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初到北江 ...
-
2005年的9月3日,是北江大学05届新生入学报道的日子,校园里一片沸腾,林荫大道被送新生的车辆挤得水泄不通,有些车辆半小时也挪不够一米,开车的家长干脆放弃,下车锁门,扯着孩子直接去报道了。这彻底堵住了后面的车,于是不断有人骂着,喊着,催促着,把北江大学这座全国知名高等学府淹没在了唾沫星子里。不过车的草坪或小路,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大大小小的桌子,能被利用的空间都被用上了,连校路边的小树也没放过,它们被拴上长长短短的红条横幅,那是各个学院和校园组织迎接新生的标语。树和人都在烈日炎炎下蔫头耷脑,期盼着这一天能赶紧挨过去。
杜若和妈妈在学校门口下了车,杜若看着北江大学的校门,红砖而砌,没有多余的修饰,门前石碑上刻着北江大学的校训:允公允能,厚德载物。朴实无华却流露出历史的厚重感。杜若想,我就要在这里开始新的人生阶段了,不知道等待我的是怎样的际遇呢?她迫不及待的像赶紧进去一睹北江大学的庐山真面目,可此时妈妈却还在跟黑车司机为了车前争吵着。
“不是说好了到这里八块吗?怎么又变成了十块了!“
“大姐,您去打听一下,都是十块钱!”
“我不管,说多少就是多少,你欺负我们外地人人生地不熟是不是?要不咱找警察评评理!”
一听找警察,黑车司机的气势立马短了一截:“好好,八块就八块,大热天的咱别中了署!”
“帮我们把行李搬下来啊!”
妈妈打赢了一场小胜仗,得意洋洋的拽着杜若往学校里走。杜若拖着她那个26寸的大行李箱,紧跟着妈妈,目光则越过人群搜索各个迎新生的摊点,试图找到文学院的报道点。这时候跑过来一个男孩,爽朗地一笑:“大一新生吧!哪个学院的?我带你过去吧!”
杜若刚要说话,妈妈凑过来:“小伙子,告诉阿姨外国语学院在哪里报道?大热天的,不用你跑,我们自己过去就行啦。”
也许是刚才人太多,这个男生没注意到杜若身边还有她妈妈。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杜若妈妈,他有点惊讶,但是马上又恢复了热情的样子:“阿姨,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看到有栋楼前面立着一个文天祥石像,那是图书馆。绕过图书馆后面就是外院,在那里报道!我带你们过去吧!”
“谢谢,不用不用。”妈妈说完拉起杜若就走了,把垂头丧气的男孩甩在了身后。
“妈,干嘛不让他领我们过去,万一咱找错了怎么办?”
“你这个孩子就是缺心眼,走错了不会再问路呀!初来乍到的,要跟男同学保持距离!”
好在外院并不难找,杜若是英语专业的,现场清一色女生,有几个男孩,文文弱弱的,都挺害羞的模样,很自觉的站在一起,像绝缘体一样,也不和周围的女生交谈。杜若被安排到了北江大学的23宿406寝。这个女生宿舍楼有些年头了,没电梯,还是睡上下铺的六人间。杜若和妈妈跟宿管大妈领了钥匙,拽着行李箱爬上四层楼,这时候连妈妈都有点后悔没找个小男生帮忙了。寝室门开着,屋里站着一个女孩,似乎刚到不久。妈妈一个箭步就窜到女孩身边的床边,把包扔到上铺,一看就是想占上那个铺位。女孩身材娇小,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上去机灵可爱,一张嘴却像是吐着小刀子:“阿姨,慢点,别为了一个铺位闪了腰就不值得了!”杜若被她说的脸红了。
女孩说这话时,眉眼带着笑,让人就算听出来了嘲讽意味,却也不好发作。可杜若知道妈妈是狠角色,不好发作的情况妈妈也会发作的,不禁捏了一把汗。没想到妈妈一改往日面孔,客客气气的跟女孩说:“你好呀,你也是英语系的吗?”妈妈扭脸跟杜若说:“杜若,看看你们班上的女孩子,都这么漂亮优秀!快来跟人家打招呼呀!“
杜若被妈妈说得不太好意思,正踌躇着,那女孩倒大大方方的跟杜若说:“我叫王安歌,英语系2班的!”女孩一笑,一双梨涡出现在脸蛋上,杜若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叫杜若,也是2班的。”杜若也笑了,虽然王安歌刚刚对妈妈说话有点冲,但不知道为什么杜若对她却反感不起来。
“听你说话口音是北江本地的?你怎么自己来的呀?你家里人呢?”杜若妈妈一边帮杜若收拾铺位,一边寒暄着。
