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红梅城隍 ...
-
说到如今常州城中最大的家族，人人都知道是双桂坊丁氏；但若问常州城中排第一名的盛景到底是红梅阁还是天宁寺，就得不到一个肯定的回答：有人极爱红梅阁外香笼十里的万点红玉，也有人只愿与天宁寺中冰玉风姿的阇提花朝夕相对。[注1]
若再问常州城最灵异之处，熟知前朝贤臣陈杲仁轶事的老人，便会指一指常州南门的方向：出了常州城南门一路走下去，武进县雪堰桥处立着的常州城隍庙便是了。
城隍庙为何要立在离城如此之远的地方？只要知道这位城隍是谁的冤魂化身，便不会奇怪。
张老儿已经做了三十多年的城隍庙看门人，对这灰暗诡异的古老小庙厌倦至极，每晚灌上几口黄酒，心中就开始翻江倒海地后悔：咳，年轻的时候，怎么会听了穷鬼爹娘的安排，放弃了去红梅阁的机会，来这阴冷偏僻的城隍庙？名义上是看门，其实跟守墓没区别，因为武烈大帝陈杲仁就葬在这庙中。
这日寅时，老张如常起身，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泥腿子一天也不让人安生”在庙中洒扫，待到天一放亮，常州城内城外那些拜城隍的百姓们便要来了，他们拜城隍的目的通常无非两个：要么是为得了疾病的亲人禳解，要么是为冤屈的死者递诉状到城隍跟前。富贵者信仰的都是金钱权力，看得见，也靠得住；只有身无长物的穷苦人，才会虔诚地对着泥像叩首许愿，所以老张知道，自己现在弯腰躬身辛苦扫干净的地，等不了一会，又将被这些住在荷田边鱼塘旁的泥腿子踩满各色脚印。
想到这里，饮下的黄酒又在老张心中搅动——壮志未酬，为什么三十年前没去红梅阁？对着梅树垂柳洒扫锄草，总比天天招呼一群泥腿子强。他气鼓鼓地打开锁了一夜的城隍大殿正门，举起手中破旧风灯，习惯性地往神前照了一照，“咦”了一声，神像似乎与平日里有什么不一样。
他走进大殿，手颤颤地将风灯举到头顶，仰头望向那尊已在殿中端坐了几百年的神像，待看清楚之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紫黑的石雕城隍像端坐在案前微弱的烛火光中，神像手中捧着一支染血红梅，梅枝上系着半块残缺的红玉环。让人一眼便知，这是红梅阁中的梅花。
常州府衙中，展云天和老仵作一同仔细地看着城隍像上取下来的梅花。花枝是被奋力掰断的，断口凌乱，折梅之人的力气应当比较小，可能是老人或女子。而系在花枝上的红玉环并未沾上血迹，红梅阁和城隍庙的地面也寻不见任何血痕，应该是有人先将花从红梅阁中摘下，滴上鲜血，然后再进入上锁的城隍庙，将它放在城隍像上，可常州城门一入夜便四面落锁，如何出城？从红梅阁到雪堰桥，就算是骑马也不可能一个晚上走得到，这梅花难不成是飞过去的？做这件事的人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想告诉世人什么？
展云天一边思索，一边提笔写下记录：“庆历四年，腊月十九日，雪堰桥城隍庙看门人张水生，于武烈大帝城隍像上寻得染血红梅一枝，现存于常州府衙西六地字库，是为证物。”
白色纸卷上浓墨写下的“庆历四年”这行字，犹如一尊黑铁镇纸，沉重地压在展云天心头，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一年还是到来了，展昭将满十七岁了，今年，或许是展昭人生的最后一年。
“展捕头，知州大人说，此案不用再查下去了。”知州身边的小文书立在门外，声音怯怯地，一听便知道心中有愧：“有了、有了新的线索……”
展云天心中大奇，有了新线索反而不能再追查下去？他一步跨出门外：“新的线索在何处？”
小文书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苍白着脸答道：“在府衙南院。”南院是假山石堆出的一个莲池，院子角落还栽种着一棵不曾开花的梅树，灰黑的枝干，与水墨画般的莲池极为不搭。
