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亲爱的》廊桥二姑

3、第三章 杜若隐约觉

　　杜若在校园里四处逛了逛，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了，一进门，她一眼就注意到坐在靠门边那张床下铺的时髦女生，这是４０６的新成员：一头披肩卷发，还染了漂亮的栗子色；上衣穿着黑色的紧身Ｔ恤，勾勒出迷人的曲线，下身穿着一条牛仔短裤，露出两条修长的腿。杜若走进屋，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杜若看到她化着很浓的妆。两个人对视的时候，杜若露出笑容，想和她打个招呼，没想到那女生只是看了她一眼，旋即就低头继续摆弄手机去了，搞得杜若十分尴尬。
　　宿舍最里面的两张上小铺中间是一张长书桌，此时赵惠然、徐丽娜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声正围着桌子聊天。刚才那一幕徐丽娜都看在眼里，她和赵惠然刚才也碰了钉子。于是她冲杜若挤挤眼，冲她招手：”杜若，来一起聊天！＂杜若欣然走过去坐在徐丽娜身边，和短发女生互相作了自我介绍。短发女生叫杨莉，来自于南方一个三线城市，是杜若的下铺。杨莉给人感觉很成熟，说话也挺务实的。她似乎对每个人的背景都很感兴趣，谈话间总是拐弯抹角的打探她们的家庭情况。谈起学校的时候，女孩们说要制定一个校区游览计划，杨莉则兴致勃勃地说她有个老乡在这读大三，是学生会干部，可以带她们去认识一下学生会的人。
　　四个女生对大学这个新环境都很兴奋，一时聊得热火朝天，不过四个人好像都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那就是都不与卷发女生说话，也不拉她来聊天。那个卷发女生也只是低头发信息，丝毫没有要与她们交流的意思。于是，在女生们表面的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下，一种微妙的气氛蔓延开来。杜若心想，听说大学宿舍里还有勾心斗角，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开始了。这时她注意到王安歌没在宿舍。“她啊，出去了。没说去哪了。“徐丽娜不以为意地说。
　　晚上，学院指导员来寝室看望新生。表面看望，实际是为了监督第一天的就寝情况，给新生们讲讲宿舍的纪律问题。指导员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大姐姐，姓李，笑眯眯的，看上去很亲切。李指导员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这时女生们才知道，卷发女孩叫姜思燕，本地人，是艺术特招生。面对辅导员，杜若、惠然和丽娜都有些局促，最来劲的要属杨莉了，她认真的看着指导员，表情动作也随着指导员的讲话而变化，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最后还带头鼓掌，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在听国家领导人的讲话呢。指导员问起王安歌时，杨莉抢着回答：“王安歌同学出去了，等她回来我让她给您打电话吧！”她话音刚落，王安歌就推门进来了：“不用打电话了，王安歌同—学—回来了！”说完瞟了杨莉一眼。杨莉尴尬地讪笑着：“你回来了啊，正好，指导员正问呢。”王安歌不看她也不搭茬，往李指导员面前一蹦：“指导员好，我是王安歌，安禄山的安，唱歌的歌。“　指导员也被她逗笑了：”挺美的名字，被你说得变搞笑了。“　一时大家都笑了，只有徐丽娜的注意力全都在王安歌那条漂亮的裙子上。
　　李指导坐了一会，叮嘱她们早点休息，就走了。几个女孩哪睡得着呢？她们中好几个还是第一次过宿舍的集体生活呢。大家睡意全无，熄了灯，躺在床上，六只眼睛还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眨着呢。她们天南海北的聊着，聊起各自的家乡，高中，聊起对大学生活的憧憬，女孩们年轻又天真的心，怀抱着对未来的向往，就像插上了彩色羽翼的精灵，飞出了４０６，飞向了江北大学的校园，又向着江北的夜空飞去。不知过了多久，大家都感到困倦和疲惫了，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谁说一句话，只有“嗯’的一声迷迷糊糊的回应。