“阿姨,我是本地的。我没带多少东西,就让家里人回去了!”王安歌爽快的回答。
“哎呀,真独立,不像我们杜若,还得我陪着来。”妈妈说。
杜若心想,明明是你非要跟我来的。她发现自己下铺的床上放了一个黑白配色的旅行包,猜想就是王安歌的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挺佩服王安歌的。看到自己被妈妈照顾得像个大婴儿,杜若脸都红了。不过后来杜若才发现,王安歌每次回家返校其实都是司机接送的。她从来不让司机把车开进学校,总是在学校门口就下车。但仍然有不少同学看到过王安歌家的“豪车”。
说话间,又进来了两个女生。她们后面跟着两个男同学,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累得满头大汗。两个女生行李很多,大概是外地人。矮个子的女生穿的很朴素,半袖衬衫和米色休闲裤,脸圆圆的,眼睛不安地看看这,看看那,却从不与人直视,一副没自信又没主意的样子。她看到那两个男生累得一直喘,十分不好意思,连声跟他们说谢谢。另一个女生个子高高的,很漂亮,一头乌黑的秀发扎了一个马尾,显得清秀可人,她穿了一条蓝色的连衣裙,很称她的身材,只是款式和质地都有些廉价。她不像圆脸的女孩那样局促,冲两个男生温柔的笑笑,甜甜地说了声谢谢。两个男生都挺热情的样子,一个劲地说没关系,一点都不累。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生羞涩地笑着,问长发女孩手机号码。那个女孩一愣,随即说,我还没有手机呢,给你我的QQ号吧。男孩一脸掩饰不住的开心,赶紧掏出手机来把QQ号记下来。王安歌冲杜若挤挤眼,小声说,都说学长是饿狼,果不其然呀。杜若被她逗笑了。
人多起来,气氛也热闹了。几个女孩对宿舍都很新鲜,又见到了即将要一起生活四年的舍友,都很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杜若才知道,圆脸的女孩叫赵惠然,高个的漂亮女孩叫徐丽娜。他俩都是自己坐火车来北江的。杜若看到王安歌拿出手机发信息,很想和她交换手机号码,不过想到徐丽娜没有手机,于是便忍住了。那年代,手机对于学生党来说,还是稀罕物件。王安歌拿的是摩托罗拉V3,彩屏的手机。杜若的是一个小小的黑白屏诺基亚,是妈妈作为考上大学的奖励买给她的。
杜若的妈妈忙完了,又热心的帮徐丽娜她们收拾。徐丽娜与她刚才对男生的态度截然不同,连声冲杜若妈妈道谢。妈妈说这算什么,你们出门在外多不容易!离开时,妈妈拜托几个女孩多照顾杜若,话说得漂亮:“我家杜若就是自理能力差,真得跟你们学习。”杜若想送妈妈去车站,妈妈执意不肯:“你是钱多啊还是时间多啊,手心烧得慌是吧。”于是两人说好就送到学校门口。路过校园里的水果摊子时,妈妈讨价还价一番,给杜若买了一兜苹果,还不忘叮嘱她:“回去以后给每个女孩都分点,和大家一起吃。出门在外一定得搞好关系!”到了学校门口,妈妈很认真的看了一眼杜若,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缺钱了就跟妈说。”杜若想说生活费够了,妈妈已经把钱塞进她的手里,转身奔向一辆刚停在路边的32路公交车。她早在下火车的时候就已经打听好了坐哪路车。她将坐着这辆车到达火车站,再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回家。妈妈老了,开始发福,跑起来显得有些笨拙,她边跑边喊的终于追上了,几乎是猫着腰上的车。
这样的妈妈,当她讨价还价的时候,当她得理不饶人的时候,当她讨好别人的时候,总是让杜若感到难堪。但是杜若从不忍心怪妈妈,她只是为妈妈感到难过。妈妈曾经也是个美人,面如桃花,笑若春风。院子里的大人们说起谁漂亮时,总是说,多漂亮?能有杜若她妈漂亮?但命运对这个美人却有些残酷了。在杜若两岁那年,杜若的爸爸就去世了,死于肝癌。杜若对爸爸没有印象,她只是听妈妈说过,爸爸是一个很有文化很善良的人。杜若看着妈妈珍藏的老照片里,爸爸温文尔雅地笑着,她能想象爸爸的才情,也能想象当爸爸给她取名“杜若”时,心里想的一定是那句“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她想妈妈当年一定为爸爸所倾倒,不然在那个年代,有正式工作又漂亮的妈妈,怎么会选择只有一肚子墨水的清贫的爸爸呢?
