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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飞燕 展家世居藏 ...

  •   展家世居藏锋山,展氏先祖在山上安居之时,便立下三条家训:第一条,无论男女,必须从小习剑,熟悉家中藏兵;第二条,无论风雨,必须下山巡查,保护村庄平安;第三条,无论情势,不得插手村务,避开人心斗争。后人均依三条祖训而行,既做到入世承担,也做到了出世旁观。百年来一直受展家保护的山下村人,则将他们视为隐逸山林的剑仙。
      可惜剑仙的传说在唐末乱世中被终结。当时叛军首领朱温的心腹——女尼师镜月为带走村中一名为荔萝的女子,率军亲临,将村子团团围住,展家后人展无咎带头拔剑,下山护村。展家子弟与叛军相抗三日三夜,最后都死在镜月的术法之下。他们舍命相护的荔萝被乱军追至断崖,不得已跳入深崖,化为蝴蝶飞去。
      镜月未能如愿,索性将村子方圆五百里一同夷为平地,遇劫村由此得名,那山崖便被称作归蝶崖,展家藏剑也从此散落四方。只余下孤独的巨阙,被锁在机关重重的归蝶崖密道中,再不曾出鞘。
      如今的归蝶崖,山壁间爬满褐灰的古老藤蔓,十余个狭窄的山洞入口就藏在这些藤蔓后。飞燕儿立在山壁前,黑发挽成双髻,发间插一只欲坠未坠的燕形银梳,穿着浅黄丝衫的身子极为单薄,看腹部隆起的样子,约已有四五个月左右的身孕,然而她脸上却是满满稚气,与其说像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不如说更像是懵懂无知的小女孩。
      她手中握着一封打开的密信,信上第一句话是“将巨阙交与北幽煌长老”,飞燕儿没有再读下去,只望着天空中无边无际的落雪出神。
      “又下雪了,等这场雪融化之后……”她喃喃自语。
      等这场雪融化之后,我和云天,再也不会被“巨阙湛卢,白头不负”的传言困扰了吧?

      就在此时,展云天一手持伞,一手挽着飞燕儿落下的皮裘,向归蝶崖踏雪行来。
      寒风凌厉地割在脸上,他唇边怜爱的笑意却越来越浓,穿过风雪便能见到挚爱的燕儿了,她为何近日频频去归蝶崖看雪?莫不是因为他前些日子跟她讲了荔萝夫人的故事?可真是个古灵精怪爱幻想的女子,得时时刻刻将她放在手心呵护才好。
      他又想起与她初见的情形:常州城西,繁华市集,他匆匆挤出看蟠桃戏的人群,追捕一个小贼,目光四下扫视,不经意对上人海中一双纯真眼眸,那至真至纯的目光,温和地望到他的心中。展云天做捕快这些年,受惯冷眼和讽笑,与江湖旧友的关系也变得淡漠疏离,但他向来高傲,宁愿将苦痛藏在心底,也不肯对人诉说,却没想到一重重阴郁心事,今日竟然消融在一双暖意眼眸中。
      眼眸的主人向失神的他无邪一笑,俏皮地指了指身后:“你追踪的人进了那条小巷。”
      展云天终于回过神来:“在下常州府衙捕快,展云天,敢问如何称呼姑娘?”
      “妙手门弟子,飞燕儿。”
      半个月后,在妙手门的剑侣会上,展云天独自一人携巨阙剑而来,一展剑技,在场的江湖侠侣都没料到能见到失传已久的展家剑法和巨阙剑,他们更没料到的是,在众人“展捕头真乃剑仙豪杰,可惜没有剑侣”的感叹声中,展云天拒绝了老门主让他娶秋闻雨的提议。
      秋闻雨是妙手门老门主最宠爱的温柔义女,也是剑侣会上白衣翩然的湛卢剑主,更是整座常州城都为其美貌倾倒的月下仙子,但即使这位仙子盈盈立在面前,含情脉脉地凝视自己;即使有《春秋剑侣录》中“巨阙湛卢,白头不负”的古语订下的双剑姻缘,他展云天的目光,仍然会、也只会牢牢地望向秋闻雨身旁的阴影里,那身形瘦小,外貌衣着均不出众的飞燕儿,她,才是他今日携巨阙剑赴会的理由。
      念及那双明眸,展云天心头一热,再也顾不得其他。他径直走到飞燕儿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燕形银钗,递到她手里。飞燕儿吓得身子一缩,吃惊地看着他:“这钗,是要送给……?”
      “送给你。这是,是我今日在集市上为你挑的。”展云天与她四目相对,一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能将她握钗的手攥在自己手中。
      妙手门的比剑场上忽然变得极为安静,众人都目光灼灼的打量这对少年情侣。展云天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那种纵然得罪天下人,也要一往无前追逐所爱的自信;而飞燕儿的目光中则透着怯懦自卑,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卑,无声地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她并不相信,自己也会被人珍惜宠爱。
      终于有人忍不住悄声议论:“这妮子忒的畏畏缩缩,刚进城的乡下人呵?”
      “明明《春秋剑侣录》定好他跟秋闻雨做夫妇,他偏生拒绝。一个英俊郎君,一个月下仙子,加上巨阙湛卢,般配得跟神仙画儿似的,可惜啊,可惜。”
      飞燕儿闻言又羞又惭,想将手从展云天手中抽回,他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柔声道:“燕儿,我从不在乎他人言语。初见之时,我已将你视为此生挚爱,你可愿做我的妻子,伴我终老?”
      飞燕儿双颊通红,嗫嚅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我哪有不愿意的。”
      一旁的秋闻雨见二人缱绻相拥,默默低下头,藏起眼中的眷恋与担忧。

