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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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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天圣五年,江南常州府遇劫村。
此时正值冬季,山中雪花无声纷落。天气寒冷,每月必至的那个盲眼说书老人却依旧来了,他在雪地里走了许久,脚上一双看不出颜色的布鞋已浸得半湿。
盲眼老人摸索到村中酒馆里坐了,便有一群相熟的村人围了上来。
“贺老儿,这次又来讲个什么新鲜事?”
“京城那边又传了什么新消息不曾?咱们和大夏蛮子打仗打得怎样啦?”
老说书人叹一声道:“听说圣上正带了一大堆宫人、紫微垣道士,浩浩荡荡赶往泰山,要去封什么山神。这一路上不知道又要劳累折杀多少百姓。还不是都怪京城里那两大家,在皇上面前明着暗着相斗,弄什么天降祥瑞,斩除妖魔的,其实还不就是拿几块石头刻上字,丢到河里山上,再跟圣上呈报说是天上降下来预示大宋永世太平,就能混个封赏。”
村人中有个蓝色旧布衣孩子怯怯问道,“贺爷爷,那两大家是什么?”
“喏,这两大家一家是紫微垣,另一家,叫地藏宫。紫微垣是修道的,地藏宫是供佛的,只是这佛道之争扯上了朝中权势,便搅得举国不宁哟。他们所谓的斩妖除魔就更别提了,我听一个从好水川打仗回来的人说,有想邀功的军队长借着和大夏蛮子打仗的时候,夜里叫上自己的一队兵,去找那些藏在山中或者河间林子里的大夏平民,先挑那些落单的、年老年幼的抓来杀了,割了头,也算作妖魔交回去领赏。只可惜皇上哪清楚这么多,就图个看起来吉祥平安罢了。咱们没读过什么书,也听不懂京城酒馆里读书人爱说的那一大套将‘话外之民’算作妖魔的道理,这老百姓生在哪里不都是老百姓么,一打起仗来不都是到处逃难,受苦受死的命么?”说到此处,贺老儿摆了摆手,将手中胡琴一拉唱将起来:
“佛非佛,道非道,朝着世人说自己好。好水川,万骨场,凄风苦雨不得葬。地藏一百二十年,何见万里太平天。紫微空照黄泉路,多少孤魂无归处。过玉门,出阳关,记我当年好时光,何处且行可归乡?黄沙里眠去是故乡。”他唱到动情之处,想起自己逃回家乡,老伴儿媳俱已病死,不由得眼中生出泪来。
酒铺中等着听故事的众人里却没多少注意到他此时心思,有向外招手唤同伴来坐的,有高呼让伙计来半壶酒一碟豆腐干丝的,有争论要让贺老儿讲什么故事的,有闲聊今年田地收成的,也有压低了声音传那展捕头是如何凭着手中快剑,在后山上一夜击退二十余人的。
老板在柜台后低头拨了一阵算盘,摇摇头坐下来,手放在柜子上敲着光滑的黑瓷酒坛子听着贺老儿唱词,转头对店伙计道,“包一份蟹黄酥给贺大伯,他若是回去晚了,小曦儿怕又是要饿着肚子哭闹。”伙计答应了一声,一边去后厨一边口中嘟囔着:“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任谁吃了你做的蟹黄酥,都会想哭。”
蓝衣孩子挤出人群:“听不懂贺爷爷在唱什么,再不将柴担回去,今晚可得挨骂了。”
他走了几步,忽听头顶上传来振翅的“啪唰”声,抬头只见天上一只样子怪异的巨鸟,鬼影般朝自己径直扑下。
蓝衣孩子吓呆住了,直到巨鸟的利爪已攫到自己眼前,方才惊慌伸手去挡,同时大声呼喊着“救命!”。呼声刚一出口,巨鸟腹中忽地伸出一双苍老的人手,那手十指弯曲,指甲锋利,如同尖尖鸟爪,直扼住蓝衣孩子的咽喉。
小小的蓝色身影倒在雪地里,担子里的木柴哗啦啦滚落。巨鸟安静地收拢双翅,停在一旁。
随着微弱的“咔哒”一声,鸟腹中这次伸出来的,是一双黑色的尖头靴子,靴尖上用金线扣绣着一个寿字,靴子底部的边缘则用五彩线密密绣了一圈奇异的符文。江宁织造府里手最巧的章姓绣娘若是见了这双靴子定会惊恐至极,因为这是她数十年前奉了内廷密令,为某位不得白日入葬的死者所制的寿靴。
靴子的主人踮着脚尖,仅用脚掌的前半部分着地,走出巨鸟外静静立了一会。风雪将不远处酒铺内的胡琴声送来,黑色寿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了几步,许是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贺老儿从回忆里醒过神来,重新拉起曲子,打算开讲陆伯言火烧连营故事时,突然发觉整间酒铺子变得极为安静,前一刻众人吵吵嚷嚷的说话声、铺外卖冬酱菜和鹿骨酒贩子的吆喝声,甚至包括风啸雪落的声音,都突然消失。耳畔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一惊,手上拨弦的片子未收住,胡琴弦“嘣”一下断掉。
