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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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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裴显再次拜访“无名庵”。
庙门前,三娘子夹了犁车正在耕地,朝他亲热的哞哞叫了两声,吓了他一跳。
狐狸在桃树下舒服地晒太阳,看到他畏手畏脚的样子,不禁起了捉弄之意。
裴显带了“明月楼”的糕点作为谢礼,长袍里一块栩栩如生的玉佩若隐若现。
狐狸从树下跳起,衔了玉佩灵巧地窜进田里。
子乔从屋内出来迎接好友,就看到一幅滑稽的场景,狐狸在院里东躲西藏,裴显在后面紧追不舍。
随即,狐狸朝他的方向跑来,纵身一跳到子乔怀里,将一枚玉蝉吐到了他的掌心。
“子乔,你可算来啦!”裴显好似见到了救星,他气喘吁吁地指了指玉蝉,
“我是来送此物的”。
“阿显,快进屋坐一坐”子乔邀请到,怀里的狐狸这时又在嘶哑咧嘴。
瞄了一眼狡猾的狐狸,又想到三娘子,裴显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开了,
“今日家中还有事,来日我再来拜访”。
看着远去的好友,子乔不禁莞尔。胸前有些痒,低下头,狐狸正讨好似的蹭着他,子乔拎起两只狐狸耳朵就往外一扔。
“为何又要吓唬阿显?”
狐狸抬起头望望天,一脸无辜的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
午后,阳光正好,子乔盘腿坐在窗下,专心研究着玉蝉,光线透过纱窗照进来,玉蝉发出了美丽的色泽,好像有所回应一般。
狐狸正在拆点心盒子,“我怎么没看出这块玉蝉有多好?”
子乔摩挲着玉蝉,“你们妖怪怎么会懂玉,这块玉蝉玉色晶莹剔透、手感细腻温润,是上好的玉料雕琢而成。”
狐狸背对着他,拿起一块樱花状的糕点阿呜一口放进嘴里。
“明月楼的点心果然口感软糯,和你住在这破庙后,我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了。”狐狸吃得津津有味,才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这块玉蝉里似乎附有精魄,不过也无伤大雅”。
后面没有回音。
过了一会,狐狸听到咚一声声响。子乔已经在席上睡了过去。
放下手中的美食,狐狸将子乔枕到自己腿上,他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人,视线温柔地滑过他的眉眼。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吗?,你是怕这精魂会对裴显有损,才会向他讨要呢” 他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三月天,春分已到,时节悄悄转暖。
春风拂面,理应感到暖意融融才对。
子乔醒来却觉得有些微冷。
回过头,狐狸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把玉蝉纳于袖中,站起身想拿一件外衣。
一声蝉鸣传来。又一声。寒蝉凄切,鸣叫得那么凄凉又急促。
子乔望向窗外,哪里还是春天,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愁云惨淡,田里都是枯黄的景象,一片萧瑟,桃树下落满了湿漉漉的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有一只秋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
这只秋蝉好似有许多话语想要诉说,子乔被蝉鸣吸引,朝桃树下走去,秋蝉一下子飞走了,他跟在后面跑啊跑,不知跑了多少路程,秋蝉飞进了一座高门大院,上面写着“周府”两字,它不停歇地继续飞,直到在一间厢房内停下,子乔也止住了脚步。
一张梳妆台摆在南边,上面是胭脂、唇脂等物件。木床上挂着透明的纱帘,铺着绣满了牡丹花的被子。桌上放着未下完的水晶棋子,还留有脂粉的淡淡香味。檀木窗边,一层层紫色的纱帘落了下来。
秋蝉停在了纱帘上。
一个妙龄女子从门外冲进来,她上着黄色窄袖短衫,下著绿色曳地长裙,高髻之上,数支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乱颤,一时间珠玉流光。
她在床边坐下,脸色苍白 、峨眉微蹙。
梳着双髻的侍女紧随其后跟了进来,担心地望向小姐。
“怜儿,爹爹要我嫁给张家,可我明明已和谢郎有了婚约,我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纵使如今谢家没落了,我又怎么能辜负谢郎的一番情意”一滴滴泪珠儿从这美人儿脸上争先恐后地掉下来。
“小姐怎么办……”侍女看着如花似玉的主人,也落下泪来,“我听管家说,张家三日后就要来纳彩,夫人已经把小姐的生辰八字都准备好了”
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女子怔住了一样,不敢置信地望向侍女。
