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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银汉星光 ...

  •   展昭睁开了眼睛,心中极为清楚,自己正置身熟悉的梦境世界中。
      耳畔呼啸的风带着西北特有的荒凉肃杀之意,展昭习惯性地回过头,望向身后,黄沙覆盖的城头上,半朽的暗黄木牌上刻着的“凉州城”三个黑字果然再次映入眼帘,城楼上悬挂着的铜铃已生出斑驳绿锈,在梦中叮叮轻响,空灵渺茫的铃音在烈风中四散开去。这并非如今的凉州,而是几百或者几千年前的凉州。
      自出生以来,展昭常常梦见这座已经不存在的古凉州城,凉州的梦里永远是暗蓝无星的夜晚,月光浓烈地照下来,月下的颓败古城就安静地伫立在他的面前,仿佛在等他回来这里,等他亲眼见证城门前的那场暗杀,还有那死于暗杀的紫衣女子。展昭猜想这个不断重复的梦境,是自己前世最深刻的记忆,但如果真有轮回转世的话,为何今生从未遇见与那紫衣女模样相同的人?
      凉州城门悄然开启,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城内骑马而出,当先的黑马上是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男子的大半张脸都被黑色蒙面巾遮住,无法看清面容;紧随其后的一匹黄马背上驮着的,便是那位深紫劲装的女子。
      两人怕马蹄声引人注意,松开缰绳,让马缓步而行,看上去倒像悠闲夜游的一对夫妻。他们朝着展昭的方向缓缓行来,一黑一黄两匹马从展昭透明的身体中径直穿过,马背上的人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的呼喊。在这个梦境里,展昭只能做一个悲哀的旁观者。
      展昭知道,就在五十步开外的胡杨林中,埋伏着一群黑甲死士,待这两人经过胡杨林时,树影之下将会再一次重演白刃错落的杀戮。

      双骑行到胡杨林处,树叶间果然响起呼哨声,还有暗器破空的声音,两匹马被暗器击中,当即倒下。十多名黑衣人从树林的阴影中跃出,一言不发地攻向这对男女,招招皆是狠手,二人则以长剑和短匕应战,激战数个回合后,使双匕的女子一声惨呼,一条腿已被斩断,男子见状大惊,回头喊道:“月君!待我救你!”此等激战,哪里容得分神?就在这一回头之间,林中窜来的一支冷箭直插入他咽喉,他仰面倒地,黑衣人蜂拥围上,齐齐挥刀向他乱砍。
      受伤的紫衣女望着男子在乱刀之下化为模糊的血肉,却不曾流下眼泪,脸上神色越发坚毅,她一边试图重新站起,一边咬破舌尖将血吐在沙地上,望着天空低声祝道:“愿以吾血为契,求得鬼神相助!我夫妇二人决不能在此失败!” 但回应她的,只有沙海中的风声。
      血从腿部的伤口中不断涌出,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祈祷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最终倒在黄沙之中。

      风沙刮过,月色依然沉静地照射下来,照在紫衣女的尸体上,尸身仍然保持着将手臂伸出去的姿势,仿佛想要触碰到不远处那名男子的遗骸,作最后的道别。
      展昭知道这个梦马上就要做完了,他希望能在今后游历江湖的岁月里,寻到关于千年前这段故事的记载,哪怕能找到一点点也好。于是他集中精神,凝视着紫衣女子的外貌,她的样子实在特殊:英气十足的少女外貌,却生着一头白发,身上没有任何佩饰,落在一旁的染血双匕上也不见任何能表明她身份家世的图案。月下黄沙,红颜白发,这段没头没尾的前世梦境,除了让他牢牢记住“凉州城”和“月君”两个名字,再没留下任何线索。
      他在心中轻轻向死去的紫衣女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反复出现在我梦中?我就快苏醒了,你们想用这个梦告诉我什么?”他知道自己仍然得不到回答,仍然会满腹疑惑地回到现实世界里。
      然而他并未像过去那样在这一刻醒来,十七年不变的梦境,今日竟起了新的变化。

      梦中的冰冷夜色里,忽然亮起两点绿幽幽的萤火,它们像一对沉静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展昭后背发凉,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并不存在的青锋剑,鼓起勇气往萤火方向走了几步,越是恐惧什么,就越要去掌控什么,他一定要将萤火的真相看清楚,才能平息心中的恐惧。
      他走近了,原来那是一只小狐狸,刚才所见的萤火是它的眼睛。小狐狸还没有完全换毛,毛色是黯淡的灰白,在夜色中能看见的只剩那一双沉影凝碧、绿宝石般的狐狸眼睛。
      令展昭觉得奇怪的是,小狐狸的背上负着一块长方形的白玉,玉色光润莹白,四角雕着飞天仙人图案,两端各刻有五个凹槽,这样看起来,它更像是一把琴,一把没有弦的白玉琴。
      展昭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了一下这块白玉,他原以为自己的手指会穿过白玉,不料随手一抚,竟响起了一声琴音。这真的是……无弦的玉琴!
      这声琴音在梦境中扩散开来,仿佛一滴露珠在水面敲出涟漪,更多的萤火浮现在他眼前,一只、两只……百余只狐狸跟这只小狐狸一起,静静地立在展昭面前,碧绿的眼睛一起幽幽地注视着他,所有的眼神仿佛都在对展昭说着同一句话:你回来了,你不该回来。
      “它们能看到我,它们知道我在这里。”展昭惊讶地想着,他正想开口询问关于紫衣女的事,猛然觉得背上被人推了一把。他眼前一黑,狐狸群、凉州城、白玉琴……都不见了。

