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晴有情》甘耳

8、第八章

　　凌道岸拉拢怀瑜不成，心中不免有些失意。现今中原武林中有三大门派鼎足而立，分别是见风谷、九华天阙、隐锋楼，这三大派无论是人数还是武学声望都是武林翘楚，余下各派均难缨其锋。
　　想他凌道岸乃见风谷一谷之主，以整个见风谷和自己的女儿交换一名九华天阙弟子，岂料对方竟然婉拒，难道他见风谷还比不上九华天阙那种清苦的地方？还是自己的武学修为比不上九华天阙阙主那把老骨头？
　　自己也算英雄一世，身边却没得一名人才，一众弟子资质平庸，独生女儿整日沉溺儿女私情，眼看见风谷基业就此后继无人，自己想一统江湖的雄才伟业也因无人协助而步履维艰，难道这一切真是天定？上天注定他今世无法一展抱负？
　　时已至深秋，凌道岸立于见风谷一处高台，远望残阳如血，满目萧索，不由心生感慨：“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忽闻一阵清朗声音与之相和：“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四百年来成一梦，堪愁。晋代衣冠成古丘。绕水恣行游。上尽层城更上楼。往事悠悠君莫问，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
　　凌道岸闻声回头，只见一人身着布衣，书生意气，虽是面有病容，但却风采难掩。
　　“凌谷主一世英豪，宝刀未老，怎地也效古人这般怀古伤今，徒增烦忧？”君还璧走到凌道岸身边，与他一起眺望远山。
　　凌道岸认出他是自己救回的那名书生，但观对方气度，显然并非普通书生这么简单，凌道岸心中生疑，却不动声色，与之言语周旋。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老夫看到这如血残阳，不免感慨自身，有感而发罢了。”
　　“辛稼轩怀才不遇，终生难以得志，乃是因当朝者昏庸无能，身为臣子终是要仰君王鼻息，可凌谷主乃一谷之主，坐拥一方之地，见风谷又是当今中原武林三大派之一，与九华天阙、隐锋楼成鼎足之势，凌谷主已雄霸一方，当今武林无人可及，不知还有何感慨之处？”
　　“唉，中原大好河山，见风谷不过沧海之一粟，又何来称雄一方之说？也不过就是偏安一隅罢了。”
　　“江山如画，着实引人折腰，现今中原武林派门林立，虽有三大派鼎足而立，却也都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若他朝有外敌入侵，中原群龙无首，怕是要将这如画江山拱手让与他人，届时大好河山尽遭荼毒，想想都觉得痛心疾首。”
　　“先生言重，20年前魔域之乱，九华天阙阙主曾率吾等中原人士力抗魔军，旗开得胜，现今中原人士皆以九华天阙阙主马首是瞻，相信若有万一，他一定会再次带领吾等齐心抗敌。”
　　“时势造英雄，乱世出帝王，20年前的祸乱造就了九华天阙阙主这个英雄，然现今祸乱已止，这名英雄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
　　凌道岸心中暗叹，想这名书生年纪轻轻，口出之言却是非同凡响，若是能将其收入麾下，想必会成为他难得的助力。思及此处，凌道岸暗自盘算如何将其拉拢。
　　“若是这名英雄失去其存在价值，那又当如何？”
　　“自然是再造一名英雄，人们总是需要英雄来为他们遮风挡雨弭平纷争，只要时机得当，不愁无英雄出现。”
　　“即便是英雄，单凭其一个怕也是独木难支，总要有人协助。”
　　“若凌谷主不嫌弃晚辈不才，晚辈愿为凌谷主一展长才，助凌谷主成为下一名英雄。”
　　“哈哈哈，这位先生言辞独到，才思敏捷，不知师出何门？”
　　“在下君还璧，无门无派，不过一名山野散人，只是书读的多了些，便对这世间种种产生些自己的想法，在高人面前班门弄斧，倒是让凌谷主见笑了，还请凌谷主见谅。”
　　“无妨无妨，少年人就该有自己的想法与见解，才不枉读圣贤书。”
　　“凌谷主言之有理，方才粗鄙之言，怕是污了凌谷主清听，在下委实惭愧。”
　　“哪里，君先生之言字字珠玑，老夫获益良多。”
　　“那还望凌谷主细细斟酌，是否愿意做下一名英雄。在下有伤在身，不宜久站，在此先行退下，他日再次拜访，希望凌谷主已有答案，请。”
　　君还璧微微躬身给凌道岸施了个礼，转身离开。
　　凌道岸回忆着方才的谈话，暗自沉吟：“此子非凡人也，若得他相助，问鼎天下指日可待，只是不知此人是否有别的目的，君还璧···”凌道岸搜寻着记忆中姓君的江湖人，最后将目标锁定一处，“···君如竹···拂云门···”
