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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起金銮殿 ...

  •   白晨曦已死的消息,当日便被写进密信,在雪羽飞鸽扑扑的振翅声中带离常州,送往汴京。
      汴京是宋国的首都,亦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它就像一只巨大的九溪春水雕纹白玉鱼缸,装满千万人的梦想和命途:外国商人、豪门贵戚、僧道儒巫、贩夫走卒、歌姬乐师……人人都能在汴京找到一条可以让自己活下去的路,但谁也无法预料,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何时又会被风浪掀起狂澜。
      这一次的风是从南方吹来,风中带着鲜血的腥味和巫师的低语,直扑向汴京内城的皇宫金銮殿中。

      欧阳修奉旨星夜赶到御书房的时候,候在门外的小太监朝他使了个眼色,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微微屈起。这手势的意思是:皇上此刻正在烦恼。
      欧阳修回身望了望御书房前的红梅树,树枝正被风吹得左右摇晃。“今年是闰年。”想到这一点,刚从福州任上赶回京中的他,心中已明白皇上所烦恼的是什么——又逢闰年,民间杀人祭鬼之风又将大肆盛行,难止难禁。
      他缓步进入御书房,向立在书桌前的黄袍男子躬身道:“官家深夜特召臣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黄袍男子正握着毛笔专注地写字,神色平静,不见悲喜。朝廷中不少大臣都曾奉承地说:官家潜心运笔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一尊冠玉雕成的佛像,一眼静观红尘,一眼垂悯众生。欧阳修却知道,皇上这喜怒均不外露的性子,乃是前半生一路烈风恶浪磨练而成:年幼失母,立为太子之后,长期与太后刘娥争夺主政权力;登基之前皇宫又突遭大火,若非殿前司和紫微垣的人拼死相护,眼前这位皇帝早已在那时就葬身火海。[注1]
      毛笔在纸上顿了一顿,接着被轻轻放回青釉的笔架子上,字已写成。欧阳修抬眼望去,暖黄摇曳的明烛光里,一个浓墨的“常”字赫然横在宣纸上,难不成皇上仍在为十一年前,将常州荐福佛寺改为天经道观而引起的那场风波所困扰?
      皇帝赵祯此时搁下笔,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感叹之意:“祸福有命,无常为常。”随即话锋一转:“欧阳卿家如何看待去岁整整一年的国库开支?”
      欧阳修去年被封为右正言,在赵祯的鼓励下,主持推行庆历新政:注重农桑、加强军备、严密科举、不养闲官……新政十条,既得罪了世世代代吃惯闲官这口饭的权贵大族,也得罪了向来自认为比武人地位高的文人,推行这十条新令,比赤足走过火狱还要难上百倍,唯一可以安慰的是,在朝野上下激烈的反对声中,他们君臣二人始终齐心,每一次长夜密谈都让他们更觉得彼此才是天地间唯一的知己。所以赵祯不会在欧阳修面前掩饰真实的情绪,欧阳修也不会对皇上只说粉饰的言辞。
      于是他躬身作礼,扬眉直言:“圣上明鉴:去岁国库开支,排在开销第二位的是修寺观、养僧道的银钱,花费甚巨。如今我大宋与西夏连年交战,兵士不足,粮食短缺,而寺观中却依然养着大量僧道,这些闲人既不能提供粮食,也不去抵御外敌,于国于家,又有何益?依臣愚见,不如废除部分寺观,令僧道还俗,改业务农,如此一来,既可解粮食之缺,又可为国库节流。”

      年轻的皇帝却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常”字上:“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心切。直接下令废寺会引起怎样的后果,卿家从常州荐福寺风波,可以推知一二。”
      欧阳修连连点头:“圣上所言极是,臣太过鲁莽冒进。”
      他却不敢表露自己对荐福寺一事的真正看法:十一年前的这场风波,是少年赵祯剪除异己的练手活动,只不过恰好选中了常州。因为这位皇帝在那年还做了另一次夺回权力的突围尝试:太后刘娥去世一个月之后,他命人删掉了刘娥遗诰中“皇帝与太后共同裁处军国大事”之语。

      遗憾的是,十一年之后,先皇和皇太后留下的桎梏仍牢牢扣锁在宋国的版图上,压制着这个国家的生命力,阻碍它焕发新的生机:先皇在位时一心求仙修道,两千年来以占算国运、封印妖魔为主的紫微垣常向宫中呈报祥瑞预兆和降妖功绩,先皇大悦,竟将紫微垣封为“护国大道”,又封紫微垣掌门为国师,如今紫微垣不但信徒极广、在朝中势力也已经已膨胀到频频干政的地步,赵祯对此烦恼至极,但他和欧阳修都知道,要对付根基已固的紫微垣,非得布局周密、静待时机不可。

