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杜若从来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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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正在做晚饭。
锅里的水正烧开，滚动着，氤氲的热气与橙黄的灯光交织着弥漫开来，窗玻璃便蒙上了一次白雾，本来无孔不入的冰凉的冬天的夜晚，在这层薄雾里短暂地隐去了面目。如果没有那通电话，杜若可能会继续沉浸在这份宁静里，她会将备好的面条下锅，煮一碗面，然后像往常一样，独自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餐。二十八岁的杜若独自生活，过着古佛枯灯一般的日子——简单平淡，像一潭死水。她不约会，不参加聚餐，甚至连异性略带试探的目光也要避开。“冰山美人杜若连背影都是冷的。”单位的男同事私下这样说。
今晚，赵惠然的电话，像一颗石子激起了这潭死水的涟漪。赵惠然告诉她，徐丽娜自杀了。是跳楼。
杜若呆立在那。她的眼睛大大的向前睁着，仿佛要望穿时间的尽头，望穿这几年，找到徐丽娜的影子，捉住她的样子。她记起徐丽娜的眼睛、鼻子、嘴巴，却发现怎么也拼凑不起来她的脸。咸涩的眼泪淌进了嘴角，她才发现，自己在哭。
她在两天后登上了去往北江市的列车。在这两天里她去单位请了假，理由是在北江的大学同学结婚了，请她过去当伴娘。同事们都知道她在北江读大学，还留在那工作过几年，也没有多问，叫她好好玩。杜若在一个冷僻的事业单位上班，工资不高，优点是清闲，办公室里的人大多数时间都是从早到晚喝茶看报，请假并不是难事。杜若又去了一趟她妈那，但她没敢说她要去北江一趟。若说了，妈妈一定会反对。但杜若想起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徐丽娜送她上车时的情形。她记得车已经开出去很远了，当她回头看时，徐丽娜依旧站在那里。
现在该她去送徐丽娜了。
火车还有一个小时抵达北江站，已经是晚上了，窗外一边漆黑，偶有灯火一闪而过。杜若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有点惊讶自己的平静。三年前，杜若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坐着火车离开的北江。记忆犹新。而北江一定不记得那一天了，她幽幽地想，这座城市已经习惯了迎来送往。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怀揣着热乎乎的梦想踏上这片土地，但也有同样壮观的一批人，带着他们被这座城市层层剥离后幸存的行李，精神的，或物质的，绝望又狼狈的逃亡。但杜若记得。她永远记得坐在车厢里，看着各式各样的鞋，皮的，布的，运动鞋，脏的，干净的，但都是走过很多路的样子。
窗外豁然明亮，车进站了。
接站的人不多，杜若在老远就看到赵惠然站在出站口外，正向里张望。她放慢脚步，犹豫了片刻，随即走上前去，心里却依然忐忑。两人目光相接的一刹那，杜若终于挤出了一个微笑。
赵惠然几乎是红着眼睛和杜若打的招呼。她执意要接过杜若的行李，杜若争执不过，也只好随她去了。赵惠然又殷勤的询问她饿不饿，累不累，要不要先找个咖啡厅休息一下。杜若看的出赵惠然这近乎于感激的殷勤接待仍是出于三年前那场人祸的内疚，三年之久，仍没能将这内疚稀释掉几分。杜若的心疼了一下，她没敢再多想。
二人直接来到赵惠然在北江的住处，一个四五十平米的大开间。进门左手间是卫生间，没有单独的厨房，贴着右手墙边是一排橱柜，台面上一个小电磁炉。往里走是一张沙发，沙发前一个简单的茶几，权当餐桌用的。沙发里手是一张床，一套水晶帘子把床和沙发隔开了，算是卧室。杜若知道，在北江，这样的住处也算是体面了。赵惠然倒是不好意思的笑笑：“还没买房，租的。”
两人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杜若环顾了屋子一圈，没有一点男人的痕迹，哪怕一件衣服，或是一双拖鞋。她问，你还是一个人呢。
赵惠然自嘲的笑了笑：“接触了几个，不过对方不是嫌我不是本地户口，就是嫌我没买房子，都没下文了。”赵惠然的回答是现实且诚恳的。在２５岁以后，她们一天比一天开始明白户口和房子对于这座城市的重要性。上大学的时候，一对男女处不处得来，原因在性格，在星座，在感觉；大学毕业以后，则变成了家世、背景、工作、房子。
听赵惠然说完，杜若不由的细细看了她一眼。老却还是老了，和所有大龄的单身女性一样，赵惠然鼻翼两侧的肉没精打采的微微乡下耷拉着，似乎没有什么能挽救它们的颓败之势。她胖了一些，肩膀圆了，有一种少妇的丰胰，却没有少妇该有的自信和满足。话说回来，谁又能逃得过岁月十年的追赶呢？
杜若发现赵惠然给人的感觉，和十年前在北江大学初次见面时一样，一双圆眼睛还是四下闪烁着，一眨一眨的，好像在闪躲着什么，一副没有主心骨的样子，似乎时刻在等着别人帮她来拿主意。这样的女孩用现在流行的词形容叫“人畜无害”，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之心。杜若知道她其实是个挺有主意的人，那也是在多年以后了。
