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中之局》千斗

13、俯首 宫夙瞧着年

　　他偏是在那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墙上那一点上用戒指刻下那枚定位十字，连崔立成届时所处的位置，她射击的角度都替她算到毫厘不差的男人……
　　她挪开注意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视线，瞧着席恪此刻全身心暴露在那面空墙边缘，玻璃全部碎裂，一半落在屋内，一半落在深而狭长的走廊下，一步之外，便没有对面，他却无限从容，如同于悬崖当口听风动之声。
　　如此胸襟和胆魄，做他的敌人，可叫人怎么活……
　　她赶紧甩开这些不相干的想法，正透过狙击枪察看席恪的表情，她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直到她看到席恪似有若无间冲自己投来欣慰的一瞥，才蓦然惊醒，她难不成是在为那一发子弹邀功？
　　她搓了搓掌心泛出的汗，复又托枪。她透过瞄准镜一个一个瞧过去，其中资格看起来够老的那位老者脸色亦如他被年岁花白的发色般惨淡，他一声令下叫进来的打手已经退了个干净，席恪明显已经掌控全场，或者说震慑了全场。
　　她多少有点懂了——她这个时间在这个方位的意义了。
　　狙击——暗杀，一旦在人脑默认绝对安全的地方发生，那么，这个“一旦发生”就构成了巨大的威慑，在目睹之人毫无怀疑的心口种下了胆怯的种子，这颗种子于是在席恪仍旧坦荡十足的华丽低音中发芽，在他巨大威压的阴影里成长。
　　“想必诸位对柝玺的疑虑也该打消了吧，区区一个崔立成……或者说——到现在这一刻，你们还觉得崔立成有活着的价值吗？”他重新走到老爷子面前，毫厘之距，掷地有声：“柝玺的地位才是绝对的，您说，是吗？”
　　宫夙瞧着年轻的男人将迟暮老者逼至绝境，一句一道雷，炸得人只想俯首称臣。
　　老者昂首挺胸的姿态终于微微泄了些许气势，他用浑浊的眼睛稍稍低头看了一眼倒地再也不起的男人，终究是叹出了那口气，嗓音愈发苍老，道了句：“是……”
　　席恪抬眸一笑，笑出了他不轻易露出的魅惑来：“那么接下来，该让我们谈谈正事了吧……诸位？”
　　宫夙收起枪，迅速拆解装进黑色包中，背上起身，临走时再度瞧了瞧席间某个中年男人的侧影，笔直地坐着，身前茶杯中的水在席恪控场的那一刻被他喝了个干净。
　　她眯眼，抿唇，离开。

