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寂寞宫廷 ...
-
送嬷嬷归去花南,是我心之夙愿,如今终得以实现,本该欣慰。
可我却日日受梦魇的折磨,以致于效仿孩童时强睁着眼以为就不会睡着。
这些都是徒劳,醒来时依然汗流浃背,心中一片孤独与酸楚。
门口的暖红色烛光还在温柔地摇曳,嘴角有些发痒,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咸咸的,大概在梦里又哭过了。
屋里空荡荡,晚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拂到汗湿的身上有些凉爽。这扇窗子是嬷嬷关的,她知道我体热,但又怕一眼望到黑夜,留着点缝,正好。
我歪着头抱着腿,想着想着便发现泪又流到膝上了。
别让自己受委屈,也不要张扬。
父王母后每一年都在跟我重复这句话,从我听不懂的时候就开始了。直到得罪了初阳,我才明白。
万幸的是,楚安皇帝深爱着淳妃,当时又恰好打倒了皇后一族,才有了我后来的舒服日子。
纵眼望去,金丛、宫远笙、孟且,还有我,可不就是寄人篱下吗。
要一副臣子的样子,还要心满意足。
曾经,皇宫里有一处流萤园。
园子里引了最清澈的泉水,滋润着各种奇花异草。
夏夜,淳妃带我们几个孩子住在园子里避暑。每个月光暗涩的晚上,都能看到一团团的萤火虫,那种迷人的晶莹淡绿总让我挪不开眼。
有一年我们照旧住进去,看到那久违的荧绿色时,景辰便颂了首前人的小诗: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楚安皇帝听到很是欣慰,那时我都不知诗为何物。
可是金丛却说:“在诉西,街道上随处能见到萤火虫,哪里还用专门弄个院子围起来。”
他从小生长在楚安,自然没亲眼见过他引以为豪的漫天流萤,只能是万国宴的时候听诉西王说的。
那天以后,楚安皇帝锁了流萤园。
但是后来的每一年,诉西王都要来楚安进贡两次。
诉西多玉石,几年之后,楚安皇帝就将景辰的书房铺满了玉石。
我经常悄悄溜进去,将整个人平贴在玉石上,去去我的热气。那玉石晶莹剔透,也泛着淡绿色的光茫,比那漫天流萤还要震撼,我很是喜欢。
只是,楚安皇帝万不会为了我将清槐宫铺上玉石的。
我对景辰又羡慕又嫉妒,他却说我随时可以去书房,他的就是我的。
虽然心头有些暖,但我绝不会失了分寸,毕竟这话淳妃娘娘也听到了,我心里清楚,楚安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
也许景辰是,但他以后是要做王的,那也不会是我一个人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他的书房。
如果我们都一样,我可以把这里当成家。
只是,我们根本不一样。
在莲池旁乘凉时,淳妃的小女儿们穿着薄薄的夏衣有说有笑,我总是坐在桥头,看着她们手里的蒲扇恍神。
接天莲叶,碧碧摇晃。莲花开得饱满,有月衣般的白色,有胭脂般的红色。偶有三两锦鲤在莲茎旁停着,仿佛在思考,在发呆。
她们在栏边投掷鱼食,锦鲤不理不睬,颇有气性,只有一群红色小鱼欢悦地争夺。
有人说我偏呆傻,不似楚安的公主可爱灵动。那些人,手里端着盘盏,或酒杯,或蒲扇。
他们,即使再多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会说那些公主或景辰的不是的。
他们,也未曾说过锦鲤是痴傻的。
我,如何将这里当成家?
这种酷暑是花南人最难熬的时节。我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沸腾,最好能让我泡在冰凉的水里或者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地歇着才好。
她们是不会容许我这样做的,只道是天气炎热人人皆难熬,近水处较为凉爽,吹吹风便舒爽些。
我不再解释,但她们只道我不好亲近。
我希望她们不要拉我来这莲池,即使我挣脱不掉,也不会融入她们,白白浪费了一番美景。
然而我的反抗没什么用,以至于一到夏季,这莲池的桥头就多了个呆傻的少女。
长大以后,景辰越来越不自由,也难得有跟我嬉闹的时候了。
淳妃成了淳后,后宫里事情繁琐,也很少来清槐宫了。
嬷嬷走了,别人没有兴致做槐花糕,也没有兴致集了园中的各色小花酿百花酒。
满树的槐花落在地上,积了一层,又一层。
我晾晒了一些泡茶,其他的也就由着去了。
倒是阿桑经常来我这看看,我只顾拉着她说话,看得久了也越发觉得她出落得标致了。阿桑本名叫南颜,因为我来了楚安才……
说起来我还有点愧疚,但阿桑从不在意,反而还很喜欢我,她比我大五岁,一边在淳妃身边忙着,还一边照顾着我。
阿桑说她要回去帮淳后准备庆功宴,接下来几天可能不会来清槐宫了。
见我面露失落之色,她故弄的笑便玄虚地让我猜这庆功宴是为何人而摆。
我看阿桑笑得奇怪,便知是谁了。
“虽然猜不到我们的太子为何事庆功,但转念一想又有得热闹看了,我就充满了期待。”
阿桑不肯放过我,她眨了眨浓密的睫毛,说我定是听到太子回来就笑得合不拢嘴啦。
见我欲起身打她,阿桑躲得倒快,一溜烟就咯咯地跑出清槐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