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异闻录》颠沛流离的鱼

2、青丘狐

　　在大唐的东面，山峦起伏、密林深处，有一片青丘国之地，是九尾狐狸居住的地方，九尾狐只食日月草木的灵气，是最高一等的狐狸。
　　沈狐是一只来自青丘的白狐，他在洛阳已经居住了很久。
　　这里有葡萄美酒夜光杯，这里有繁华的夜市、熙攘的人群，让他可以隐匿起来，做一只逍遥的狐狸。
　　酒肆里，歌姬弹着琵琶，唱着最近时兴的曲子，面前的酒壶已经空空如也，他枕在一位来自波斯国的胡姬腿上，微眯着眼睛研究着屋顶上琉璃瓦。
　　轰隆隆，一道响雷突然劈了下来。
　　但是没有雨声。
　　接连又三道雷响，一道响过一道，声音大得像要把酒肆都掀翻了。
　　狐狸的眼睛透着一股清明，他并没有醉。
　　他是一只快要修炼一千年的狐狸，今天是他度劫的一日。每只狐狸过一百年都要度一次劫，经受三道雷劈。这是沈狐第十次度劫，却和往常不同，因为通过考验他就可以成为一只通天狐，与天地通，受凡人景仰，因此也异常凶险。
　　沈狐坐起身来，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声响。雷声远了一些，狐狸飞也似地从二楼窗户跳下。若是在野外，没有庇护，他可能很快就会被发现，不得不庆幸大唐国力强盛，洛阳有许多高大华丽的建筑。
　　一只狐狸飞快地穿梭在城中，小巷里，一个地痞流氓向卖花女亮出刀，狐狸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卖花女趁机逃走了，可是一个分神，一道惊雷便击中了狐狸，他的腑脏痛得都扭曲在了一起。
　　电闪雷鸣，第二道雷也要落下来了，他向前奔跑，从未觉得如此狼狈，还好，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处高门大院，他从角落里灵巧地钻了进去。
　　第二道雷劈了个空。
　　雷声遥遥徘徊在宅子上空，却始终不劈下来。
　　这是洛阳首富王永善的家，亭台楼阁、山泉林瀑一应俱全，比皇宫大院也差不了多少。桂花的香味浓得化不开来，草丛里没有蟋蟀的叫声，宅子里安静极了。
　　黑暗中，两朵鬼火莹莹泛着绿光，幽幽漂浮在空中，是狐狸的两只眼睛。
　　狐狸觉得松了一口气，暂时在这里休憩片即可。他在桂花香里先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而后是一种很香甜诱人的味道，虽然知道有危险，动物的本能引得他不由自主向那里走去。
　　庭院东面的厢房里，纱窗微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酣睡，他头朝里睡得正熟，一个美妇人在旁边为他扇着扇子，她轻轻唤着“子乔、子乔”，少年没有应。啪扇子掉在了地上，美妇人俯下身子去捡，她裙子下面露出了带着鳞片的蛇尾，再抬头时，变成了一条碗口粗的大蟒蛇穿着妇人的衣服，盘踞在床边，嘶嘶吐着猩红的杏子。
　　大蛇向少年步步逼近，张开了血盆大口。少年突然翻过身来，一个跟斗跳到大蛇身上，他的脸上稚气未脱、眼中却毫无惧意，一双骨节纤细的手紧紧握住桃木剑刺在了蛇的七寸，大蛇一下子软了下来。
　　沈狐趴在窗边看少年屠蛇，少年也注意到了另一个视线的存在，他眼中看到一只狼狈不堪的白狐挂在纱窗上无法动弹，背后黑糊糊一坨烧焦的毛发，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一把抓住狐狸的两只前腿抱到了怀里。
　　“小狐狸，你从哪里来，师傅说狐狸是灵物，你一定是来助我的吧”
　　少年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是妖怪都喜欢的味道，沈狐似乎明白了蛇妖为何会出现在此。不再说其他话，少年一手抱着狐狸，一手提剑，独自行走在空荡荡的九曲回廊里。
　　宅子里没有半点人气，来回的闪电照得这个地方阴森恐怖。
　　少年在西边一间稍大的厢房前停了下来，他敲了敲门。
　　一个身着亵衣的中年书生走了出来，右脚有些跛。
　　“我儿何故夜半行走？”他问道。
　　“父亲深夜未睡，子乔亦不敢独寐”少年回道。
　　“刚才砍了一妖，特来禀告父亲”
　　“妖在何处？”中年人的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
　　少年一刀砍了过去。
　　中年人仿佛不相信一样，“我儿这是做何？”
　　少年又一刀。
　　“小子，你怎么会知道？”中年人下身化为蛇尾，口中吐出了蛇杏子。
　　“我虽是家中嫡子，但从小离家去山上修道。因此，父亲待我并不十分亲厚，反倒更喜欢二弟、三弟，他只会叫我王子乔，是不会像你这般叫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最喜洁净，你的身上有腥味”少年好像想起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眉头紧皱。
　　趁大蛇不备，少年一剑刺入它的尾巴，蛇妖发出了惨烈的叫声。
　　它仇恨的看着少年，两只眼睛里出现了妖异的竖瞳，复仇的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蛇妖拿出了一颗金光闪闪的珠子，里面装满了人的精魄，可以让妖力迅速提升，他正准备一口吞下。
　　少年警惕地望着蛇妖，高高举起了桃木剑，手臂上的桃花胎记也随之露了出来。
　　狐狸躲在一旁观战，第二道雷重伤了它，至少要修炼一年才能恢复，他抬头望了望天，第三道雷藏在云中等他现身，他的处境很是危险。狐狸本不该多管闲事的，可是仿佛命运造化一般，让他看到了这朵很重要的桃花胎记，当他看到的第一眼，他就决定不能让少年死去。
　　少年和蛇妖还在激烈的缠斗，有一团白光向着蛇妖飞快地飞去。
　　轰隆隆，第三道天雷劈了下来。
　　沈狐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还是只不能化形的小狐狸时。人间三月，春暖花开的季节，他逃出了青丘，跑到人类的山上玩耍。春风吹得他要醉了，他嗅嗅花香、扑扑鸟雀，在山中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已被猎人抓住放在布袋子里，他以为自己就要一命呜呼。饿了三天三夜后，一双骨节纤细的手、一朵桃花胎记将他从布袋子里抱出来，轻轻抚摸他，喂他水喝，是一个仙风道骨的男子。这位仙人最后还把他送回了青丘，他隐约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狐狸，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从昏昏沉沉中醒来，抬头亦看见一双少年的手，和一朵桃花胎记。
　　现实和记忆在脑海中反复交叉，他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