      展昭惊醒过来,原来他依然在客栈中,身体正疲惫地靠着浮溪晴的房门,木门上粗劣的雕像图案硌得他的背发疼。想到浮溪晴,他猛地一拍额头,她如今的安危正系在自己一个人手中,他怎能在这种时候睡过去?而且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了。
      他急忙叩门喊道:“浮溪姑娘,你可好些了?”正欲推门进屋,不料屋门吱呀一声打开,精神十足的浮溪晴正立在他面前,展昭没想到她已能起身,脚步没收住,差一点撞到她身上,两人的唇相距不过一指。展昭从未与女子如此接近,连忙后退一步,将头偏向一侧不敢看她,语气紧张地问道:“你没事了?”
      浮溪晴平静点头:“练武的人身体底子哪有不好的道理,你看,我睡一觉就好了。”
      她心中却明白,若不是靠着银汉星光铃的力量,只怕她得在这客栈中躺上十天半个月。
      而她在刚才醒来的时候,便做了个决定:以最重的礼,酬最真的朋友。这银铃,她要送给展昭。

      “你伸手,我有东西给你。”浮溪晴低头从怀中取出银铃,递到他手中。
      “这是?”展昭看着银铃,它在他的手心里缓缓滚动,仿佛一滴闪烁的银色眼泪。铃身浑圆,并无雕饰,通体流淌着柔和的月华似的光芒,展昭注视着它,渐渐觉得心神宁静,眉宇间的疲惫也随之散去,唇角不自觉地浮上笑意。
      浮溪晴见状颇觉欣慰,当初为了盗走这只银铃,她费了极大力气,还差点死在神界印火之中,不想这银铃果然能使凡人宁神忘忧,而且是使展昭忘忧,那便值得,狐狸尾巴被神界印火烧一百遍都值得。虽然与展昭相处的时间不过一天一夜,但浮溪晴已感觉到他心头压着许多不肯表露的愁绪,天经观那夜的遭遇,想必又会在他心上添一笔新的忧愁。
      她笑着从展昭掌心拈起银铃,小心地将银铃系在剑匣的锁扣上,语带安慰地同他说道:“那天晚上在天经观,观主说你将来铸剑会遭遇‘重铸之日,泣血之时’,我虽然不太懂那些弯弯扭扭的批命经文,但也听得明白这是句丧气话。道士的话未必作准,你别放在心上。”
      其实她非常清楚,十一年来,天经观主曾先后为九人谶语批命,所有的谶语无一不被应验。所以那句“泣血之时”,展昭是绝对不可能避开的。
      就将银汉星光铃留给这傻小子吧,或许有着神力的银铃,能护佑他度过命中注定的大劫。

      她系好银铃,见匣内的巨阙并无反应,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拨了一下银铃,回头对展昭柔声说:“这枚银汉星光铃,传说为织女渡天河时眼泪所化,故每逢满月夜晚,此铃灿若星光。今日我将它系于你的剑上,祈愿以此银汉之光,照亮你一生命途。”
      展昭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系铃的样子,他从未见过浮溪晴这样虔诚的神情,而她说到“祈愿以此银汉之光,照亮你一生命途”时,眸中尽是担忧之意,她是真的在牵挂自己。展昭攥紧了手指,心间仿佛有一股温热的风缓缓吹拂。他忍不住又想提起邀她同往扬州的事,然而他终究是少年腼腆,只说了一句“多谢浮溪姑娘”,便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
      浮溪晴嫣然一笑:“谢什么,你待我以诚,我当然也待你以诚呀。好了,我该动身去扬州啦。”她伸手点向门外,充满歉意地向展昭眨眨眼:“展大侠,抱歉要让你去外面候着了,虽然我是江湖女侠,不拘小节,但我梳洗的时候也需要关门独处,是不是?”
      待到展昭红着脸走出屋子,浮溪晴才舒了一口气,朝窗外看了看,哼道:“是哪个道行浅的家伙,在楼下点起了这闷人的驱魔香?把我当成蚊子精来对待么?要是再不把展昭支出去,我怕是忍不住要连打十来个喷嚏了。”

      展昭依旧守在门外,浮溪晴在房内更衣梳洗,收拾行李——其实行李也就一只装着日常衣物的小包裹,以及捆在包裹上左右摇晃、形如宝剑的咸鱼。
      浮溪晴的影子恰好被投射在糊有厚纸的方格屋门上,展昭望着她的影子,渐渐察觉出她的身影有些变化,似乎变得臃肿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他出声问道:“浮溪姑娘,你真的还好?”
      浮溪晴在屋内应道:“当然好,你不必担心。我走啦。凑巧的话,咱们在扬州见。”门纸上的少女身影向展昭潇洒地挥挥手,背起了咸鱼包裹,过了片刻,屋内传来窗户嗒然落下的声音,想必是她跳窗离开了,展昭心中微微惆怅,她并未约定在扬州相见的日期,这一别,可真的还会再见?
      他抱着青锋剑,望着那再无倩影的门上油纸,心中渐渐升起一股莫名的预感:他们不但以后会再见,而且会共同经历一次又一次生死险境。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大概是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时,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曾在另一个时空,以另一种身份与浮溪晴相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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