      随着归蝶崖密道的最后一重机关被解除,飞燕儿从嵌在石壁上的剑匣内取出了巨阙。
      她小心地抱着剑,走出密道,这柄名剑由春秋时铸剑师欧冶子所铸,漆黑剑鞘上刻着意义难解的花纹,拿在手中极沉,她的心也仿佛跟着一路沉下去。今日所做的事,究竟是对是错?云天发现巨阙遗失的时候,该有多难过?自己从来就不值得被他、被任何人所爱吧?
      几日前,老门主的寿宴上,忽然闯入三位黑衣老人,开口便要秋闻雨交出湛卢剑。老门主的武艺在江湖中也是排得上号的,竟被三老人打得口吐鲜血。见老门主命悬一线,展云天巨阙出鞘,与秋闻雨共同御敌,三老人在双剑合围中渐落下风,狼狈逃走。门中众人无不击掌叹服,又将那“巨阙湛卢,白头不负”的话重复了几十遍,说他们如何相配,宛若伉俪。
      飞燕儿与展云天成婚已久,但除了展秋二人,寿宴上没人记起瑟缩在角落的她,也没人在意她的感受。
      她无法怨恨云天或秋闻雨,他们都始终温柔真诚地照顾着自己。谁都没有错,错的是《春秋剑侣录》上那句姻缘诗,还有与展家世代不离的巨阙。
      老门主看出了她的心思,寿宴后悄悄问她:“徒儿莫不是跟为师一样,也想平息这巨阙湛卢的流言?”他讲起一个传说:巨阙本是北方幽煌部落世代相传的圣物,被铸剑师欧冶子带到中原后,北幽煌常遭天灾横祸,族人难安。又提议不如由飞燕儿帮忙将剑取走,把它送还最初的主人,如此一来,既可消剑侣传言,又可解北幽煌之困。
      他见飞燕儿咬住下唇,若有所思,显然已对这个提议动心,得意地捋了捋花白胡须道:“三天后,去归蝶崖等机关雪雀。”

      飞燕儿走出秘道,一只巨大的机关枭正在归蝶崖寒风中振翅等候。她抬头与巨枭对视,心中生出惶惑:巨阙从此不会再出现在中原,云天会不会一直难过下去?
      咔嗒一声,巨枭腹中伸出一只苍老的手:“成了?把剑给我。”
      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北幽煌人,他们会将剑带回北方,作为族中圣物代代供奉。她相信对于一把饮过血的剑来说,这是个宁静的结局。
      但眼前这只手让她感觉不对,黑色袖口上的五彩寿字刺绣花纹,似乎在哪里见过。
      “燕儿,你这是在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飞燕儿惊愕地回过身去,恰好对上展云天难以置信的痛楚目光,他从不曾防备于她,归蝶崖密道的开启关闭之法,都是他亲手教给她的,岂料她今日竟会与外人联手盗剑。
      展云天心头如遭刀刺,却仍柔声道:“可是有人胁迫于你?到我身边来,别将巨阙出鞘,剑气会伤到你。”他始终相信燕儿本性纯真,今日之事,必有外因。
      飞燕儿没料到他竟如此信任自己,而自己真真切切地辜负了他。她握着巨阙的双手微微颤抖,终于说出藏在心底的想法:“云天,你爱我护我,但你可知我心中所想?你是众人爱慕的名剑侠客,我是个毫无长处的平凡女子,与你成婚之后,常被众人评判‘配不上展云天’‘貌不如秋闻雨’。”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哭起来,手中巨阙也渐渐松开:“我累了。我不想再听到‘巨阙湛卢’的传言,也不想被世人拿来和秋姐姐反复比较。没人胁迫我,是我要将这把剑交还北幽煌的人,因为我恨它!更恨配不上你的我自己!”
      伸手取剑的老人见飞燕儿哭泣不止,恐怕情势将变,双手猛地发力,将飞燕儿一把拽入机关枭腹中,恶狠狠地道:“走罢!”飞燕儿这才看到他的脸,竟是前几日闯进师父寿宴的三老人之一!她立刻明白过来,当日寿宴之战,师父被他们打伤吐血是早就串通好的一场戏,师父在寿宴后的提议,必然也另有所图,根本没有什么世代供奉圣剑的北方部族,这一连串的欺骗,就是为了从她手上得到巨阙剑。
      她挣扎着想要逃出巨枭,颈后挨了一掌,晕了过去。

