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青裙 ...
-
遇劫村的后山，山形如直刺云霄的苍翠长剑，那一点尖尖的山顶便是剑锋，它恰巧隐没在浓白云雾中，大有敛藏锋芒之势，故而前朝旅人的山川图志将这座山称为藏锋山。
藏锋山顶生长的却是白梅，细碎的白色花瓣，在呼啸的寒冷山风中交错飞舞，仿佛一张密雪织成的凌空巨网，要将敢于踏入此地的不速之客紧紧缚住。
慕青裙正立在这“网”中，她漫不经心地拍掉衣上藤蔓，纵然藏锋山高可万仞，山壁光滑溜手，对于在异兽戏班中长大的自己来说，攀上山顶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还恨异兽戏班吗？当初是恨的，如今不恨了。
没有他们的话，自己大概仍然跟着疯疯癫癫的娘，每日里去集市上，拾些酒楼上扔下来的肉骨头、菜贩择出来的烂菜叶回家熬煮，然后一道跪在家中那个灰黑古旧、看不出面目的小小石像前，低头念诵：“着青裙，入天门，揖金母，拜木公。”
后来她才知道，那石像是爹的遗骨。
有时念得疲了，娘便会一把将她推醒：“快念！只有靠诚心感动上天，我们幽煌族才能回归神界！”旧屋所有窗户永远都糊着漆黑的纸，只有一线细细天光，从破屋顶中洒下，照亮娘神色绝望的脸，左脸上生出的几块木头甲片已满是青苔。
她们的特异之处就在这里：一旦身体受创，便会在伤口处长出木石甲片，经年不消。除此之外，与寻常人再无差别。
娘却不这样认为，说她们两母女都是被流放人间的神族后裔，总跟她讲紫鸢天女的故事。都是疯话，谁见过落魄到在街上拾菜叶抢骨头的神女？谁会相信只要身着青裙，便能升入天空，踏进神界大门？可笑。
更可笑的是，这就是慕青裙名字的由来。
她一直以为娘说的都是疯话，直到八岁那年，她被关进异兽戏班的木头笼子，和一个老人关在一起。
老人的半边身子已化为石头，眼中却闪着慑人的精光。她不敢与他说话，只瑟缩在笼子里，掀起破烂肮脏的幕布，偷看戏班表演。
随着戏班主“此为天外石甲人”的异兽介绍，老人被丢到场子中央，驯兽人向老人 “唰”一鞭抽下，鞭伤处泛起血痕，过了好一会，才在纷纷的质疑呵骂声中，从伤痕上出几片无精打采的石甲。班主一边托着小花盘子走圈收赏钱，一边拖长声音讽刺：“哟，这个石甲人也老了，吃得比赚得还多，该换那个新来的上场了。”
第一次表演结束后，被扔回笼子里的她努力缩起身体，想遮住背上被鞭子抽出的几道石甲，心中不断为自己鼓气。别害怕，活下去，青裙，活下去。娘已经被火烧成了一块漆黑的石头，你得独自存活流浪，找到同类，找到在这个浊恶世界中值得追逐的光。
蜷缩在笼子另一侧的老人扫了她一眼，问：“听过紫鸢天女的故事吗？”
她讨厌这个故事，冷冷回答：“听过。‘天女作恶，毁亡秦国，招致神罚，牵连所有族人，一同流放人间。’一个人的错，倒要大家来承担。我们明明和人没什么不同，却被叫做‘石甲人’，被人从家里拖出来火烧驱邪，被关进笼子当异兽展示，往源头算，不都是她害的？”
老人苦笑着摇头：“这个传说是后人杜撰。真相是天女费尽心思，打开九幽之路，将被神界算计放逐的族人迁入神力无法到达之地，自己却化为石形留在人间，永受禁锢之苦，背负万世恶名。”
“真的？你怎么会知道？”她好奇地打量着他：满头蓬乱的白发，身形却仍然高大健壮，他从哪里来？半个身子都变成了石头，那一定受过很多伤，或许是战斗的伤。
老人指了指他的右眼：“我曾经是九幽之路地图的看守之一。人间历朝帝王都曾派出宫廷好手，寻找地图所在。大多数的看守都死于和他们的战斗，而我活了下来，还有了自己的妻儿。可惜我妻子只活了短短七十年，而我儿子……我儿子……”
他忽然将话锋又转向了地图，“我走不了，但你可以。将来我死的时候，会把藏地图的地方告诉你。你很聪明，一定能拿到地图，图中有一处幽煌神迹，神迹中残余的灵力能使你不再生出石甲。别哭，幽煌人不会永远这样悲惨地活在人间，只要灵魂回归云上，便能脱离石胎，重塑身躯。”
“你将地图给我，还有其他条件吗？比如找到你的儿子？”话一出口，青裙已想到了许多悲惨的画面，她后悔问出这样的问题。
老人叹了口气，朝远处躺在石头上举肉大嚼的戏班主指了指：“按血脉来算的话，他是我的后人。但谁也不想承认，一只供人嘲笑的异兽会是自己的先祖。”
“我在这笼里关了几十年，看他们杀掉过许多衰老没用的异兽。”
“我已经老了，他们肯定也会这样对我的。”
老人完全化为石像，被班主他们抬去江边那夜，她终于找到机会从笼中逃走。
一边奔逃，一边回望。只见暗淡星光下，众人合力将一个熟悉的身影抛入翻滚江水中。