随着这声弦断的声响,强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鼻端嗅到这股味道,他一个激灵握住胡琴,扶着椅子准备站起身来。却发现身体仿佛被冻住了般,根本无法动弹。难不成是自己穿得太单薄,在酒铺里被冻麻了手脚?不对,分明是有一股寒气罩住了周身,迫使他坐在原地,不得挪移半步。
他小声呼唤酒铺老板:“老沈,老沈……”没有回应。心头的不祥之感更为加重。
当啷,当啷,从入村的大路上传来了某种铁器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股寒气越发凛冽,仿佛化成了无数细细的银针,穿透了他身上破棉絮裹的旧夹袄,一根根冰冷地扎入皮肤里去。贺老儿哆嗦起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平日听熟的鬼怪故事:隆冬时节,湖底下古战场里的死尸从冰层下爬出,拖着一身结冰的铠甲,来村子里寻找活人肉吃。这个当啷当啷的声音,便是厉鬼握着的长刀在地上划出的吧?
当啷当啷的声音终于进入了酒铺,到他面前停了下来。寒气更加重了,贺老儿不安地转动着眼睛,感觉自己眼皮上立刻就会落下一串冰棱子。
他试着跪下,膝头却也似乎被冻僵硬了,连弯曲都不行。他连忙向着面前那股寒气来处哀声恳求:“兵爷,求你别吃我,我只有一把骨头,没多少肉可以下口,但我那孙女离了我活不了。”
“老人家,劳烦你再跟我唱一次刚才那曲子。”一个温和轻柔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原来进来的不是厉鬼,是个活人,二十来岁的女人。她语声里带着笑意,让贺老儿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想听曲子的女人,应该不会为难自己罢?但那当啷声分明是自她身上传出来的,赶紧顺着这女子心意唱完好了。然而胡琴弦已断,贺老儿只得用嗓子抖抖索索清唱起来:
“佛非佛,道非道,尽朝着世人说自己好。好水川,万骨场,凄风苦雨不得葬。地藏一百二十年,何见万里太平天。紫微空照黄泉路,多少孤魂无归处。过玉门,出阳关,记我当年好时光……”
“就是这句了。”女子沉吟了一下,“原来如此。”
这句怎么了?贺老儿心中不解,这是自己编的唱词儿,难不成还藏有什么天大的玄机?
“老人家,你且在这多坐一会,外面风雪正大,村里人待会还要继续听你说书呢。”一块冰冷的元宝形物体塞进贺老儿手中,从握在手中的分量判断,这元宝应该是银的。他一愣,只得点头答应,“好,好。”心中寻思着不管今日之事多古怪,这锭银子已足够自己和孙女过完这一冬了。
他从身上摸出钱袋,将元宝小心地装进去,又捏了捏,方才揣进怀里。自从遇劫村后山展家那个名叫展云天的独子做了捕快以来,江湖上人前来攀山寻仇的事据说已有三四起。那展云天正是少年意气之时,往往抓人办案不顾情分,死守法理,不知结下多少仇家。以后还是少来这里为妙。
贺老儿只是舍不得那些熟悉的、总是带着好奇的村人面孔,往日每月来时,总会围上一大圈人坐在酒铺前,着迷地听他讲历代英雄征战轶事,讲农人夏夜看守瓜田,遇上仙女狐妖生出的情缘。天若是下雨落雪,酒铺沈老板便会让他们进来坐,末了回去时,沈老板还会让他带些点心果子回去给曦儿。他叹了口气,自己后半生从关外逃回江南,便是依靠给流浪路上的村镇讲故事换食物,方才得以回到故乡的。遇劫村不能来了,又要失却多少故人的音信和少年时的回忆。
当啷当啷的声音离开了酒铺,向着左侧入山的路而去。想是那女子不顾天寒路滑,要上后山。
贺老儿忍不住喊了一句:“姑娘,那山上下雪天去不得,路险着呢!”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怎知那姑娘不是来向住在山中的展捕头寻仇的?自己天生热心肠,纵是经历了当年盲眼那一遭,也还是改不掉。
女子在远处笑着回答:“不妨事。老人家,你是难得的善良之人,何必要生于天地之间,受万世轮回、命运戏弄之苦?”
