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金煌月游 为了白晨曦 ...
-
为了白晨曦能在天经观中继续呆下去，三个并不知道如何补房的人，蹲在飞霞楼上充起了泥瓦匠。
浮溪晴嘟着嘴，满脸都写着不情愿。花雨中绚丽登场的妙手女盗，此刻竟在飞霞楼上埋头修屋，这么丢脸的事一旦传出去，自己以后还怎么行走江湖？罢了罢了，反正为了至交好友，大跟头也摔了，如意索也给人夺了，满面黑灰地补个房顶又算什么，只是得快些将如意索拿回来，万一前几天紧追着自己不放的仇家寻到这里，不止会害了展昭、白晨曦，恐怕整座天经观都会被无辜牵连。
那位道姑打扮仇家的可怕模样，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圆形高髻上插着孔雀翠羽，身着灰绿棋盘格道袍，淡黄宽大的袍袖内藏乾坤，手持雪亮双剑，双剑与它的主人一样散发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戾气，腰间粗麻绳上挂着一串风干动物头颅，都是这道姑一路斩妖所获。当日若不是金铃幻音让道姑陷于幻觉之中，无法再挥剑作击，只怕自己的头此刻也已经在那麻绳上晃悠了。
想到这里，浮溪晴打了一个寒噤，楚楚可怜地望着展昭：“展大侠，如意索是我家传遗物，我在常州另有一家亲人，都是老病贫弱，还有个脑子不好使的傻哥哥，一家人生活都靠我供养，才不得已走了这条道。大侠能否可怜一下我这个弱女子，将铃索归还于我。”
展昭初涉江湖，哪里见过女子这样泪光盈盈低声哀告的模样，又念及她凄惨身世，心中同情倍增，便打开剑匣锁扣，正欲取出如意索，白晨曦到底是在京城呆了两年的人，明白江湖女子一示弱就没好事，眼见这妖女的计谋将要得逞，他连忙伸手拦住展昭：“小兄弟别中了她的计！你问问她一家老小在哪里，姓甚名谁，查证清楚了再给也不迟。”
浮溪晴知道谎言被识破，气鼓鼓地对白晨曦哼了一声：“白相公，我可是为了你，才补这破屋檐的！” 展昭已知道她的话不可全信，但又见她脸色苍白，刚刚那套说辞应当是真假参半，家中有亲人或许是假的，饿着肚子倒是真的。他叹了口气，拿出怀中干粮袋递到她手上：“我这里还有些食物，姑娘若是不嫌弃，就都收下吧。”
浮溪晴怔住了，今夜在这飞霞楼中，她一次次与他交手、说谎骗他，没想到他竟全然不介意，仍然温柔地照顾自己，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她攥着干粮袋，呆呆地凝视着展昭，心道：“这人是在山中长大，从没见过外面世界的么？我在常州城骗了这么多人，就数他最傻。”
展昭却不知她此刻所想，只觉得浮溪晴一直看着自己，她的神情越来越恍惚，他也越来越紧张，连忙解释道：“我师傅曾教导我，女孩子行走江湖极是不易，得处处小心提防。所以姑娘你说些谎话，也是情有可原。这干粮里没下毒，我刚刚吃过，你也看到了。”
浮溪晴这才回过神来，粲然一笑：“我才不会怀疑你。”
她取了一块干粮，毫不犹豫地吃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声音：离开。
赶紧补完屋瓦，离开这里，离眼前这傻小子越远越好，绝不要将那个疯道姑引来。
兰心郡主被猫妖吞食这件案子，一直压在白晨曦心头，他见展昭武艺虽高，为人却谦和笃实，对一个满口谎话的巫女都能真诚相待，更加觉得这少年就是随自己回京的最佳人选，白晨曦简直恨不能马上写封信去京城，将展昭引荐给好友包拯认识：老包你看！我们三人可以凑成文武谋俱全的神勇探案铁三角了。兰心啊兰心，都说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猫妖吞入腹中，然而我并不信那些侍女的证言，也不信鬼神之力真能强大至此，我更相信你是被人掳走，将你从妖人手中解救出来的使命，包在我白晨曦身上了！
