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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飞霞夜斗 ...

  •   袖箭飞入纷红落花,花雨中果然传来丝弦断裂的“嘣”一声响。想必是那女子用来放花瓣机关的弦索被袖箭击断。展昭却不再理会花雨,而是变了方向,朝红梅阁东南的飞霞楼纵身追去,挥剑喝道:“小贼休走!”
      白晨曦此刻正摇着快秃光了的鹅毛扇,颇觉得意:将弦索各系一头在两座道观的飞檐上,人再站在弦索上凌空撒花,借夜色假扮红梅鬼魅来吓唬人,这点跑江湖的小把戏,哪能瞒得过我料事如神的白氏孔明?正志得意满时,忽然听得东南方向上一声断喝,见展昭径直往飞霞楼追去,白晨曦心中这才明白过来:上当了!他原以为花雨机关设在红梅阁庭院上方,女贼的目的应该是先将他吓走,然后潜进红梅阁;不想她用声东击西之法摆了自己一道,所以她真正的目标应该是——飞霞楼?
      飞霞楼是天经观主平日读书之处,楼高七十尺,共分作“天、地、鉴、万、物、镜”六层,取《庄子.天道》篇之意。楼内除了道藏典籍再无他物,只有最高一层的镜阁中,陈列着被观主封印的许多妖魔原形。
      白晨曦茫然地挠了挠头:这浮溪晴自称是在江湖上大有名头的女飞贼,天经观至宝明明都在红梅阁,她怎会一心要偷飞霞楼?该不会是个根本就没记熟方位的盗门新手?
      正思索间,忽觉头顶上的天空中似有一道灯光亮起,他仰头望去,只见飞霞楼顶镜阁的雕花半月形窗户已从外面被打开,金线似的烛火光芒从窗内一道道洒落四散,直透入暗蓝天幕里去。白晨曦暗道:“传说镜阁中有藏镜无数,置一烛于其中,则藏镜万顷,交辉互映。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如传言所说工巧惊艳。”
      辉煌烛光勾勒出立在镜阁窗外的一个窈窕身影,但见这身影燕子穿花般轻巧地从窗户跳进了镜阁,风送来她清脆的笑声:“那位腿上有伤的展小哥,你输了。”
      白晨曦见她真的进了阁中,顿时惊慌得跳了起来:镜阁中封印着几十只妖物,什么南陵蜂王、绛州鼓堆、灵泉木魅,都是曾经名头响亮、为祸一方的主,她为何要进这种地方?他在飞霞楼下左右徘徊,连连跺脚,恨自己无能,只得在心中为展昭鼓劲道:“小兄弟,快些将她拿住。万一她放走妖物,观主定会将我逐出门墙。”
      他因为牵挂兰心郡主一案,两年来研究妖妄之事几近入魔,一会入僧,一会修道,在常州大多数的佛寺道观都曾做过弟子,又因为频频多事闯祸,先后都被这些大大小小的师门给赶了出来。若今日再被天经观驱逐,常州城中便没有寺观可以让他翻查猫妖相关书册了。