      而太后刘娥本是街头卖艺的蜀中妇人,在遇见先皇之前已嫁给一位银匠。奇的是刘娥既不懂琴棋书画,也并非天姿国色,先皇一生却始终只钟情她一人,纵然举国上下齐齐嘲笑先皇此情是“看上银匠用旧的夜壶”,他仍在浪潮般的嘲笑声里将她迎入宫中,封为皇后。
      传说刘娥之所以能一夜之间飞上枝头,不单单是靠着自身手腕,更多的是依赖西南之地流传百年的巫蛊之术将先皇媚惑住。因此从她身着彩凰吉服、入主后宫时开始,闻风而动的巫师们也纷纷踏足中原,向渴慕此术的人们传授起了这几乎无所不能的巫蛊术。
      十一年内,巫风大炽,江南信仰五通神、江北供奉妲己像、巴蜀崇白虎、南粤饲蛇灵、洞庭湖南北及京城则祭祀棱瞪鬼……这些不同的巫神信仰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杀活人来祭神。每逢闰年,各州府上奏的巫蛊命案更是雪片般飞往金銮殿中、皇帝案头:
      “某月某日,南乡士人乞水于巫家,巫暗施蛊虫于水中,士人当夜腹痛呼号,身体浮肿,皮下五脏凸起,历历可辨,翌日即死。”
      “某月某日,福州一家夜失小儿五名,为巫师伍芙蓉所掳,投喂山中巨蛇,以祈法术灵验。”
      “某月某日,洪县妇人归宁,于白石村道旁休憩,遂为两农妇所杀,取其眼耳口鼻祭棱瞪鬼,求农作丰收。”
      虽然赵祯一掌权便年年下诏严禁活祭,但有太多百姓不愿放弃这条实现心愿的捷径,巫蛊泛滥,命案频发,民间巫风与太后刘娥,一起成为赵祯睡梦中挥之不去的永恒阴影。[注2]

      欧阳修这下才算是猜到了皇帝的心思,原来圣上既想驱使僧道还俗务农,更想尽快去除紫微垣、巫风这两道枷锁,但这些心思,只能由做臣子的人说出来。
      于是他趋前几步,向露出愁容的赵祯低声道:“臣听闻近几日来,巴蜀、南粤、两湖地区频频上奏,言今逢闰年,巫风更盛,活人祭鬼之事极多,屡禁难止,且历来反贼多以巫门名号行事,如汉晋张角、孙恩之乱,圣上不可不察!”
      “依臣愚见,佛道两家对巫风憎恶已久,紫微垣又是护国大道,理应出头尽责,平息此风。若紫微垣得胜,则巫风禁绝,可称大宋之幸;若紫微垣受挫,于朝廷来说,是一件好事——大宋从前可没有国师干政的例子。”
      赵祯欣慰地注视着欧阳修:“卿家所言,实在令朕有拨云见日之感。此事便交由你主理。”这个孤独的皇帝心中泛起一股温热,终于等到了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机,与自己一起将这版图上的所有暗影联手抹去。
      欧阳修一揖到地:“臣定不负官家所托,惟愿此生岁月里,得以亲见大宋国运永昌、再无枷锁。”
      欧阳修走出御书房,黑色官靴在石头阶梯上嗒然作响,他停住脚步,回身望了一眼书房窗户上赵祯的身影,刚刚自己离开的时候,皇上正在批奏宰相庞籍送来的一封折子,折子上说,在秦朝时的云州城废墟掘到幽煌天女石一尊,很快便会将天女石运到皇宫,以献祥瑞。
      皇上一边读着折子,一边摇头对他说道:“奇怪,庞淳之素来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如何也学起了紫微垣那套献石头讨欢心的老把戏?”
      寒风吹拂之下,院中的红梅片片飞落,欧阳修背起手,目光灼灼望向抱定枝头犹自挣扎的数点血红。它们昭示着谁的凋零?是紫微垣,还是巫风?又或者,是最懂得中庸自保的佛门?
      而他欧阳修,一个不信鬼神的儒生,今日起便要亲眼见证,这场被金銮殿之风吹向九州大地的——巫、道、佛三家的教派战争。

      展昭静静地守在浮溪晴房门外,提防她的仇家会追踪而来。
      浮溪晴已经昏过去五个时辰了,中间展昭去看过她一次,她仍是静静地睡着,右手紧攥着金铃,脸颊已有了些血色,展昭这才稍稍放心。俯身到她耳边道:“浮溪姑娘,你那位咸鱼朋友,我就放在床边小桌上。”浮溪晴朦胧中呢喃答应了一声,或许听清了展昭的话。
      此时日已正午,展昭一夜未曾合眼,倦意渐渐袭来,他摇摇头试图坚持下去,不能睡,不能睡,自己在心中发誓要保护她到她病愈离开的,万一此刻仇家偷袭……抱在怀中的青锋剑却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展昭还是合起了双眼,再一次掉进那个熟悉的梦境中。
      客栈大堂里坐着的客人中,一位紫衣金冠的英俊少年此刻忽然抬头,仔细地打量着疲倦睡去的展昭,随后又看向展昭身后,浮溪晴房间那扇脆弱的木门。

      注释1:《宋史.卷十.仁宗二》:“二十三日,皇宫发生火灾,延烧八殿。二十四日,移御延福宫。”
      注释2:清代.徐松《宋会要辑稿》:“雍熙二年闰九月,桂广诸州杀人以祭鬼。”
      《宋史.蛮夷列传一.西南溪洞诸蛮一》:“淳化二年,富州向万通杀皮师胜父子七人,取五脏及首,以祀魔鬼。朝廷以其远俗,令勿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风起金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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