展云天心中一动，快步行到南院中。果然，府衙中的王文山仵作已蹲在那棵梅树下，细细查看一具枯骨。
“此枯骨应该下葬多年，新近被人掘出，放到南院梅树下。生前是年少妇人，骨色发黑，中毒而死，形状惨烈，挣扎哭号……”王文山一边查验，一边自言自语，抬头看见身边一脸疑惑的展云天，便将一张状纸递给他：“你瞧瞧，这是我在这具遗骸上找到的，怎么看都像是新写的。”
展云天打开状纸，纸上只有极简单的几句话：“冤魂王二娘子，十一年前为李庭越毒杀，埋骨红梅林中。李庭越若不伏法，七日之后，常州必作大瘟。”
王文山又递来一样东西：“对了，这个东西是裹在状纸里的。”那是原本系在红梅阁花枝上的、半个残缺的红玉环。
展云天办案多年，已知道并不是由着一股热血就能成事。状纸所告的杀人凶手的李庭越，是知州至交，南院这株梅树，亦是李庭越所赠，向衙门中诸人展示着他与知州的交情。
展云天忽然想到了一个适合秘密追查此案的人——刚刚出师，学成归来的展昭。
展昭在归蝶崖上祭拜娘的灵位时，并不曾料到，自己将会离开这里许多许多年。
爹站在他身边，默默望着远处群山飞鸟，任凭落雪覆满双肩，又是隆冬飞雪的日子，又是命生变数，与至亲至爱之人离别之时……展昭并不知道爹心中的想法，他只是在转头时发现，爹的鬓边又新添了一些白发。
“熊飞，那状纸上的内容你可记熟？能做到七日内破了此案么？”展云天先前已将状纸和残缺红玉环都交给展昭，王文山答应替他瞒住知州大人。
“爹对那李庭越可有所知晓？”展昭内心隐隐担忧，自己在常州城中的时间并不多，七日内调查出真相，找到证据，必定得下一番苦功夫才行，但愿不会让爹失望。
“城中大户除了财多好施的明家，还有就是救苦救难的天善堂李家。李家原本上一代时已经没落，李庭越最初似乎是个厨子，忽然在一个月内暴富，听知州说，是在旧宅中找到了先人留下的珍宝，卖了一大笔钱，这话不可尽信。”
展云天望了望身后的归蝶崖秘道入口，是时候了：“熊飞。你一直跟爹说，想做个平尽天下不平之事的侠客。其实行侠仗义和置身庙堂，最终目的都是一样：就如同法纪与剑刃也都一样，都只有一个用处：护当护之人，惩当惩之恶。”
展昭恭恭敬敬地低头，以请罪的姿态答道：“江湖庙堂，都非孩儿心中所想。我所想的，只有一件事，孩儿忤逆，还望爹能成全。”
“你希望的是什么？”展云天凝视着眼前已经有自己想法的少年。
“平尽天下不平。”
展云天苦涩地笑了一声：“这个理想太浩大、太遥远了。那不是你能做得到的，也不是一把名剑、一个高手的称号就能做得到的。”
展昭有些不信地看着父亲，目光中满满的少年锐气，仿佛当年的展云天：“孩儿如何会做不到？”
展云天酸楚地笑起来，燕儿，你的灵魂何时回藏锋山来看看？我们的孩子长大了，如今的他，性情跟当年的我何其相似，若你还在的话……他走进了归蝶崖秘道。
十二年不曾转动的秘道机关，此刻再度隆隆响起，展云天将断掉的巨阙剑取出，交给展昭。
“以你如今的阅历和眼光，是想不到那个答案的。所以为父才要你游历江湖，证得己道。不能重铸巨阙，就不要回藏锋山。”
“对了，你秋姨如今已迁居扬州城孤山下的琉璃谷中，你若是路过扬州，记得去探望她。”
展昭有些愕然，秋姨已经年近四十，为何选择在此时离开故乡，移居去了并无故人的扬州？
展云天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半年前迷上了烧制琉璃，说‘若是人生能似琉璃这般，可由自己决定如何成形，那该多好’，扬州琉璃谷中盛产琉璃料土，你秋姨性情淡泊，孤身到老，以此为乐也算有个寄托。”
注解1：阇提花，银扇草的别名。宋陈善《扪虱新话•南地花木北地所无》：“南中花木有北地所无者，苿莉花、含笑花、闍提花、渠那异花之类……闍提花微似栀子香，而色雪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红梅城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