　　君还璧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一直在暗自揣测，自己的话能否打动凌道岸，也不知那只老狐狸信了自己几分，罢了，还是先处理眼下九华天阙的事为上。
　　他想的出神，连无晴和怀瑜站在他跟前他都未注意，直到无晴喊了他一声，他甫才回神。
　　“君兄，你醒了？！你伤得很重，怎么能到处乱走？！”
　　君还璧看着无晴，温和地笑了笑，做出一副虽然虚弱但强打精神的样子。
　　“屋里闷得慌，就出来透口气，听见风谷的人说起，在下才知我们是被见风谷凌谷主所救，方才刚巧遇到凌谷主，便多聊了几句，凌谷主见我重伤未愈，吩咐我速回房歇息，谁知竟遇到无晴姑娘和···呃，不知这位是？”
　　君还璧到了见风谷就一直昏迷，自然是不认识怀瑜。二人首次正式照面，却都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在下怀瑜，乃无晴的大师兄。”
　　“在下君还璧，乃江湖一介无名书生。”
　　“君···还璧？兄台名曰君还璧？”
　　“正是，在下名字取自完璧归赵这个典故，是还璧与君之意，兄台可是觉得在下名字有何不妥？”
　　怀瑜听到君还璧的名字时有些神色失常，被君还璧提到后方才觉得自己失态，整顿神色道：“兄台见谅，只是兄台的名字让在下忆起一位故人，是在下失态。”
　　“故人？大师兄你还有故人？”无晴忽然想起自家大师兄也是姓君，想她刚见到君还璧时就觉得他的眉眼神似大师兄，莫非这二人真有什么关系？
　　“一名已故之人，不提也罢。”
　　怀瑜对此不想多说，无晴跟君还璧也不好多问，三人客套一阵，便各自回房歇息。
　　房间内，怀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君还璧，与他已故的小弟同名同姓，若是小弟还在，也是他这般年纪，可当年自己亲眼看到小弟的尸体被人抛下江河，卷入万顷碧波，尸骨难觅。天下之大，同名同姓容貌相似的也大有人在，当时他们均还年幼，小弟身上并无什么特征胎记，他们也没什么能证实身份的信物，他又怎能断定他是小弟？想来也是自己多心。拂云门当年惨遭灭门，为了逼他们交出本门剑谱，一帮人对他和小弟两名孩童用刑，小弟被酷刑折磨致死，尸体被扔下江河，自己则蒙师尊搭救，万幸能捡回一条命。
　　多少次的午夜梦回，他都见到仍是幼年模样的小弟浑身是血，哭着对他说，河水好冷。
　　他一直不敢抱有奢望小弟还活着。
　　被九华天阙阙主收入门下后，他潜心修习，进步神速，到他学有所成之时，不惜冒着被阙主重罚的危险私自下山，花了一年的时间找到当年参与拂云门灭门惨案的一行人，将他们加诸在他和小弟身上的刑罚返还到那帮人身上，之后将他们丢入同一条江河。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当时他不过12岁。复仇之后，他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内心无尽的荒凉和空虚，仿佛支撑他的那根弦忽然断了，他茫然无措地回到九华天阙，阙主罚他受鞭刑一百，并且下令若非到危急之时，不准他使用九华天阙剑法。
　　鞭刑乃九华天阙极重的刑罚，仅次于落雷之刑，千年槐树的树藤制成的长鞭中含有槐树的阴邪之气，一鞭子下去不仅皮开肉绽，邪气还会入侵身体，伤及脏腑经脉。
　　失魂落魄的他也不运功抵抗，生生受了一百下鞭刑。后背血肉模糊，体内真气翻涌，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一尊无魂木偶一般任人摆布，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么活着意义何在。
　　直到某日，4岁的无晴刚刚被带回九华天阙，清影散人一个没看住就让无晴跑丢了，无晴漫无目的地闲逛，看到了一身是伤强撑着走出来的怀瑜。
　　年幼的无晴看到怀瑜时完全不认生，还把清影散人拿来哄她的糖果分给怀瑜，也不知怎地，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跟记忆中的小弟渐渐重叠，怀瑜那颗死寂的心才又重新活过来。
　　再后来，他的心中渐渐住进了更多的人，对无晴的感情也有了变化，他无法将包括无晴在内的这些人在心中排出个先后，但是，那个特别的位置一直为无晴留着。
　　可叹他也仅能做到在心中为她留一个位置，再多的他却是给不了，也给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