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展昭 展昭从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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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从不知道秋姨也会剑术，直到他五岁那年，秋姨带他去剑侣大会观战。
如今的剑侣会是城中大户明家主持，五年一次，时间定在花暖风晴的初春三月，与从前剑侣的寒冬肃杀之意区别开来。展昭与秋闻雨沿着城外的白云溪一路走来，溪畔皆是临水碧桃，花开得如同一蓬蓬红云，抚慰着花下小小孩童的心。
他专注地看着一只嫩黄燕雀从花中扑棱棱飞往溪那边去，藏锋山中没有这些明媚风景，只有苍老的暗绿藤蔓，和偶尔掠过的飞鸟影子，整座山笼罩着一层劫后余生的沉沉暮气，就像爹爹身上那散不去的悲伤，小展昭忍不住又问出了那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秋姨，我娘亲是如何去世的？”
秋闻雨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来，展昭看不见秋姨的表情，只听见她温和地道：“这是上一辈人的事情，莫要再问了。” 三长老已死，妙手门已灭，始作俑者均已以命偿债，幸存下来的人应当远离血与火的噩梦，平安无忧地过完一生。
当年在西夏万里黄沙，她与展云天、庞姬联手击败了北幽煌三长老，然而却未能救下飞燕儿，插在北幽煌神秘法阵中的巨阙剑也断为两截，而展昭……她最担心的便是展昭。
带展昭回中原的路上，她与展云天发现这个孩子的筋脉中流淌着一股强烈的热毒，无论是内力还是药石，都不能将其驱出体外。从西夏到中原，一路寻访了无数的武学世家、医学圣手，却没人能说清，展昭体内的这股热毒究竟是什么。
经历了重重变故，展云天变得内敛沉默，曾经锐不可挡的少年傲气，从此化作归蝶崖上飞燕儿坟前的长夜悲叹。
而妙手门一夜覆灭的故事，在常州百姓的众口相传中渐渐变成了鬼怪传说，不少夜间赶路的行人，都说自己曾在星月黯淡的夜晚，听见妙手门倾塌的焦黑废墟中传出夜间开宴的笑语声，又或是老人的絮絮低语声。
秋闻雨却从来不曾去废墟祭拜过，就让那些曾经的同门欢笑，还有明烛夜宴后的黑暗秘密，都沉睡在废墟中密密生长的野草之下吧。妙手门中之事，她此生不愿记起。
二人行进城来，穿过繁华热闹的十子坊朝剑侣会场径直走去，只听得十子坊大大小小酒楼中，歌姬们先后都唱着同一首曲子：
“青罗裙，良月现，花开可是伊人面？游碧落，踏黄泉，愿以此生，换终相见。”
吴家酒楼二层的一扇半月雕花窗内，忽然扔出来一只白瓷酒盏，“啪”一声在路上摔了个粉碎，酒宴上喝得醉醺醺的文人们正拍着桌子，脸红耳赤地争论这曲子出处：
“是京城传过来的没错！出自城东庞府！”
“岂有此理！庞家世代为官，家中都是只读论语春秋的正经人，谁会写这等辱没斯文的艳词？岂有此理！”
坐在一旁抱着阮咸琵琶的乐伎被这傻气十足的争论引得掩口轻笑，她拢了拢紫袖，拨动红弦，将曲子升了一个调子，继续唱道：“良月楼中痴人醉，青裙青裙何时归？莫负相思，凋尽红蕊，莫负辰光，年年岁岁。”
歌声带着词人的思念，悠悠萦绕整条长街，长街上一位黑衣裸足的女子匆匆行过，仿佛毫不在意这歌词唱的是什么。
她从展昭身边走过时，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你平安长大了啊。”
“是谁在和你说话呢？”正在水晶角儿摊子上替展昭买吃食的秋姨，转头温柔地问道。
展昭指了指远去的窈窕黑衣身影：“那个姨姨刚才捏我的脸。”秋闻雨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眼便瞥见那名走入小巷的黑衣女。即使黑衣下的双腿不再缠着黑铁锁链，单凭腰间迎风摆动的碧绿灯笼，秋闻雨也能认出这是谁，她猛喝一声：“庞姑娘留步！”拔下头上发簪，使出轻功，飞扑至慕青裙身后。
慕青裙吃了一惊，没料到素来温和得像个假人似的秋闻雨竟有如此凌厉凶狂的时候，刚想提起地火灯笼，颈后传来刺痛——秋闻雨正将发簪尖头牢牢抵在自己脖子上。她只得将手从地火灯笼上移开，不屑地哼了一声：“怎么说我们也曾是在万里黄沙同生共死的朋友。今日故友重逢，秋姑娘就这样待我？”
“当年在北幽煌巢穴中，你对那孩子做了什么？巨阙剑又是如何断掉的？”秋闻雨努力克制住心头汹涌的怒意，发簪若再扎进去一寸，庞姬只怕就要死在自己手下。她知道展昭正在巷口紧张地望着她们，不能，绝不能在孩子面前杀人。
“人心真有趣，明明不是自己的孩子，却比他的生身父母还要上心。秋闻雨，你瞒得过常州城的人，却瞒不住我，你在妙手门时，曾经小产数次，损了身子，所以永远不能生孩子，可是如此？”慕青裙笑着将自己从老门主手札中看到的秘密吐露出来，一击还一击，这秘密是最能刺痛秋闻雨的刀。