杜若的思绪开始飘得很远很远。她不知道妈妈这时候是否已经睡了，她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孤单。她又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昨天自己还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她还不认识这个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今天就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和她们同屋而眠了。这是杜若第一次真正意义地和别人产生交集。当时的她还不知道，际遇就是这样，像潮水，将一些人推向我们，而后又将他们带走。唯一不变的只有我们自己，站在原地，迎来送往。杜若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恬然地闭上了双眼，进入了五彩斑斓的梦乡。
　　江北大学的第一天过去了。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４０６的女孩子正式开始了他们的大学生活之旅。她们就是你在大学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大一新生，看到什么都是一脸兴奋，两眼冒光，三五成群的用手机和数码相机在学校的主楼、图书馆、人工湖这样的地方拍照留念。女孩们一起逛校园，一起上课，渐渐亲密起来，又因为还不甚熟，于是彼此都很友好客气，气氛格外和谐。就连不太合群的姜思燕，偶尔也会和她们一起出去逛。至于王安歌，她说自己在江北活了十八年，这些地方早就逛腻了，不去不去。但女孩们还是会“强迫”地押着她出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王安歌有最新款的索尼数码相机，可以帮她们拍照片。
　　“哎呀，看你们这样子，一看就是大一的。”这个学校大门，已经是她们第三次来了。这会杜若、赵惠然、杨莉和徐丽娜正两两一边的站在大门左右，使劲瞪大眼睛，收紧肚子，还摆出一个Ｖ的手势，等待着摄影师王安歌的快门。王安歌拍好一张，一挥手：“好了好了。”
　　“那大二大三大四的什么样？“女孩们跑过来，一边看王安歌的大作，一边笑着问。
　　“从你们身边经过的时候，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恨不得把你穿什么样的内衣都能透视出来的，是大二的。行色匆匆，一脸木然的，是大三的。大四的不在学校里。”王安歌一脸神秘。
　　“大四的去哪啦？”赵惠然睁大眼睛看着王安歌问。
　　“大四的早出去同居去了！”王安歌说完，自己先哈哈笑起来。老实的赵惠然羞成了大红脸。
　　几天后，女孩们开始走出校园，游历整个江北市。她们在流光溢彩的商业步行街又蹦又跳，也为松柏幽幽的历史名胜赞叹连连。对江北的每个惊鸿一瞥，都仿佛为女孩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门的另一边，是首屈一指的一线都市的大气磅礴，是她们从未感受过的浓墨重彩。杜若的家乡是当地的省会，也算的上是繁华了，可真正揭开江北市的面纱她才发现，江北与众不同的魅力并不在高耸入云的楼宇，也不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豪华跑车，而是它的文化感和现代感。在这里，你能看到全国乃至全世界最前沿的元素，这些元素在江北聚集、碰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迷住了这些怀抱着梦想的年轻人的眼睛。现在，女孩们推开这扇门，却不知道如何迈进去。她们只能在学校这座象牙塔里远远地望着它，憧憬着它。当然４０６这些未经世事的女孩们也不知道，越是充满诱惑的地方，越是包裹着巨大的欲望，滋生着污秽与罪恶。等她们明白这个道理时，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爱美的徐丽娜对江海路上的洋货市场格外着迷，周六刚逛完，周日又拉着杜若去逛。徐丽娜是典型的美女，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就是少点气质，给人感觉有点贫气。这大概是因为徐丽娜对美丽的追求总是有点用力过猛。她的衣服都是花花绿绿的，短裙居多，十分吸引眼球，但做工和质地都是粗糙的。因为廉价，她的鲜艳就显得有些俗气。徐丽娜的衣服也不多，家里给的生活费也只够日常生活的，完全不能满足她对美丽的追求，于是徐丽娜就在她那一头秀发上下功夫，买一些亮晶晶的头绳、发卡戴上。每当她闪亮登场的时候，王安歌就大呼“徐老师你的时尚我不懂！”