      展昭果然不负白晨曦的期望,纵然腿上前几日留下的伤尚未痊愈,仍是运起真气,使出师门所传的“游云步”,双足蹬着飞霞楼的外墙壁,如履平地一般笔直地追了上去。夜风猎猎,将展昭的衣服下摆吹得翻涌似云。
      这套“游云步”本为夏朝女谍汝艾[注1]所创,汝艾原为少康侍女,后助少康从寒浞手中夺得王位,少康封王大典当日,汝艾请辞离去,于舜过山隐居收徒,将技艺传于后世。因此这套步法中带着功成身退、游云登仙之意,与藏锋山展家家训恰恰相合,故而展昭使来,更有翩翩君子不争出尘之态。白晨曦仰头看得呆了,心道:“那女贼身法似燕子,这小兄弟步法似仙人,一个轻灵,一个飘逸,今夜实在是开了眼界。江湖遨游,何等有趣。习武之乐,实在甚多,羡慕!羡慕!”
      不想那女子竟溜得极快,展昭方攀到第五层的“物”字阁,顶上一层的镜阁中,窈窕身影已从窗内滑了出来,背上多了一柄长剑似的东西,想必已经得手。白晨曦心中大惊,她真是冲着飞霞镜阁来的!万镜之后各藏一妖,她又是如何做到在半柱香的时间里移开所有镜子,寻到这柄长剑?
      他正想高声呼叫护院弟子,忽然想到根本解释不清展昭是谁“请”进来的,“请”来的理由又是什么——观主已经单独跟自己强调过几十次了:不可邀约外人至天经观夜游,若有再犯,逐出门墙。为了不被赶走,白晨曦只得闭嘴低头,心中推测诸般可能:她盗走妖物是为了什么?莫非又是一个巫道中人?如今民间巫风极盛,驱使妖魔、以人祭鬼求富贵平安乃常有之事,佛道释三家都厌恶此风至极,偏偏官府对其屡禁不止。

      再说飞霞楼上的二人,展昭早已望见这女子背上多了把长剑,当即打定主意,绝不许她离开。浮溪晴尚不知展昭已经追了上来,她一手小心地按住背上长剑,另一只手抖开如意索,挂在楼角飞檐上缓缓往下滑落。
      落至第三层“鉴”字阁时,她双足刚一踩到灰瓦铺就的阁外飞檐上,忽然一人从顶上飞身追来,但见那人手中寒光闪动,竟于半空中出招,削向她背囊系带,险些将她背上的长剑挑走。浮溪晴侧身避开,心知这是刚才以袖箭打断花雨弦索的展昭。
      展昭稳稳地落在屋檐上,剑尖指地为礼,向浮溪晴道:“黑夜行窃,罔顾王法,在下恐怕不得不将你送去府衙了。” 黑云渐散,月华渐明,展昭一瞥之下,见她竟身着绿衣,双髻披发,发间还饰有两枚玉钗,完全不像夜盗装束,心中顿时起疑:“她真的是专做飞贼?若真是贼,为何却只选一柄长剑带走?”他略一思索,觉得此事大有隐情,决意先不伤她。
      浮溪晴早将如意索护住心口,做好与展昭交手的准备,忽然听他问道:“姑娘夜入飞霞楼,是为这把剑而来?”
      “剑?谁爱名剑谁去争好了,我可对富贵名利没兴趣。”浮溪晴为了正名,索性抖开背囊,取出内中的长剑,将它举到月光下给展昭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剑,是我朋友,它被封印在镜阁,我当然要将它带走。”
      展昭朝她举着的手看去,她手中握着的果然并非长剑,是一条鱼,已经有些风干的鱼。鱼身银白,鱼嘴似一把锋利狭长的剑。这是……她的朋友?展昭这才想起镜阁封妖一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即使如此,也需得等天经观主定夺之后,再行离开也不迟。”
      “他是被天经观弟子封进来的,你觉得观主会放我走?那你呢,你也不打算放我离开了吧?”浮溪晴已经料到展昭的想法,将鱼收入背囊中,双手又重新握紧了如意索。