白晨曦越想越得意，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三人肩并肩破解京城所有棘手谜案、诡异传说的画面，但他碍于面子，不肯表露对展昭的欣赏，只淡淡地对展昭说道：“小展兄弟，你这身功夫倒也还行。我原以为出了京城，各地衙门里就没有什么靠得住的帮手了。不如我们结伴查案如何？”
他料定展昭会立刻答应，哪个少年不想去集中了宋国所有顶尖好手的京城，见一见大世面，做一番大事业？没想到展昭竟摇头道：“多谢白兄相邀。在下虽未到过京城，但也听人屡屡说起京城中大小势力如何盘根错节，如何争斗不休，京中决狱断案，往往遭遇权贵插手，每断一案，如骑一虎。展昭尚不清楚此生究竟要选择怎样的路，但与置身情势复杂的公门相比，我更愿意先看一看，这权谋金笼之外的寻常人世是什么样子。”
浮溪晴闻言，在旁鼓掌叫好：“说得好！展大侠果然志向高洁，绝不似那些整天想着到京城封官进爵的俗气之辈。”白晨曦没好气地朝她斜了一眼，她则向白晨曦做个鬼脸，心道：“谁让你刚才揭穿我。”转头继续老老实实补起瓦来。
白晨曦没料到展昭看上去纯真稚气，心中却自有一番宽广天地。想要看一看权谋金笼之外的寻常人世？怕是用一辈子的时间都看不完吧。他试图再劝下去：“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流年流水，皆不待人，莫要白白浪费了青春。”
展昭只是微笑拱手道：“谨记白兄教诲。”
他忽然背上一冷，感到不远处隐藏着一股杀气，连忙回头环顾，见浮溪晴也正神色警惕的四下张望，二人对视一眼，点头会意，都察觉到有一道来意不善的目光正注视着这里。
只有白晨曦奇怪道：“你们到底在望什么？这天还没亮，要赏红梅还得等两个时辰才看得清。难不成你们想看对面天宁寺中的九莲阁？”
屋檐如期补完，天色微微欲晓，浮溪晴心中也生出一股微微的惆怅：不论如何，今日要和这傻小子彻底分别了，最好莫再碰上。
展昭心中其实也有同样的惆怅，只是惆怅之处又与她不一样：浮溪姑娘拒绝与他同往扬州，执意要只身前去安葬鱼友，一个弱女子，这一路究竟要遭遇多少风险？
他还是打开了剑匣，将如意索递还给她，心底的关怀同情，到了嘴边都只剩下一句话：“一路当心。扬州再会。”浮溪晴接过如意索，抚着金铃勉强笑道：“不需担心，你几时见我受过伤？展大侠，你才要自行保重才是，江湖可比你师傅讲的英雄故事要险恶多了。”
白晨曦好奇地凑过来，向剑匣中的断剑张望个不停：“这就是你说的名剑巨阙？借为兄一观可好？”展昭将断剑小心地捧出，白晨曦望着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剑身，连连赞叹：“吹发可断，不愧是春秋名剑！这形制！这花纹！这锋刃！得见此剑，白某今生无憾！”
浮溪晴实在受不了白晨曦浮夸的赞颂，伸手在剑身上一弹，弹得断剑嗡嗡作响：“白相公你听这声音，跟普通的剑又有何区别？”不料这一触之后，她的手指忽然灼热起来，体温却飞快下降，整个身子骨坠入冰窖般颤抖得格格作响：“这……这剑如何会……”话音未落，她已倒了下去。展昭忙扶住她身子焦急喊道：“浮溪姑娘，浮溪姑娘。”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憔悴苍白，怎样呼唤也不醒转。
“她穿得如此单薄，莫不是昨夜受了风寒？城东有位黎大夫，医术极高，你赶紧把她的咸鱼朋友也一起带走，去城东诊治吧。我去门口雇个马车。”白晨曦嘴上不停，脚步亦不停地奔到天经观口，望了一望，“没有车啊，风雪太大了，天气冷，这么早实在是难雇车，不如你看……”他转过头时，展昭已经背起浮溪晴，大步奔出了天经观。
白晨曦将双手抄在袖子里，望着二人身影消失在风雪长街尽头，啧啧叹息：“我看展小兄弟要被这妖女迷得神魂颠倒，得找机会劝劝他。”
他又琢磨起展昭在补房之时，讲给他听的那红梅城隍一案，脑海中隐隐觉得这案子的手法与兰心失踪一事相似，但共同点在哪里？如何破解对方的布局心思？唉，要是包拯此刻就在身边多好，从前不论遇到任何案子，只要跟包拯唇枪舌剑地争论上几个时辰，他们便能理出案件头绪。