爸爸去世了,只给妈妈留下了一套老单元房,和一屋子书。妈妈是一名邮局的职工,工资并不高,孤女寡母,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那艰难可想而知。杜若的记忆里,妈妈总在干活,从没有过像其他阿姨那样站在院子里边嗑瓜子边聊天的清闲时刻。每天晚上,杜若写作业,妈妈就在一边做零活,不同的时节作着不同的活,纳鞋底子,编草席子,剪纸钱,包粽子,然后拿到外面给人去卖。虽说家里不至于一贫如洗,但家里没有男人,妈妈不能过慢悠悠的日子,她需要提前开始攒钱,日积月累的攒下杜若念大学的钱,置办嫁妆的钱,甚至于买房子的钱。家里有热心肠的大妈想给她说对象,她就半开玩笑地指着杜若说,女儿都要说婆家了,我还说什么呀。对方听了,不但不怪杜若妈妈不识抬举,反而跟别人夸她: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也分是谁,看看人家杜若妈妈,一点是非都没有!见到杜若就对杜若说,杜若赶明要好好孝顺你妈,你妈可不容易!
妈妈的手糙了,眼睛花了,眼角的皱纹深了,钱也一分一分攒出来了。用妈妈的话说,再辛苦,也是体面钱。她过日子像变戏法,总能花最少的钱给杜若最好的生活,吃穿用的,别人有的,杜若也有。杜若后来才懂得那是一个母亲深沉的爱,也是妈妈从一个跟陌生男人说话都发怯的大姑娘变成了扯着嗓子讨价还价的黄脸婆的真正原因。一个女人扯着一个孩子,要想不被人欺负,不被别人看扁了,就要把所有的羞涩和敏感放到一边,不顾一切的去捍卫自己的利益。杜若上初中那年,妈妈单位奖励优秀职工,分到一套床品四件套。那几年刚时兴的样式,蓝底白花,优雅又好看。等到了周末,妈妈拿把这一套床单床罩洗干净了,拿到楼底下晒。那年头,筒子楼没有大阳台,家家都在大院里晒被子,在两棵树中间栓根绳子,就是公共的晾衣服绳子,晾一天,也丢不了。不成想,娘俩睡醒了一个午觉,往楼下一望,绳子空空,四件套没了。妈妈不仅不忙的拿了一把蒲扇,找了一块阴凉,站稳,然后嗓子就扯开了:“哪个丧尽天良的缺德玩意儿欺负我们家孤儿寡母的,连我们家的床单被罩都偷!我们家当家的看着你呢!你缺德吧,偷寡妇的东西,偷回去盖吧,盖得你浑身长疮!”筒子楼里伸出一个个黑脑袋,有人喊,杜若妈,差不多得了。第二天,那套床品四件套,神奇的又回到了绳子上,晾得好好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就是妈妈泼辣的威力。
这样的妈妈,有时却会点头哈腰,自来熟的和你称兄弟,称姐妹。杜若上学的时候,时兴给老师送礼,杜若家钱薄,送的东西还不如人家从牙缝里剔出来的,也没有个当权在位的人能给老师排忧解难。妈妈就时不时蒸一笼包子,或一屉豆包,刚出锅还热乎乎的,骑着车带着杜若给班主任家送去。“老师,没别的,新割的韭菜,尝尝咱家的手艺,别客气呀,杜若多亏你照顾了。”下次再去,老师就变成妹子了。“妹啊,年轻,多吃点红豆馅。姐这手笨,包得不好看。嗨,心疼你啊,光为孩子们着急了。杜若,别傻站着啊。”在青春期的杜若看来,妈妈的有些行为是伤自尊的。有时候,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来,在漫漫岁月中,杜若渐渐明白,妈妈的一生其实是一个女人最有尊严的一生,她是挺着胸昂着头走过这一生的。
现在那辆公交车开走了,杜若意识到她彻底离开了妈妈的羽翼,要真正开始在这座陌生的大都市独自生活了。她看着学校门口这条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心里一阵忐忑,不想再多站在这里一分钟,扭头返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