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 落雪不停, ...
-
落雪不停,纷纷飘零在广袤大地,放眼望去皆是银白。贺韫衣裳的毛领覆了一层细绒,负责侍候的小厮眼尖,急忙上来给他掸掉,随后恭敬道:“您不必忧心,王再过几日便会回来。”
这句话贺韫都要听出茧子了,他淡然答道:“我自然知晓。”
宫殿外积雪三尺厚,远方有阑珊灯火,延绵山岳。贺韫身上衣袖被雪沾湿了方寸。
无论是在人间还是何处,成年累月地潇洒度日对于君王而言,是件极为奢侈的事。对贺韫来讲,他并没有半分出谋划策的能耐,因此从不过问怀瑾多余的一切,仅是陪伴在他身旁,偷享一时清闲。
胸口熟悉的窒闷再度席来,贺韫弓起身子,堪堪扶住小厮一侧的臂膀。
没等小厮那声同样能让人听出茧子的惊叫从喉咙眼里叫出来,贺韫就提前捂住了他的嘴巴,按捺下不适,费力地问道:“他……他还有几日回来?”
小厮满脸惊慌,识趣地闭上嘴,用手指比划出了一个数。
“四天吗……”贺韫松开捂他的手,“四天便四天罢,我还等得起。”
那夜贺韫睡得昏昏沉沉,做了好几个关于怀瑾的梦。
梦里的景象时实时虚,贺韫分辨不得,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向怀瑾缓缓诉说着什么。
“你说要带我去你们那儿的晚上,我想了许多,甚至觉得索性就到此为止,省得日后多生事端,”他的声音顿了顿,“可我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临场退却了。我是舍不得,舍不得扔下你,也舍不得让你知道我撇下你了,说来也好笑,你我这多年来的羁绊像是被谁打了个死结,谁没了谁,都是断然不行的。”
是了,贺韫的记忆鲜活起来,这席话是怀瑾出征前不久时向他说的。那晚他的心神极度不宁,便将心声尽然吐露给了怀瑾,他忘了怀瑾当时是如何答复的,只记得亭边湖水潺潺,借着月色瞧过去,怀瑾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还梦见自己耍酒疯时的模样。他不敢沾酒,一沾即醉,醉了后就会瞎说胡话,但胡话说多了,渐渐地也露出了真心。
俗话说真心不怕火炼,他却害怕自个儿捧出来的真心会被人放把火烧个精干,因而从不想轻易将真心捧给谁。
那日喝醉后他跟怀瑾胡闹,怀瑾扶着东倒西歪的他,劝他早些休憩,他半句不听,拽住怀瑾的袖子,口中嚷道:“我能说出你的全部喜好跟身上每一处细节,听不听?”
怀瑾哭笑不得,接茬道:“说来听听。”
贺韫瞅他一眼,还真掰着指头一一细数:“你……你模样好,喜肉食,不喜苦茶,只喝浓淡适宜的茶水,喜欢冲我以外的人撒脾气,只穿深色衣裳,气闷时会蹙紧眉头,会摔东西,斟酌忖量时喜欢用指节敲打桌面,一般敲五下左右,总黏着我,在我面前装孩子,处理事物上却手段狠辣,狼性未除,闻到血腥味会立即精神抖擞……”
见贺韫越说越离谱,怀瑾便把他打横抱起来,不顾怀里人的反对,强行带回了殿内。
回去的路上,贺韫缩在他的怀里,头靠上他的胸膛,轻声道:“你什么都好,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抱着他的人僵了一瞬:“我怎会不喜欢你?”
贺韫苦笑,五官在黑夜里看不清明:“怀瑾,那不是喜欢。”
“什么才是?”怀瑾的声音冷硬,许是没料到贺韫竟会说出这席话。
贺韫沉默半晌,酒劲儿过后的困乏袭来,说话时的语调仿佛浮在虚空中:“我乏了,快回去罢。”
梦里的景象再次更迭,浓雾消散,贺韫像是坠入了浓稠黑暗,无边无垠,始终走不到尽头。
贺韫从梦中惊醒,一摸背后,满是做梦激出的冷汗。他再无睡意,下床披上外衣,挑灯款款踱入廊下,见到几个守夜的奴仆,便冲他们客气地笑了笑。
奴仆们赶紧伏地跪下,颤声道:“王特意吩咐过,不得让您半夜出了殿门,夜晚寒冷,您……”
贺韫此时的脸色比前几日都要精神许多,他摆了摆手,俯身将他们挨个搀扶起来,随后向这几个面上写满不胜惶恐的奴仆道:“我就是想出来等他。”
几位奴仆瑟瑟发抖,不知该如何作答。
贺韫长叹一声:“罢了,回去等也是一样。”
主子的主子走后,奴仆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人搭错了哪根筋,性情古怪得紧。
贺韫折回去前,用余光瞥见了一朵含苞待放的雪白小花。
花色与雪地相同,若不是凝神仔细看,大抵很难被人发现。
他弯下腰身,轻轻拈下那朵似乎误闯此地的小花,端详片刻后,将花搁进了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