      展昭望着她,她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月光之下,她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蓝衣皂靴,身佩长剑,背上亦负着黑布包裹的长方形盒子,似是剑匣。腰间束一条素净月白腰带,宝蓝束发带上镶一块无纹白玉,古朴自然。佩剑是最寻常的青锋剑,仍掩不住他一身焕然英气,双眉也似出鞘的剑,斜飞入鬓,衬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夜色中粲然晨星,眼神里满满藏不住的少年锐气,唇角却始终带着温和笑意,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名满常州的女飞贼,而是个爱胡闹的小女孩。
      浮溪晴凭着轻身功夫,常常夜探常州城中各处禁秘之地,将这些地方藏有的剑谱拳书都翻了个遍,又挑了些名字好听的招式,照猫画虎地学过来,用在如意索上。然而她腿上功夫极好,临阵逃脱极快,并未真正与人当面交手,哪里知道“变剑入索”“变拳入索”这些吸纳变化,仅仅一招都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才能领会。苦功未到,就算习得再多名家秘技,使出来也只是徒有皮毛。
      今晚她潜入天经阁,本以为一篮红梅花瓣就可以让自己轻松得手,谁想遇上展昭,不但处处遭他牵制,己身内力消耗将尽,这追逐了她一晚的可恨展昭却仍是轻松自若、不显疲惫。她又累又饿,此刻见了他唇边笑意,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小子真是轻敌,我偏要从他眼皮下带申时友离开,还要让他领教领教我自创的六十四路如意索!”
      好胜心起,她一抖如意索,索上金铃当啷作响,铃音中带着使人眩晕失魂之意,向展昭胸口穴道打来,正是从三十三剑仙谱中所习得的“流水秋光”。她原以为这一击就能将展昭点穴定住,哪想展昭只是侧身避过,微微皱眉道:“姑娘功夫,不过如此。”
      他见浮溪晴挥动如意索时身形略缓,招式虽可辨出名家之风,但气力分明不足。展昭不愿欺负女子,正欲有意相让,忽然铃音逼近,脑中恍如有千百只金铃铛铛齐鸣。他被这铃声震得几近眩晕,连忙强振精神,反手将青锋剑轻轻一荡,拨开直击胸口的金铃。
      这金铃名为三苗金幻铃,几天前浮溪晴全凭它才从一个极厉害的仇家剑下逃走,此刻她见展昭竟能不受铃声影响,心中大为紧张,不知如何脱身,只得硬着头皮,将六十四路一招一招全部都使出来。
      展昭观她招式生涩,显然不是久经江湖的妙手女贼,又不敢伤她,又不能放她,不得不抵抗着金铃声带来的眩晕感,咬牙与她拆招,心中无奈道:“我倒成了这姑娘练剑的木人。”
      两人缠斗十余回合,彼此都怕下手太重伤了对方,在这种心态之下,交手渐渐陷入温和的僵局。

      白晨曦在楼下焦急地来回踱步,替他们把风,此事万一被值更守夜的道人发现,自己哪怕是诸葛孔明附体,也编不出合理的借口向众人解释。他又抬头望了望,只见楼上两人在小小一方屋檐上闪腾挪移,兜圈缠斗,念经似地重复着相同的对话:
      “姑娘请留下此物!”展昭试图抓住浮溪晴背囊中的鱼妖原形。
      “休想!”浮溪晴闪身躲开。
      “那就请恕再下不能放你离开!”青锋剑往浮溪晴的方向击出,幻作三道剑芒,分击浮溪晴身上三处非要害的地方,这是展家基础剑术中的“天地三问”。
      “你试试!”如意索舞出三道残影,浮溪晴以三涡寺壁画中学来的“净土莲华”将剑锋来势挡了回去。
      看着他们这样来来回回纠缠了几次后,白晨曦终于忍不住了,仰头喊道:“两位高人是在比剑联姻吗?能不能痛快点打出个结果来,我已经在楼下喝了一宿的风了!“
      随着他振聋发聩的一声喊,缠斗的两人同时身形一滞,被那“比剑联姻”四字震得呆立在原地。
      这一停不打紧,被二人踩压、索击、剑划了几百遍的屋檐灰瓦立即哗哗作响,瓦面崩裂,四下飞散——它们承受不起这么多相互冲击的劲力。只听“轰”一声冲天巨响,一蓬沙土带着呛人的灰尘味炸开,这凌空飞翘的灰色屋檐,坍塌了。
      白晨曦眼睁睁地看着两位高手一同滚下屋檐掉进鉴字阁,他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这么大的响声,别说是老观主,只怕是观中所有的道士都会被惊动前来。

      (注释1:汝艾,又称女艾。夏朝时少康侍女,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位间谍。
      春秋.左丘明《左传.哀元年》:“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飞霞夜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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