情思。
　　当白话的“我想你”难为情说不出，或是文艺的文字游戏那么无力时，这些溢出惆怅的诗词啊，唤起绵长的记忆和温暖，带着穿越千年时光的美好，积淀成纯粹的情绪，缓缓而来。
　　“池上绿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池塘、绿苔、黄鹂、飞絮，都是些春日时景，春波犯柔光，绿苔点点新，黄鹂脆声吟。寻常日子的轻暖跃然笔下，哪怕是略略一读，也会怡然一笑吧。
　　于是晏殊，该是个珍惜生活的人。读过那么多的诗词，感知过那么多种感情，但似晏殊这般的少见，甚至是难得了。

　　喔，到这里易安、晏殊这两位已略微提过了，我思绪散乱，一时不知下个说说谁。晏几道？苏东坡？太白？王实甫？不去管他们出现的先来后到，成就的高山仰止，这里只言七情六欲。我是个俗人，透过锦言，所感的也不过是些情绪，哪怕看不懂、道不出，只得一声唏嘘，强做些附庸风雅的事情，却也足矣。

　　不知是唐时哪个皇帝为女子的眉样取了名字，记得其中一样便是春山眉。后来所见的诗文里便有着“淡拢春山细细愁”般的句子，那些句子都忘了，只留下感觉，回想起来是免不了便是与美人、相思、愁绪相关的。
　　美人一蹙，蛾眉颦，柳眉皱。盈盈欲哭，花泣露，相思苦。
　　这并不是诗词曲里谁家的句子，因得太懒，搜寻不出脑子里曾看过的，也不去翻书，于是断章后得出这两句。大抵说的是与风月相关的，然后搬了上来。小小虚荣作祟，将书里每篇的题取得精巧雅致，讨得自己的欢喜。
　　只是每次说起些什么时，唐诗宋词元曲这几个字太长，干脆以后叫它们锦言吧。至于诸位大家文宗们，干脆说成他们。抛开盛名与传说，说些它们的美好与感动。

　　春山意象，锦言相访。
　　把意象叫成春山，是因为觉得它们的美附着于意象，不论哀婉清丽，还是开阔豪壮，都借由意象来搭建骨架，再用字词雕砌琢磨，丰其血肉，注入情感为魂，最后才能做到成就一首好诗、一阙妙词、一歌艳曲。而我年岁尚轻，还流连在锦绣堆叠中，便把意象称作春山。

　　比如柳。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柳色新翠，天青云淡，虽不见春日繁花似锦，却能体味到真切的春日轻暖的味道于是心上舒展，心上暖。
　　“莫攀我，攀我心太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这个是位女子所写，落入风尘她的命运如柳飘摇，任人攀折，爱恨不能自由，如此的黯然落寞，才得这样的言说。
　　“恩爱一时间”，只怕不光是她吧。我们多少人不是如此？初时心动，浓时情衷，厌时恨相逢。她是风尘里的，而我们红尘里的，尤是女子，何尝不是遭受这般疼痛。于是想来情爱多销魂，便有多伤人。若要不伤心，便莫要动情！只是可笑，谁做得到？

　　比如花草树木。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皆是草木深深，却指向不同的情感，前一句的惊心恨，后一句禅意幽。
　　多时我困惑，在文字的表达中，什么是最重要的？是语法逻辑，是思想感情，还是修辞手法？可惜，到今日我仍不求甚解。可能是脾性懒散所致，与它们相处得这么久，也不深究其中奥秘，毕竟拿到一首诗，它便少不了韵律，少不了意象，也少不了情绪。于是所见的除了惊叹的绝妙语句后，更多的是隔着时光笼罩在烟雾里的模糊意境，或是清浅闲愁，或是肝肠寸断，或是壮阔云天……
　　这种隐约的美好如春花睡于雾霭，碧月托于空山一般。自然，不止于此，只是眼前繁花迷乱，两语三言说不完。

　　那些前人的锦言说尽种种，于是后来的我们再也无法描模那样的雅艳风流，它们的风华定格在自己的时代里，成就不朽与永恒。只是我难免惘然，那么有价值的财富就此尘封于历史了么？
　　我不愿。可我只是不愿有什么用呢？总要做些什么才行，哪怕是作用微小，我也曾尝试努力过了。
　　这《锦言》为的是遵从自己的心意，讨我自己的欢喜，也希望有人感知其中的美好。
　　其实私心的，我希望有人喜欢，并愿意花钱买，花时间看，花心思去感知。这样的话，现实问题能解决，而梦想终于能生长。
　　太多的我们，骨子里的渴望美好，只是不知如何感知，哪怕是触及了，也不能确定是不是。
　　我曾迷惘过，也曾挣扎过，最后做出选择，或者赌博。
　　我允许自己任性一次，豪赌一回。用尽这些年来的感知来表达美好。
　　我半生青白平素，未经什么苦难波折，知晓自己浅薄，不能说些惊世之言。只用一颗素心、些许笔墨写下与锦言相关的，愿读到的人有所知，有所感。
　　此处有锦言，有缘当得见。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任何逻辑和字词句的错误，请具体详细指出位于何处，一定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