　　路过电梯的时候，那门刚好处在半阖的状态，她飞速走过的瞬间瞥了一眼，那狭隘的缝隙里透出的隐约熟悉的影子，被她毫不迟疑地否决抛在了脑后。
　　倒是在回程的时候不得不注意到了那辆飚速成一道黄影的迈凯伦p1，嗯，铳零的坐骑，自然是铳零的手笔。
　　一般这种情况会发生在他揍完人之后高度亢奋的状态——柴洛的原话。
　　一前一后踏进柝玺的时候，铳零早跑得没影儿了，她顺路去找无荒，果不其然在柴洛的办公室找着了正双腿交叠，妖娆坐在柴洛办公桌上与他一脸闲适地观看着席恪直播的女人。
　　桌上有高脚杯，和空了的酒瓶。
　　无荒对此的评价是：“谈判桌上判人死刑全身都是戏，杀人不红眼，席恪不是个妖怪吧。”
　　柴洛反问：“你这是称赞？”
　　无荒冷哼，“倒可惜了崔临，跟错了人。本是大好青年一枚。”
　　“怎么？”柴洛斜睨着她，“你对他有意思？”又补了一句：“比对我还有意思？”
　　无荒饮了一口酒，淡淡道：“论诚恳正直，你不及他万一。”
　　柴洛端起酒杯搁置唇边，不饮，亦不语，然后，再度搁下。只将视线落在敲门进来的宫夙身上，不染一丝血腥肃杀之气。
　　“宫夙，我接触过那么多杀手，从没有哪个像你这样，能将攻击性与存在感收放自如，平静到近乎干净的地步。”
　　“你这是称赞？”同一个问句被无荒再度抛回给柴洛。后者为这一个巧合会心一笑。
　　宫夙被那一个‘干净’恍惚了思绪，不过刹那，她就抽身自拔，抬眼不答反问：“铳零去干了什么？”
　　“你怎么不问他？”
　　“怎么了，铳零干了什么大事吗？”
　　柴洛啜了一口酒，道：“他的家常便饭。”顺便又好心地解释了一下：“特调局想搞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席恪哪次不回敬回去。这回铳零应该…….是挑了亚联邦反恐特调小组第14支小分队吧。”又微笑，“真正杀红了眼的人现在应该在格斗场……嗯……操练。”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直到柴洛再度问了一个略有些敏感的问题：“话说你去花街做什么的？可差点急坏我们的搜查队。”
　　她吐出两个字：“避难”
　　无荒笑了笑：“谁这么有本事把你逼到那种地方去？”
　　“好事之徒。”
　　“南营叛逃柝玺的特工转个身灭了南营，人人得而诛之。”柴洛不紧不慢道。
　　被无荒“骗鬼”二字怼了回去。
　　“事实是——宫夙现在的身价让我们该庆幸好在先下手为强。当下明里暗里挖角的都可以排队排到马六角海峡了。”
　　无荒眼神一亮：“我的夙，赶紧考虑一下。”
　　他闲闲抱胸，摆出一副作壁上观的架势，对着无荒道：“宫小姐如今的身价兴许能救你一命。”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两女人，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只当个笑话也没放在心上。
　　然后当宫夙站在席恪办公室外，透过被人粗心忘记关紧的门缝间，看见、听见一些类似于对峙，类似于争吵的对话时还是没有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苏枼讲话的声音一贯轻轻柔柔带着温室里被过滤过的阳光的气息，她会用那样的声音来打一个招呼，道一声谢谢，认识一个人，或者撒个娇。但是，至少她从来没听过她用那样的嗓音来委屈，来控诉：“为什么……明明他没有…….他不一定一定要死啊，为什么要杀了他……”
　　许是她没听清，又或者根本没有人回应，始终只有苏枼在讲话。
　　宫夙在门外隔着很远的距离，听出了女子声腔里悲哀和失望：“是不是在你眼里，所有的过错都不可以被赎罪，拿捏在你手里的生命就不再具有它原本的重量。只要你想，谁都可以死。我一直以为，你至少杀的……”、
　　她话音断在这里，似是说不下去，她看见她脱力一般跪倒在地，于是她说话的对象终于出现在宫夙的视线里，笔直，清冷，那张向来锋利的侧脸却在此刻微微收敛，显出一股子与他容颜相符合的温良来，只是这份温良此刻却受了挫，他站定许久，才缓缓蹲下身子，抬起她的下颔，问：“你以为什么？”
　　她仰着头，眼泪却率先掉下来，“以为…...你杀人…...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人……”
　　他的语气像是在循循善诱，嘴一张一合却如同唇角残留着鲜血的兽物：“叶子怕了，怕了这样——滥杀无辜的，残暴无理的，作恶多端的席恪？”
　　她忽然拍掉了他的手，手掌撑地，向后挪动，“你别……碰我……”声音渐弱，如同耗尽电量的收音机，带着些信号不好的沙沙声，“求你，求你别碰我……”
　　席恪的眼神瞬间暗了，“出去！”
　　苏枼踉跄出门的时候，宫夙隐蔽了自己，可随后进去的人让她明白了柴洛当日话中未言明的真意，也明白了方才那一出原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这个人是无荒。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感情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