“ 娜娜跳楼的时候只有□□峰那个混蛋在场，谁知道她是自杀还是被他给扔下去的？她哥哥嫂子居然只关心□□峰能赔偿多少，天底下怎么还能有这样的人！”赵惠然憋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一个人能分享她的愤怒，她滔滔不绝，越说越气。赵惠然又说，我真后悔没劝徐林离开赵毅峰那个王八蛋。
□□峰是徐丽娜的丈夫，做建材生意的，颇有些钱。杜若在离开B市前，徐丽娜就和他在一起了，只是她不知道后来他们真的结了婚。杜若对□□峰的印象并不太好，虽然他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出口成章，一副儒商的样子，但她总觉得在这层外表下是一个粗鄙之人，因为徐丽娜跟她们说过，有时候两个人吵架，急眼了，□□峰会动手打她。她没想到这种情况后来愈演愈烈。赵惠然说，徐丽娜最后一次来找她，是一个大半夜。她刚要问徐丽娜怎么半夜戴着墨镜，她已将墨镜摘下，露出两只乌青的眼眶。徐丽娜说出来时太匆忙，没带钱包，跟赵惠然借了五百元钱，就匆匆离开了。赵惠然说到这，不禁心里一酸，
劝也没有用。杜若默默地想。她拿起立在茶几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留个女孩，四个围坐在桌前，还有两个从桌子两边的上下铺床上探出脑袋。每个女孩都笑的好灿烂。照片里杜若和徐丽娜紧挨着，徐丽娜亲密地搂着杜若的肩膀。这仿佛就是昨天的情景，今天却已经阴阳两隔。杜若心里一阵酸。
“唉。”赵惠然叹了一口气。“咱们４０６，如今却死的死，散的散。”她说完这话顿时就觉得不妥当，飞快地瞟了一眼杜若，赶紧又补了一句：“内个．．．．．．杨莉知道你回来了，见不见？”她说这话时，杨莉正在照片里笑着看着杜若。
“不见。”杜若冷冷的说。她放下了那张照片。
杜若曾经听姥姥说过，活人是梦不到亡人的，即使梦到了，在梦里，亡人也没有脸。回北江的第一夜，杜若发现，姥姥错了。
梦里的北江大学２２宿４０６是半明半昧的，上下铺，衣柜，还有那张熟悉的六人共用的写字桌，都像蒙了一层灰白的雾霭。徐丽娜就坐在她的那张下铺的床上。
杜若觉得她和徐丽娜已经聊了很久了，聊的是什么，她也说不清，但两个人都嘻嘻哈哈，杜若觉得快乐，是那种久违的年少时才会有的快乐。在这样半明半昧的梦境中，徐丽娜抬起头时，她的披肩长发随着动作滑到脸的两侧，她的脸却渐渐清晰，杜若看清了徐丽娜的眼、眉，就像曾经无数次的那样，带着娇柔的笑。这一眼仿佛很久，上次看到这张脸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不，好像更久。
突然，美艳的笑容凝固了，然后渐渐收敛，直到消失。
杜若问，娜娜，怎么了。
“杜若，太冷了。我好冷。”回应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徐丽娜俏丽的脸蛋开始淌血，鲜红的血，从头皮顺着额头，流向眼睛，再滑向嘴唇。她张开嘴，牙上带着血。
杜若吃了一惊，慌乱间，她听到徐丽娜在耳边恶狠狠地说，你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那一瞬，杜若猛地睁开了眼睛。
夜很静，有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屋子，幽幽的投在墙壁上。那光是这座城市来历不明的灯火。北江市一座不眠的城，不论是下班后的写字楼、已经落下了卷帘门的商场、宽宽窄窄的马路小巷，还是寂静的居民区，总有些灯通宵亮着，你无法猜出那整夜不眠的灯火是为了照亮谁，他们在做什么。这些灯火常常将北江的夜空渲染成一种奇怪的紫色，月亮和星星就在这抹紫色里轮廓不清的挂着，毫无光彩可言。江北的夜色是混沌的。这种混沌里包裹着成团的寂寞。幸福的人都在安眠，只有寂寞的人才会深夜的灯火下苦熬着。
杜若醒来后就睡不着了，在床上默默地躺着，头脑却越来越清醒。刚刚的梦境像被蒙上了一层纱，变得模糊不清，但耳畔的那一句“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却在久久的回荡着。这是一个暗示吗？如果是，那么是来自于死去的娜娜，还是来自于我自己呢？杜若翻了个身，深深的叹了口气。
“你做噩梦了吗？”黑暗中响起赵惠然的声音。她睡在沙发上，那个沙发折下来可以变成一张床。本来杜若要睡在那，但她执意不肯。
“你醒了？我以为你睡着。”
“我听见你说梦话，就醒了。”
“我说什么了？”
“你叫娜娜的名字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杜若，你说．．．．．．娜娜会不会怪我们呢？”许久，赵惠然轻轻地问。
她等待着杜若的回答。她内心期望杜若告诉她不会，娜娜那么善良。可是黑暗中不再有任何声音，杜若已经睡着了吗？赵惠然感到沉重的黑夜向她压迫而来，终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她没有怪我们，有怎么会离去得如此沉默，连声再见都不说呢？杜若想。娜娜，你一定怪我的决绝。可是你又如何知道，我这三年是如何过来的呢？我们曾经一起笑过，一起哭过。我们曾经以为自己好痛苦。后来才知道，最大的痛苦是不哭也不笑，面无表情的过着每一天。我想你也是这样以为的吧。眼泪滑过杜若的脸，她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被子。这几年在记忆深处严严实实打着封条的那些旧光景，从这一秒开始解了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