秋闻雨的脸色果然变得煞白，慕青裙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她灼热的泪落在自己后颈上：“妙手门中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要眼前这一件事的答案，你对这孩子做了什么？当年我们与北幽煌大长老缠斗之时，你消失不见，最先找到巨阙剑和孩子的是你，留下字条不辞而别的亦是你，你要我们让他从小习武，是因为你知道他体内有热毒，对不对？”
慕青裙望了望巷口的展昭，懒懒地答道：“习武的话，或许还能压一压体内热毒。要不然的话，他大概连十七岁都活不过。”早知道一张纸条会害自己今日如此狼狈，当初就不必发那点偶尔的善心了。
秋闻雨大惊失色，将簪尖抵得更紧了：“那热毒如何可解？快告诉我！”
慕青裙暗自好笑，世间亲情都是愚蠢又执着，无论父母多爱子女，他们都仍是凡人之躯，没有力量去改变星辰注定的命运。跟愚蠢的凡人相处过久，自己也会被这种愚蠢传染，就像那时在万里黄沙留下字条一样。不行，得赶紧答完这个问题，以求脱身。
她不耐烦地摇摇头：“无法可解。我将它的名字写与你看，可要记好了。” 说着便伸手在空中写起字来。
展昭和秋闻雨一起注视着慕青裙的指尖，读出她写的字：“日曜……星命。”
“不知道日曜星命是什么？那就好好去读一读星辰典籍，找到它的来历，然后再好好地与天数相抗。”趁着秋闻雨发呆思索之际，慕青裙急步走出了小巷。
“秋姨也会剑术和轻功吗？”过了许久，展昭的问话声让秋闻雨回过神来。
“秋姨已经封剑很久了。”秋闻雨摸了摸展昭的头苦笑，神色又恢复了先前的温柔平和。
如果飞燕儿留下的这个孩子能平安长大，他也会有心爱的女子，那时秋闻雨会将湛卢剑交给那位女子，弥补当年“巨阙湛卢，白头不负”这句话给展云天一家带来的多舛命运。
十日后，展云天和秋闻雨一同带着展昭前往南方的舜过山学剑。
展云天一如既往地忙于缉拿贼盗，只是佩剑换成了普通青锋剑，两鬓竟也添了些忧愁而生的白发，说话时虽然强作笑意，但仍能听出语调中勉强压抑住的酸楚。秋闻雨更觉担心，但除了默默相助展家父子，她也不能再做任何事。
舜过山在常州城东，曾是春秋时吴王第四子季札避世隐居之处，吴王原定由季札继承王位，季札不喜王室争斗，辞让继位，于舜过山中恳田耕种。传说他生平亦好藏剑，游学徐国之时，身佩号称“视之而不可见，经物而物不觉”的春秋名剑含光，令徐国国君艳羡不已，后徐国国君身故，季札将含光剑挂于国君陵墓树上以慰亡灵，这把剑从此失去形迹。
为寻季札藏剑，后世诸多武林人士都曾到舜过山翻山求索，也都是一无所得，如今的舜过山依旧是百年前模样，空山寂寂，鸟鸣幽幽，山下一条焦溪从碧青荷田中穿过，溪畔散落几点农户人家。
三人走在田间路上，草木气息随风缓缓拨动心弦，秋闻雨生出恍惚的错觉，觉得身边并肩而行的都是自己的家人，自己已和云天在一起一生一世，此刻正送孩儿去山中，找汝艾师傅习剑。她摇了摇头，不妥，不妥，怎能起这样无耻无情的念头？燕儿正是因为她和展云天而死，自己怎能再对展云天持有爱恋妄想？
自此之后，秋闻雨与展云天相处越发客气谨慎，两人或者一同推测展昭的热毒如何解除，日曜星命会载于哪类书中，或是共同怀念飞燕儿。他们都带着恭恭敬敬的神色与对方交谈，恨不能说一句话便施一个礼。在这彼此隔阂疏远的气氛中，秋闻雨渐渐的也不太来藏锋山了。
她已寻到了一些天象星辰谱册，日夜潜心阅读，偶尔会摘抄书中图谱，托衙门中人转交给展云天。展云天则回信告诉她，展昭从舜过山托人带来的信中都写了什么：汝艾师傅剑术厉害，就是脾气不大好，他没少挨师傅的罚；新来了位小师妹，说是京城达官贵人的女儿，性情顽皮得紧。
秋闻雨解开日曜星命的答案，已是半年后的事了，她当面将那张泛黄残破的皮质古卷交给了展云天，展云天展开古卷，见秋闻雨将译文写在一侧，文曰：“苍穹夫人与女娲相争，是以三界倾塌，星轨毁坏。天降九曜入世，为日曜、月曜、金、木、水、火、土、计都、罗睺九星。得九星之命石者，可获通天悉地、更改命数之力……命数着身，无法可解，凡人肉胎难承星命之力，故历代星命者，十七岁时必遇大劫，大劫难脱，则魂归云上。”
两人都对着这张古卷久久不语，半晌，展云天终于道：“若这是他的命，那也只能认了。”他望向卧房墙上嵌着的一块灰黑石板，石板上是飞燕儿临死前刻在被囚石室中的的留书：燕随云天，九死未悔。我心慕君，永世昭然。
当初他曾自信的认为，自己少年名扬天下，身怀高超剑术，一生之中绝不会遭遇大挫折，心中诸般所愿无一不会实现，然而谁能预测星辰变化？谁能拔剑与天数相抗？曾经锐气无双的展云天，如今也在孤独中向命运低下了头。
星辰依然循着既定的轨道，无情地往复流转，十二年就此过去。
展昭十七岁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展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