白晨曦又望向红梅阁，红墙黑瓦，满月形雕花窗，屋顶飞檐上立着四只沉默的石兽，万株红梅绕着这四四方方的阁子，万点红玉在枝头温润摇曳，站在飞霞楼上望过去，这万点红玉正像一个“口”字，将整个红梅阁都困在其中。他忽然茅塞顿开，一拍脑袋大喜道：“猫妖案的手法应是如此！”忙奔向自己房中，修书一封，写与包拯。
天经观外这条路向来多游人，因此少不了卖吃食和小玩意儿的商贩，内中一位卖扁食的吴老儿，两年前来到这里摆摊，扁食做得极好，皮薄、馅鲜、汤汁浓，白晨曦常偷偷溜出来买他家扁食，因此跟这吴老儿也熟了起来。今日吴老儿见白晨曦撑着破伞，雪中出门，忙招呼道：“又去化龙巷啦？”白晨曦欢喜至极地点点头：“我快回京城了。”随即快步离去。
他一走远，吴老儿忽然变了脸色，飞快地写了个条儿塞入扁食中，拍醒身边的小孩子：“腿脚利索些，将这笼扁食送与化龙巷中王家客栈的宸道姑。”
风雪未止，路上行人匆匆，但即使隔着飞雪随意一瞥，他们也不会忘记那长街上傲然独行的道姑。
那道姑头插孔雀翎，灰绿棋盘格道袍，背挂双剑，虽然眉目清秀，但却一脸冰霜，口中还哼着不知是哪里流传的儿歌：“月儿明朗，星儿正亮，小小女儿，依偎身旁。”
她伸手抓了抓背上发痒的地方，道袍下的皮肤牢牢地长满了石甲片，这成为家族秘密的幽煌血统，保护过她从许多妖物手下侥幸逃生。打不过妖怪，是十岁以前的事了，现在的她已经斩了千余只妖，成为被宋国朝廷认可、授职封赏的殿前司暗行使——汴京宸家长女，宸月游。
自从爹抛下家人，与女妖私奔之后，宸月游的生活便再简单不过：杀人，拿钱，吃饭，除妖。她冷冷地抚着手中双剑，它们仿佛知道自己又将饮血，在她的指尖下兴奋地跳动。这对剑本为宋国最有名的铸剑师打造，只许紫微垣中最优秀的弟子使用，它们陪伴了爹十五年，接着陪伴了她二十年，还将陪伴她一生，陪她杀掉一万只妖物，一扫爹当年给整个宸家带来的巨大耻辱。
白晨曦出现在化龙巷口时，守在这里的宸月游一眼认出了他，果然如宫中特使留在常州的眼线所说，他已经离开天经观，前来此处托商会带信回汴京。
双剑如电，疾飞而出，一同刺进白晨曦胸口，竟将他整个身子钉在了小巷的石墙上，雕着云头花纹的两把剑柄犹自颤动不休。白晨曦胸前渗出一丝红痕，却不觉疼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陌生道姑：“你是谁？为何……”
宸月游漠然地打量着他，这书生心脏早被剑锋捅穿，怎地还能开口？她手上猛然用力，将剑锋再往里推入三寸：“宫中有人不喜欢你调查郡主的事。行了，上路吧。”
白晨曦苦笑起来，鲜血从口中淌出，是啊，展昭其实说得对，京城里每断一案，都要牵动几股势力，他不听包拯劝告，一直抓着几只老虎尾巴不放非要追查下去，这份执着终于招来了杀身之祸。只是兰心，兰心，明明已经想到兰心会在哪里了，得有人去救她。他咬牙集中最后的力气，右手食指艰难地颤了一颤，指向腰间钱袋：“信，带给汴京，包拯。钱，你拿走。”
“哦。”宸月游将一把剑从他胸前抽出，剑锋迫不及待地挑起那绣着兰草的白布钱袋，袋中一封书信、一枚银锭和几串铜钱哗哗倒落在地上，染满白晨曦的血。
“行。”随着她唇间吐出这一个字，白晨曦也吐出了自己最后一口气。
他眼前最后掠过的影像，是那年三月三日，汴河之畔，丽人出行的画面，兰心的柔柔语笑声似桃花香风拂过河面，吹入远处惊艳伫立的他魂梦之中。而她并没有看见他，更从来都不曾认识他。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什么铁三角的理想、所爱之人的平安、河清海晏的大宋，他再也无法亲手触碰和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金煌月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