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浮溪晴 ...
-
红梅阁、天宁寺、还有城外号称“一千零八堂,江南第一寺”的三涡寺,是名扬天下的三处常州胜景,从其他地方前来赏玩风景的游人香客络绎不绝,故此红梅阁周围几条街上的大小客栈,都在店铺内外各处装饰着绢制红梅,又都备下号称独有的“自酿红梅酒”、鹤衣梅裙的琴姬“红梅娘”来吸引客人。
其实这十多家客栈中的红梅酒,都是从城西千秋坊的一家沈记酒铺中订的货,操持酒铺的是一对老夫妇。每日卯时,各家客栈中的采买人守着各自的马车,一块儿候在酒铺门口,只等被称作“饼婆婆”的那位老妇人开门卖酒。等待的时间里,采买众人彼此都警惕地互相打量,生怕哪家客栈换了一个嘴上不牢的新人来取酒,泄了这“城中仅本栈独有”的特酿红梅酒老底。风寒雪冷,只有千秋坊中随处可见的“天善堂李庭越”功德牌位前,闪动着暖热的烛火微光。这些牌位,是千秋坊住户为李庭越十一年前的那场功绩立的。
十一年前,常州连旱三季,滴雨未落。致使水渠干涸,田土开裂,知州大人又是上书求援,又是寻术士开坛祈雨,雨水还不曾降下,新的灾祸倒是先一步降临:城北的荷花村、采珠村、藕塘村三个村子忽然爆发夏日瘟疫。瘟疫来得极猛,体质稍弱的老人小孩,还有村民养的牛羊鸡鸭,一夜间都死于这源头不明的瘟疫。村人纷纷逃往常州,想求得医治庇护,然而当他们真的到了城门外时,却见四面城门都闭得紧紧的,原来知州下令,为避开时疫,将常州封城,不许放流民进来——先不论这些人会不会把瘟疫带到城中,在干旱无收的状态下,城中的粮食储量,根本无力应付突增的流民。
被隔离在城外的村人不相信常州城竟会这般无情地看着他们自生自灭,数十双手绝望地拍在城门上,开门——开门——开门——,古老的暗红城门只以沉默来作为回应,开门——开门——开门——,年轻的守城兵士听得眼中流泪,但谁也不敢抗令开门,都知道常州粮食不够,一旦放了流民进来,将来饿死的或许是自己在城中的亲人。
一天过去了,已经有人支持不住倒下,双手拍出的血红掌印还留在城门上;第二天,疫病果然在露宿流民中传开来;第三天,再也无人拍响的城门前,是一幅地狱图景:有人在林中满地的尸体上翻找值钱的遗物,直到自己也染上瘟疫;有人疯狂地抓着树皮,缓解疫病带来的疼痛,指尖血肉模糊;有人将死去的襁褓中孩子点燃焚烧,祈祷婴灵不要再生于贫寒之家;有人含泪执手死别,要求丈夫将自己吃掉充饥。
狰狞的地狱图中,忽然响起了嘹亮喜庆的乐曲声,一条长长的马队出现在城外大路上,每辆马车上都满载着药材和粮食,自火光尸路中缓缓行来。一班丝竹乐工走在马队最前面卖力吹奏,乐工簇拥的那匹领头马车上,坐着李庭越和一位老僧,这是他自洛阳白马寺请来的西域高僧,是为常州城祈雨用,不仅如此,他在路上听说荷花村遭难一事后,还与这位西域高僧一道于车中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方。这些消息是如此振奋人心,以至于许多幸存者后来都发誓说,李庭越出现在流民营中的那一刻,浑身焕发着佛祖才有的金光。
李庭越的马队并未进城,而是在城外扎营,煎药煮粥,发放给流民,服药当日,所有患病的流民都迅速痊愈,时疫被消灭了,天善堂从此以医术仁心牢牢地镇住了整座常州城,李庭越又捐出银子,扩建城西的千秋坊,修造屋子,平整街道,安置这些被瘟疫灭村的流民,于是千秋坊的新住户们齐齐在家门口为李庭越立了功德牌,点起长明烛,要后人世代供奉。
此后十一年里,历任常州知州都不敢不将李庭越奉为知交,对天善堂的所有行为也都不敢过问,李庭越所在的天善堂、西域僧讲经授徒的天宁寺,渐渐成了城中最有权势的两股力量。
奇怪的是,千秋坊中,只有沈家酒铺始终没为李庭越立功德牌。
天亮了,运酒马车的辚辚声也早已伴着风雪,从沈家酒铺一路响到了自家客栈后门。