      展云天一路飞奔下山,追逐着天空中那只越飞越远的机关巨枭,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展大哥,已经追不上了,不如我们先回藏锋山再作商议。”他身边的秋闻雨额上已是一层密密汗珠。刚才在归蝶崖上,若不是及时赶来的秋闻雨拉住了他,他会跳下悬崖去追回飞燕儿。
      “我在老门主的枕头中发现了这个,燕儿是小孩子心性,我怕她被骗,所以立即来了藏锋山。”秋闻雨将袖中的约书递到展云天手上,皱眉叹息:“可我腿上功夫太浅,还是晚了。”
      展云天粗略地读了读这封约书,老门主与“北幽煌族长”在书中约定,妙手门用巨阙剑来交换水曜星命石。水曜星命石应当是某种奇珍怪石,但北幽煌这个名字,展云天在江湖中行走十余载也从未听过,追寻飞燕儿下落的线索只怕要就此中断,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得去向老门主问问此事。”
      秋闻雨明白他此去目的,见他兵器已失,将湛卢取下给他道:“我不能违逆师父,只能以此剑助你一臂之力。”
      两人满怀心事,并肩来到妙手门,然而行至大门外甬道时,已嗅到传来的浓烈烟味。
      展云天心知不妙,急步趋前,只见原本碧瓦黑墙的三十余座房屋,如今只剩燃烧后的焦黑废墟。
      废墟中满地都是被风吹散的红黑余烬,却没有一点血迹,也没有一具尸体,甚至连一把遗落的兵器都找不到。展云天与秋闻雨面面相觑,妙手门怎么会在两个时辰内变成这般模样?门中众人又去了哪里?

      当啷,当啷,门外的甬道上传来锁链拖曳的声音,这声音在甬道中生出悠悠回音,二人对望一眼,都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诡秘气息。
      展云天将湛卢剑半拔出鞘,挡在秋闻雨身前,湛卢上所缚的月白剑穗随风摇晃。或许是他听错了,身后的秋闻雨,哀伤地叹息了一声。
      锁链声逼近了。黑暗中最先出现的是一双雪白纤巧的赤足,它踏在余烬之中,不再往前一步。月光缓缓移过来,将妙手门废墟照亮,展云天和秋闻雨这才看清,立在余烬中的是一个黑衣女子。
      黑衣女的声音柔媚动听:“妾身乃甘州铸剑师之女,先父过世之时,留下一枚白玉梨核,指明剖开梨核之人,便能继承先父剑庐。不想玉梨核极为坚硬,妾身这一路上试遍诸多兵刃,也不能动它分毫,今日行至常州,听闻巨阙传人在此,特求展侠士挥剑一试。”
      言讫,她已将那枚梨核递来,展云天却不接,摇头道:“巨阙已失,请恕在下不能为姑娘达成心愿。”
      慕青裙当时就在山顶,看着飞燕儿从取剑到被带走,当然知道巨阙不在展云天手上,此刻她故作惊讶,将剑庐女子的角色继续演下去:“那该如何是好?万一让我那混蛋兄弟抢了先,我就拿不到剑庐中收藏的北幽煌铸剑图了。”
      北幽煌?毫无头绪之时,恰好来了个知道这名字的人,太巧了,巧得像个陷阱,展云天心中明白,但不肯放弃任何一丝转机:“姑娘是甘州人氏?如何称呼?”
      慕青裙顿了一顿:“家姓庞。”家姓庞,庞淳之,这个名字又在心头微弱地响起。她掐了掐掌心,得快些忘掉这个名字,身负带领族人回归故乡的重担,岂能被儿女情长的小事牵绊。
      “敢问庞姑娘,可知北幽煌的来历和居处?”
      “知道。只要展侠士答应我,肯以巨阙剑剖开梨核,我便带你找到北幽煌部族居处。”
      慕青裙这句说的是真话,她在山顶上听到枭腹主彼此间的谈话时,已决定改变策略,放弃争夺巨阙,先至妙手门夺水曜石,再追到穷奇道内,将他们寻到的“那些东西”一并带走。
      然而穷奇道中藏卷甚多,动用地火灯笼,可能烧掉对自己有用之物。她不会武艺,若不使用灯笼,就需要帮手来应对三长老,这个送死的帮手由展云天来做,最合适不过。
      “我答应你。”展云天知道眼前这位黑衣女子的话只能信一半,她身上的破绽太多。但为了飞燕儿,他甘愿一试。
      “我跟你们一起去,燕儿被掳走我亦有责任。”秋闻雨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庞姑娘,我们要往何方动身?”
      慕青裙莞尔一笑:“西夏,万里黄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飞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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