石像入水，“咚”一声巨响，仿佛砸在心上，她加快脚步，拼命沿着小路往前奔跑。不敢停，不能停，耳边急速的风声像恶毒尖刻的嘲笑，她咬紧唇，默念老人最后的话：
“记住紫鸢天女传说的真相。重开九幽之路，幽煌人的灵魂便能回归云上。”
数年之后，汴京良月楼的六重珍珠帘幕中。十七岁的花魁青裙慵懒地倚在富家公子胸前。
后来她已记不清这名公子的姓氏面容，但仍记得他当日戏谑的笑声：“青裙这名字，可是取‘青裙红袖入怀抱’之意？”
那时半醉的她闭了眼，任他的手指抚过自己光滑莹白、没有一丝伤痕的背脊，用柔媚的语声答道：“公子智慧无双，一猜即中。”
真正智慧无双的人，应该是她慕青裙才对。石甲已经褪去，地图上的标记也只剩最后一处需要前往。那最后的标记，正指向这名公子府中。
为了终局的这步棋，献媚作态，取悦他人又有什么可耻？反正身体不过是一个存放灵魂的瓶子，青裙不过是一个会被人遗忘的名字，就如同这人间，也不过是一个恶雨中暂时歇脚的屋子。
而真正的故乡，那个可以远离无望祈求的地方，那个可以有尊严地活着的地方，是九重天外的云上，一道静静等候着她的温暖光芒。
翌日清晨，她只身一人离开公子府。谁也不会注意到，府中旧楼畔，那号称八百年一开花的忘川梨树，树身被利刃剜出了一个小洞。
出了府门，跟着天边几点晨星一直走到汴京城外，心头的紧张感仍未消散，或许是因为掌心里牢牢紧紧握住的那枚梨核，或许是因为在梨树下，远处那个久别重逢的少年声音，喊出的那声充满惊喜的“青裙”。
城外江边，她摊开手掌，静静看着这枚据说能开启九幽之路的六角形梨核，它莹白如玉，握起来却坚硬冰凉，就像腰间的那把匕首。
梨核已经拿到，下一步，该结束自己的生命，进入幽冥界了。
虽然无数次想象过今日之死，但府中梨树下的少年声音，此刻竟在耳畔反复萦绕。或许繁华富丽的汴京城中，能让花魁青裙记得的，也就是互相欺瞒利用的生涯里，这片刻的赤诚吧。
“青裙，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青裙，纵然相隔碧落黄泉，我亦等你归来。”
“青裙，可还唤得出我的名字？”
她低低地唤了一声“醇之”，抛却心头最后一点眷恋和犹豫，拔出匕首，刺入咽喉。
尸身坠入江中，江水温柔地覆盖上来，很快将她脸上的血迹冲刷干净。
凄厉的鸟鸣中断了慕青裙的回忆，她循着鸣声的来源望去，只见先前在遇劫村酒铺外盘旋的那只机关巨鸟，正被猛烈的山巅风雪吹得歪歪倒倒。巨鸟在空中极力振翅，可就是无法稳稳落在山顶。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看来北幽煌的机关术也不过如此。秦二世胡亥为帝时，幽煌族分裂为南北两部，彼此对立，北幽煌迁居到今日的西夏，换了个新名字叫“穷奇道”。穷奇道以机关术见长，听说其术法之精，门徒之盛，令向来骄傲自大的西夏国主李元昊也不得不叹服。为求笼络，李元昊甚至将穷奇道的三位长老封了西夏官职。
而从黄泉归来的南幽煌后人慕青裙，今日便要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三位居住在机关巨枭腹中、从来形影不离的北幽煌长老——“枭腹主”。
当然，南北幽煌今日同时来到藏锋山，并非为了这些争斗，双方都只有一个目的：拿到展家世代相传的巨阙剑。
风雪中忽然又遥遥传来微弱的振翅声，不是头顶上东倒西歪的机关巨枭，这个声音，应当来自山腰。
慕青裙脑海中闪过三个字，归蝶崖。
她奔到山顶岩石边，俯身望向山腰归蝶崖的方向。只见归蝶崖边立着一名淡黄衫子的双髻少女，少女手中托着一只精巧可爱的的机关雪雀，正从雀腿上取下小竹筒，竹筒里想来应当是密信。
慕青裙为求得巨阙剑，追踪调查展云天已有些时日，她见那黄衫少女腹部微微隆起，显然已有身孕，且发间闪烁一点银光，便明白了少女身份：飞燕儿，展云天妻子、妙手门弟子，头上常戴一枚燕形银钗。
但飞燕儿手中的机关雪雀，分明是北幽煌所造，看这情形她应当是北幽煌的人，那么她嫁给展云天的目的，自然也是为了巨阙剑。
慕青裙想起江湖中传言，展捕头与妻子极为恩爱，羡煞旁人。不由得抿唇一笑，自言自语：“展云天看人的眼光，比他的剑术实在差远了。”
她既已知敌方人手，便放下心来，坐在岩石上，一边把玩腰间地火灯笼，一边看着归蝶崖上的动静。
在她背后，那只机关巨枭终于挣扎着落在了缀满白梅花瓣的雪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青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