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国遥》八酒不离十

4、目不识丁

　　微弱的阳光被满园的枯槐遮挡了两下，停留在结满尖利冰凌的屋檐上，我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冰凌的末端有小颗的晶莹水滴慢慢滑落。
　　前几天积累的雪量足够我在清槐园里放肆一把。我找来金丛，让他帮我悄悄叫了一群听话的小太监套上大棉靴把疏松的雪全踏平实。
　　我穿着最爱的大红色御雪袍在院子里摔来摔去，棉袍很厚，丝毫感觉不到痛。只是难为了金丛他们，冻得瑟瑟发抖，一跺脚就摔倒一片。
　　但，着实好笑。
　　清槐宫外面的人都在忙着张灯结彩，天寒地冻的，仿佛也冻住了清槐宫的嬉笑声，竟没招惹来管教嬷嬷。
　　我自然也将宫门关得严严实实，板着脸呵斥了那些多嘴的宫女。我不喜欢圆滑的人，而分在我身边的这些丫头……
　　我在楚安这些年全指望着皇宫里的大小热闹来消遣日子。
　　当然，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热闹。
　　小的时候，很容易招来一番管教，她们就都在看我的热闹。长大了，我懂得越多，她们的机会就越少了。
　　都是些无情无义的主儿，我在她们跟前倒开始放得开，反正我不如意，还能让你们跑了不成。
　　我蹲在雪地里，看着四仰八叉的人，有的小太监比我小很多，稚嫩的脸庞紧绷着，努力地想爬起来却又不小心踩到金丛的头发，惹得金丛一阵乱叫，胡乱地拍着小太监的大棉靴。
　　我懒洋洋地观望，这一刻什么都不用考虑，没有身份，没有种族。
　　长廊下几个宫女挤在柱子后面，偷偷地窥视，手里还拿着纸笔，那眼神实在破坏我的心情。我时刻提醒自己，到了她们的年纪也一定不要变成这样，对别人的事情总想掌握得一清二楚。
　　大概是见我皱着眉，金丛便顺着我的目光瞧去。
　　“阿懒，你来扶我一把嘛。”金丛靠着身边的人向我招手。
　　我见他们折腾得累了，便从最近的地方开始拉着他们的胳膊一个个将他们扶起。小太监们倒也机灵，站起来谢过我就慢慢往一起挪，相互支撑着退到我用细枝条铺的小道上。
　　金丛伸出的手已经冻得有些红肿，但看起来又不像这一会儿的功夫弄成的。我心下疑惑着又有些心疼，这个傻乎乎的诉西皇子。大家都长大了，他却如流萤园时一样，天真，无知。
　　我全力地捂着他的右手，这小火炉一样的温度怕是能让他又感激涕零了。
　　“阿懒，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为兄一定竭尽所能满足你所有的胡闹,就算皇……唔……”
　　我赶忙捂住他的嘴，小心翼翼地把他拉出雪地。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长廊的方向，果然又在……
　　“大胆！我跟阿懒说话也要被监视吗？谁借给你们胆子了？说！谁借的！”
　　唉，我就知道，这个傻哥哥总能把事情问偏。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金丛一把夺过她们手里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这如雪般洁白的纸张，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几行黑字，有点头晕。
　　我目不识丁。
　　当然，金丛也是。
　　还有孟且。
　　但这些并不碍事，反正我知道她们无非就是写我不遵女德，说金丛大逆不道。
　　我将纸撕成了几片，一片片地分给她们接着。
　　我还没有沦落到任人欺负的程度。
　　“吃了，干干净净，一个字也不许剩！”我的声音回荡在廊下，比倒挂的冰凌还冷，连金丛听了都有些害怕，“你们该知道，我这里什么东西是碰不得的，你说，淳后看到会不会以为是你们在教我认字呢？”
　　她们现在才给我跪下，迅速将纸片塞进嘴里，狠狠地磕头，含糊不清的声音颤抖着。
　　“求郡主饶命，求王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主子们开恩……”
　　“求主子开恩！”
　　搬出这件事情，没有几个人是不怕的。她们嘴上求着我跟金丛，其实真正畏惧的是楚安皇帝。
　　我们哪里是她们的主子哟！
　　我们明明是公主，是皇子，来到楚安，却被称为郡主，王子。
　　四国的皇帝，在他们口里，变成了楚安的分地王爷。
　　皇帝有意压着四国，虽然他还不能把四国变成自己的领地，但却打心底里认为那早晚是他的东西。
　　我们在楚安，根本没地位。
　　就如今日，我跟金丛明明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如今我却只能用它来警告她们。
　　我们最不喜欢的势力宫女，她们低俗，她们愚昧，可是，她们却会写字。而我们，她们此刻叫喊着的主子，目不识丁！
　　整个清槐宫找不到一本书，明源宫里更是连笔墨纸砚都瞧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