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番外·提琉璃灯的少女（地火灯笼来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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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盏灯里长眠，不愿醒来，因为梦里总能回到那一年被花灯点亮的青城。
那一年上元，她刚十二岁，挽起双鬟，穿上袖口镶绒毛滚边的大红织锦襦裙，眉间又点了一点朱砂，喜气洋洋地想爬上墙头，摘取自己的卜命花笺。
墙头长着一株老桃树，树枝上挂着许多彩色花笺，花笺上是母亲亲手写下的一句诗——这句诗预示着她将来的命运，可得好好想一想，到底摘取哪一张。
正踌躇间，远处有马铃声传来，叮铃叮铃，她抬眼望去，那白马已走到墙边，马背上的剑客仰头朝她笑道：“小姑娘，想不想去看一场真正的灯会？”
她天性好奇，当即跳下墙头：“我跟你去！”
在灯会上，她被每一面能投射出不同影子的走马灯吸引，白马剑客见状觉得好笑，传了她一招“身化六形”供她玩耍。
她绕着走马灯，蹦蹦跳跳地练习“身化六形”时，却不曾注意到，这条长街上最繁华的新月酒楼中，有凤箫的呜咽乐声传出。
新月楼二楼，垂在圆月形窗户上的碧绿纱帘此时被轻轻揭起，帘后的红袖人，不知道已经隔帘怅望了这对牵着白马的“父女”多久。
剑客循着箫声来处抬头望去，她也好奇地随着剑客的目光上望，看见那楼中红袖人的模样：头梳望仙三鬟髻，插十二支镶东海珍珠的金钗，绛红纱衣上盘着金绣牡丹，容颜灿如新发桃花。
剑客向那人微微点头，碧纱帘放下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怅惘。
“那是谁？”她好奇地问。
“我说那是花蕊夫人，你信吗？”他抖抖手里已空的酒葫芦，苦涩一笑。
回到王府前，她问剑客何时能再见，剑客笑着指向随风摇动的树叶：“小姑娘，你看看这风，就明白了。”
她眨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上马离去。
他没有再出现过。因为离开青城一个月后，他在另一座城里追击一位强盗时，重伤身亡。
这些，她都不知道。
那招“身化六形”被她反反复复地用来玩耍，在每个孤单无聊的独处时刻。
岁月流逝，她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丈夫是个同她一样机敏好奇的少年，他们看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美好之处，故此活得极为愉快。
她在他面前展现“身化六形”，他击掌赞叹，又摇头叹息这招不能真正御敌。
仿佛珊瑚树忽然倒下摔碎一般，后蜀这个皇朝，在一夕之间便被赵匡胤给灭了。
花蕊夫人在宫中哭泣：“四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宫外被俘被杀的人们，哭泣声亦同样不绝。
她和丈夫亦在被俘的人中。
眼睁睁地看着父母被杀，刀砍向她的时候，丈夫推开她，叫她快走。
她不肯，生死相随的事，岂能说说便算？
刀光落下，丈夫的头颅滚落到她怀中。
她惊呼着，本能地使出了身化六形，持刀的士兵们都怔了一怔，于是她得以逃脱。
怀中仍紧紧抱着他的头颅。
头颅在手中低语着，一路上为她指引方向：“阿锦，往这条小巷，阿锦，右面有追兵，脚步要快。”
她平安地逃到山中，在树上住下来。
头颅要她将它葬下，于是她用双手在树下挖了坑，将它细细掩埋。
那夜，他的灵魂陪着她栖身树枝间，他们远远望着山下的城市被大火点燃，遭到杀戮的人们在火中奔逃挣扎。
她问他：“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更安宁的地方？”
鬼魂不能在人间停留太久，丈夫很快与父母一道去往黄泉转世。
她又是一个人了。一如在王府的童年时那样。
她开始扎灯，扎成一盏六角提灯，绿纱面，琉璃骨，提灯的每一面都绘着不同的人影子。
这些影子，是生命里最眷恋的人，父母，丈夫，教过自己一招的师傅，在新月楼上望见过一眼的花蕊夫人。
她点燃蜡烛，提灯在山中漫步，影子被长长地投射在地面上，仿佛所有亲人故交依然相伴在侧，明灯燃，夜宴开，今宵欢饮，永无分离。
她闭上眼，只希望能再经历一次后蜀那一年桃花盛开之时的灯会。
赵匡胤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竟死在一个提灯宫女手中。
那女子手执他未见过的六角宫灯，引着弟弟前来觐见。诡异的风吹来，她手中的灯忽明忽灭，摇晃的烛影里，宫女身形竟然幻作六个不同的人，每个人都持着利斧，寒光闪烁。
锋刃劈开骨头的声音响起。
“你如今还在杀人。你杀得太多了。”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引领着他去往死亡。
翌日，赵光义登基称帝，坐在朝堂上接受百官朝拜时，他望着檐前垂穗飘扬的宫灯，不由得回忆起昨晚这烛影斧声的故事。
那名提灯宫女离去时说：“我只想再看一次灯会。”
是年，赵光义在后蜀青城安排了一场盛大的上元灯会。
纵然青城已被焚毁，但又迁来了新的百姓，他们在街道上聚集，牵着儿女的手一同走入灯火的光华中，感叹这片刻幻梦中的宁静，至于谁做皇帝哪里重要呢？只要让百姓年年看一场繁华的灯火，乱世之中，于愿已足。
她回到了青城，依然是当年装束：头挽双鬟，身穿袖口镶绒毛滚边的大红织锦襦裙，眉心一点朱砂。循着记忆里的街道，一步一步，走回从前的家。
故宅已毁，但桃树残骸仍在。只是焦黑树枝上没有挂住卜命花笺，也罢，她从来都不知道，当初那张预示自己未来的花笺究竟写了什么。
她提着六影宫灯，静静立在花树下，看着眼前这条街上的灯火。
新帝果然说到做到，这场灯会，用的都是后蜀旧制花灯。
她渐渐沉浸在眼前五光十色的灯火里，鹅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只是她不敢再往前一步，因为记忆里的那场灯会中，父母和儿时的玩伴正微笑着走在路上，向她招手。还有骑白马负长剑路过的师傅、纱帘后怅望的花蕊夫人，他们原本也该在的，如今只剩下她，但她也已被仇恨孤独改变，这一城故国花灯，再照不见旧时人。
她低下头，恍惚中却听见远方有有马铃声传来，叮铃叮铃，那声音熟悉，空茫，像是隔了一重重幽冥山水，唤她归去。
铃声停下，马上的人问她：“小姑娘，想不想去看一场真正的灯会？”
她一惊，然后笑起来，两行泪水从饱经风霜的面容上滑落。
“我跟你去！”她轻盈地跃上马背，随白马剑客隐没在光华中。
赵光义为帝数载，收藏的珍玩器物不少，其中有一件六角绿纱面的琉璃宫灯，名为“留影”，这盏灯在他死后，不知流往何方。
他最宠爱的妃子，曾娇笑着问他，为何要收藏这只没有任何图案的朴素宫灯。
他玩笑般地回答：“孤曾以此灯，换了整个天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番外·提琉璃灯的少女（地火灯笼来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