　　江海路的洋货市场，卖的都是时下最流行品牌的仿品，俗称Ａ货，虽然质量和正版有着天壤之别，但样式却是好看的，乍一看也看不出来是仿品。洋货市场就像个菜市场，用帆布搭的小棚子，一个接一个，眼花缭乱的摆着包包、裙子、Ｔ恤、裤子，鞋，还有内衣，对于像徐丽娜这种没什么经济能力的年轻女孩们来说，这里就是天堂。洋货市场初步启蒙了徐丽娜的审美，往这里转转，她就对自己身上这些从老家带过来的花花绿绿的衣服嫌弃至极了，恨不得把它们全都扔进垃圾桶，只是无奈自己没有钱。她拉着杜若这转转，那转转，想买又舍不得，当她第三次来到一个摊子摸那条白色连衣裙的时候，买衣服的大姐都笑了。
　　“小妹，喜欢就试试嘛，给你便宜！”
　　“杜若，好看吗？”徐丽娜冲不好意思的笑笑，扭脸悄悄问杜若。
　　“你穿肯定好看，试试吧。”
　　“就是，试试嘛小妹，试试不要钱！”大姐接着鼓动徐丽娜。
　　徐丽娜终于禁不住鼓舞，在用布帘子围成的“试衣间”里换上了那条白色连衣裙。果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徐丽娜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像脱胎换骨一样，从一个小村姑变成了金庸笔下的小龙女。她已经开始想象穿着这条裙子走在校园里，该收获多少艳羡的目光，而至于自己刚刚脱下的那条赶集的时候买的粉裙子，她连看都不想看了。
　　“大姐，多少钱啊。”徐丽娜对着镜子左扭扭，右转转。半天，她鼓起勇气问道。
　　“三百。”大姐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她一直在夸徐丽娜，说这衣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太贵啦。”徐丽娜早就听同学说过，洋货市场的东西，要照着四分之一往下砍价。“我就只有八十块啊。”
　　“八十我都进不来货啊，你这个妹子也是太能还价了。看你穿着好看，一百一，不能再少了。”
　　徐丽娜又磨了半天，她看实在是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想了想，挽起杜若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说：“杜若，能不能先借我３０块钱呀？我找到兼职就立刻还你，我保证！”
　　杜若想了想，自己的钱还够，况且徐丽娜也是真心喜欢那条裙子，于是很痛快的掏出三十块钱给她了。徐丽娜凑够了一百一十块，大姐笑眯眯的接过钱，把裙子装进印着史努比的塑料袋子递给她，还招呼她”下次再来啊，给你打折！“
　　虽然这条裙子让徐丽娜心疼了好久，还欠下了一笔小债，但效果确实不错，当她在宿舍里换上她，大家都赞叹连连，就连一直对她不屑一顾的姜思燕都过来围观了一下。王安歌也说，保持下去徐丽娜，别跑偏！杨莉关注的却好像不是这条新裙子：“行啊娜娜，又买新衣服了。生活费肯定不少。你们家是做生意的吧？”这是徐丽娜来北江后买的第一件衣服，杨莉却说是“又买”，好像徐丽娜已经买了好几件了似的。
　　徐丽娜正穿着裙子飘飘然，听杨莉这么一说，有意无意的“嗯”了一声。
　　“真的呀？做什么买卖的？”杨莉追问。
　　“我们家啊，”徐丽娜不看杨莉，低头摆弄裙子，有点不太自然，“也不是什么大买卖的，就是造纸厂。”
　　杨莉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带着有些艳羡的目光，满意的把头缩回到她的床帘里去了。杜若听了有点困惑，如果徐丽娜的家势真像她说的那样，为什么还要跟自己借钱买衣服呢？她看了徐丽娜一眼，企图从她的表情找到答案，但徐丽娜并不看她，她拿起空的暖水壶，穿着那条新裙子，昂着头走出了宿舍。后来，徐丽娜找到兼职后，就把钱还给了杜若。杜若什么都没说。确切的说，直到徐丽娜工厂大小姐的这个虚假的身份被戳穿的那天，杜若都没和任何人提过徐丽娜跟她借钱买衣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