随后,她倏地站起身来,吩咐侍女道“怜儿研墨”。
侍女听话地从柜子里拿出笔墨,铺好宣纸。
女子抽出一条丝帕,默默抹干泪。她在纸上奋笔疾书起来,匆匆写就了一封书信,落款是一个滢字,字迹娟秀文雅。
她把信郑重交托给侍女,并细细嘱托着什么。
清风拂动,秋蝉的翅膀嗡嗡作响,又飞出了窗外。
子乔赶紧追上。
深夜雷声大作,忽而降下倾盆大雨,层层叠叠的松树包围了“玄都观”,让这里有些阴森。
观内,蒙了许多尘的太上老君像稳稳坐在正中,他一脸漠然地看着世间,两侧一个女童子手捧莲花、一个男童子手执拂尘,规规矩矩地站着。昏黄的烛火前,有个娇小的身影正在痴痴等候,此起彼伏的惊雷照亮了周滢惨白的脸,她神色焦灼地望着滂沱大雨。
她和谢朗相约了今夜私奔。这是周滢今生今世做过最大胆的事。
子时已过,而谢朗不至,她急得六神无主。
秋蝉在夜色中发出了荧光,子乔只得离开了道观,留下了孤独的周滢。
山道上泥泞不堪,一个书生拾阶而上,虽然衣裳已全部湿透,他却没有一点要休息的意思,他要赶赴一个约定。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书生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已经被一棒子打晕了。
“那张家有权有势,小姐怎会看上这瘦儿”一个家丁说道。
“这么多骨头,也没几斤几两,还不如我呢……”另一个讥笑道。
书生被套进了麻袋里,却发不出呼救的声音,这一刻,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他只是很绝望,阿滢会等得很害怕吧。
他被扔下了山崖,刚开始还在挣扎,逐渐没了声响,一滩鲜血慢慢浸透麻袋,又被溪水冲淡了。
麻袋里有东西在闪烁。秋蝉发出一声悲鸣,往谷底飞去。
子乔正要跳下悬崖探个究竟,一股力量把他拉入怀中,随后熟悉的青草香味萦绕在身旁。
“你这家伙,真是不小心就睡着了”,沈狐道。
“这玉蝉里附着书生的魂魄,他与人失约、冤死山间,因此迟迟不能转世轮回”,子乔望向他,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我们助他一臂之力吧”
“你们人类就是麻烦”,沈狐抱着他咕哝道,却没有表示反对。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周府外,喜乐奏了好几遍,迎亲的队伍恭候多时。
“小姐吉时到,该上轿了”喜婆一次次催促道。
周滢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头青丝绾成朝凰髻,艳绝的牡丹缀在髻上,女子一生最美的时刻莫过于此了。父亲和她说,谢朗已经拿了一千两银票远走高飞,她迟迟难以相信。
两弯拂烟眉下,她的双眼没有一点神彩。
子乔和沈狐来到此处完成书生的心愿,狐狸打了个响指,顿时喧嚣的锣鼓停下了,喜婆的身子定在雕花木门边。
“何人?”周滢察觉了外面的异样,大喝道。
“我受谢朗所托,将此物交予你”
子乔拿出一方丝帕,小心翼翼地展开四角,丝帕里静静躺着只玉蝉。
周滢接过玉蝉,眼底都是灰暗,“告诉我,他在哪里?”
子乔不作声,他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来不了了对吗?”周滢满含希望地追问道。
玉蝉发出了空灵的鸣叫,一道亮光从中射了出来,随着光渐渐散去,原本玉蝉的地方站着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
周滢向他扑去,泪水汩汩地流了下来。
谢朗握住女子的手,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滢妹,我是来和你告别的,你穿嫁衣的样子真好看。今生我们无缘,来世再做夫妻。”
他又向子乔和沈狐作揖拜谢,“多谢两位恩公,我要走了”
人影渐渐变淡了,谢朗在这个时空里消失了。
周滢拢拢衣服,也向两人拜了一拜,一身繁复华丽的花钗礼衣在她身上煞是好看。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婚服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闪着光。
“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殉情,我们并没有改变结果”沈狐对子乔说道。
“但至少她没有含恨而终”
“阿乔,我们也该走了”狐狸握紧了他的手。
子乔醒来时,已近傍晚。
夕阳西下,霞光万丈,一室温暖。
狐狸在一旁悉悉索索吃着果子,“你睡得可真沉”。
“狐狸,我好像做了个梦”,子乔揉着眼睛,一幅没睡醒的样子。
“我知道,你真是太容易被骗了”狐狸一脸鄙视。
“啊,你居然把果子全吃完了”子乔抡起拳头向狐狸扑去,却被狐狸抓在了怀里,他忘了现在的狐狸是人形,比他还要高一尺,只能哎哎讨饶。
第二天,两人在城郊找到了周滢的墓。
墓碑已年久失修,上面依稀可辨“张氏之妻”的字样。
子乔左手一抹,就变成了一块无字碑。
他将玉蝉埋在了泥土里,这样他们就能在一起了吧。
晚风里落下一声幽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