贺老儿突然觉得有股灼热的火风从自己脚下腾起,直冲上来,将他整个人裹在火焰内,他瞪大看不见的双眼,双手乱舞着想要抓住椅子扶手站起来,火势忽然更大了,他身子一颤,惨呼声还未出口,已被烧成一摊灰烬,散在地上。
灰烬里竟有一只小布老虎,崭新干净,许是预备带给小孩儿的玩具。连刚才那锭银子都被火焰烧得干干净净,这只布老虎却丝毫未损。
女子回身走入酒铺,将那只小老虎拾在手中把玩,轻声道,“地火灯笼在人间游荡久了,也产生了人的感情?这老虎倒是比那银子珍贵,我便将它带回去,放在你屋子里,留与你慢慢看,如何?”
她俯下身的时候,身上披着的黑色大氅被风带起,大氅里的身体未着寸缕,雪白肌肤刺满紫青二色鸟纹图案。双腿上各缠着一圈黑铁锁链,链身有二指粗,看上去极为沉重,女子走起路来却丝毫不见费力。锁链的末端拖在地上,随着脚步当啷作响。
酒铺里躺满尸体,俱是刚才围过来听盲老人说书的村民,内中有白发老人,也有刚留头不久的小孩子,沈老板倒在柜台后面,红签泥封的黑酒坛子都已裂开,里面的酒淌了他一身。
女子随意选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伸手在二尸的身体上四处按压,发觉他们的天灵盖都是为出手极快的一掌击碎。她露在半截黑色面纱外的红唇抿了一抿,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在半支胡琴曲子里,无声又迅速地杀死酒铺内外五十尺的人,偏留下拉琴的人活着,是舍不得来自故乡的琴音吧。当初流亡出中原的那些可怜人,果然赶在自己前面来了这里。
她取下腰间挂着的一盏白纱小灯笼,灯笼中跳动着一丝惨绿的微光,如一只在白雾里苟延残喘的绿蛾。微弱的绿光自白纱间透出,死者们的脸在绿光映照下,仿佛都浮起淡淡的笑容,整间酒铺此时显得分外诡异。
“我刚才答应过那位老人家,让你们继续听他说书的。去罢,生于人间并非幸事,被地火烧过的魂魄,不会再凝聚成形,从此亦不必轮回转生。”
“我乃幽煌族后裔慕青裙,欲凭一己之力,渡尽为天命和轮回所愚弄的世人。”
白皙纤手将灯笼托在掌心,吟诵起咒语,灯笼缓缓升起,飘在空中轻盈地上下浮动。在每具尸体边,青绿色的火焰“滋滋”自地下窜出,形如小朵莲花,焰影中隐隐探出无数双晃动着的人手,人手随火焰一同摆动,在火中飞快的变长,接着伸出去,温柔地抚上尸体,仿佛情人一般紧紧拥抱它们,所触之处,衣物发肤瞬间化为焦黑灰烬。
灰烬之中却总能余下一些原本经不起火烧之物:一包滚落开来的蟹黄酥、一把用旧的折齿木梳子、甚至包括一封字迹难辨的书简。慕青裙向灰烬中的遗物扫一眼,摇头道,“我没想到你对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如此好奇,不过这么多东西我是带不走。将来我同你回去黄泉,就在忘川歇下如何?忘川河里流淌的是人的情感记忆,你可在那里读尽凡人的浮沉爱恨,读到我魂魄消散那时,或许你会知道厌倦。”
待火焰熄灭后,慕青裙将灯笼放回腰间,向山中缓步走去。她赤足而来,双脚已沾满酒铺中诸人鲜血与尸身所化灰烬,白雪山道上,只见长长一路灰红相间的足印。
山间开满红梅,随风轻轻晃动,摇落数片嫣红花瓣,与雪地中红痕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