邻着红梅阁的凤凰巷中,书剑客栈的店小二早早开始迎门候客,他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看着那些熟悉的运酒马车从门口经过,摇头叹道:“凤凰巷中坚持不做这等哄傻子之事的,怕是就剩咱们书剑客栈了,也难怪没人来哟。”正准备用鞋尖擦掉一只大胆麻雀刚刚拉在门前的鸟粪,忽见巷口的风雪中,急急行来一个蓝衣束发的带剑少年,少年怀中抱着一名神色憔悴的绿衣女子,脸色极为苍白。他还在仔细打量那女子相貌时,蓝衣少年已经大步踏进门来:“住店。二间上房。”
“好嘞,客官里边请。” 店小二心道:二间上房?我还以为你们是夫妻哩。
展昭将绿衣女小心地放到榻上,为她盖好被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她的如意索,这条长索末端系着一枚金色鸟纹铃铛。昨晚他们在红梅阁中交手时,它发出的铃音让展昭险些眩晕过去。
他将如意索放在她枕边,低声道:“浮溪姑娘,将你误伤一事,展某深觉愧疚。你且在这里安心养伤,我就候在门外。”
她仍未醒来,长长的睫毛在没有血色的面庞上投下小扇子似的可爱阴影,黑发披散在枕际,双髻上各缠着一对八字绿玉钗,打斗之后这对玉钗有些歪了,展昭看着她略显蓬乱的双髻,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怜惜,想将她额前的碎发理一理。他连忙走出房来,抱着青锋剑,静静守在门外。
他回忆起她最后受伤的情形:只是碰了一下断掉的巨阙,怎么竟会在手上留下火焰灼烧似的痕迹?而且触碰巨阙之后,她觉得越来越冷,灼痕处的皮肤却反而发烫。
“里面那位是您夫人?要不要我去帮忙请个大夫。”店小二过来殷勤地打听着他们的关系。
“不必了。”展昭摇头。刚才在红梅阁中,他也对她提出过同样的建议,也同样被她拒绝。她说自己一直在躲避仇家追杀,所以尽量避免被生人知晓行踪。
她是我的夫人?展昭这才对店小二这句话反应过来,他苦笑一下,在浮溪姑娘眼中,我们应该是仇人了吧。
这一切,还是要从昨晚夜探红梅阁说起。
“红玉环断,城隍复生。”这句童谣在常州城内流传了多年,所以尽管人人都去天经观中赏玩那十亩胭脂、万点红玉,但没人敢偷走每棵红梅树上都系着的红玉环,哪怕只是碰一碰它也不敢。
只有天经观中的道士白晨曦不信这事,他曾去京城求学两载,这两年里他帮着破了不少装神弄鬼的案子,深知世间诸多诡事,往往都是人为。如果不是因为那只猫妖害自己错判案子,被驱逐回乡,他大概此时仍在太学院中,跟好友包拯一道分析案情。
常州衙门的王文山推荐了一个少年来,说是今晚到红梅阁中查红玉环断为两半一事,白晨曦在天经观的庭院中懒洋洋地躺着,一边等着那名叫展昭的少年,一边看着自己曾经手绘的百猫图谱,书中黑白花橙的毛团,看起来都温顺可爱,怎么就偏有一只成了精,吞下了兰心郡主?
连老天也看不下去他这副闲散的作死样子,弄出一阵阴风把黑云吹来,遮住了月光。白晨曦这才从书里抬起头,朗声道:“让城隍复生的血梅花是不是要开了?若是真的,就请先在白某房上开一朵,让我拔个头筹。”
头顶上厚厚的云层中,忽然传来一声少女的轻笑。
白晨曦夜读已乏,闻声抬头,只见屋顶上的天空中,竟纷纷扬扬的洒下了红色花瓣雨。
“姑娘何人?”白晨曦语气冷静,那个号称上古女谍汝艾剑术传人的展昭应该快到了吧?别错过了这一场好戏。他素来惯于查案,当下第一反应是寻找机关所在,循着花雨的源头看去,白晨曦觉得自己看见了银色的闪光。
“你不知道我?也对,不会武功的道士能奈我何。可听过‘妙手如意‘浮溪晴?”
忽然身后有一支袖箭破空而去,呼啸着扎向花雨中的闪光处,白晨曦心中一松,帮手到了。
果然有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在下舜过山展昭,幸会,女贼浮溪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