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异闻录》颠沛流离的鱼

1、三娘子 初春的风还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微微寒气。
　　清晨，卖包子的铺子还没开门，学堂里也没有咿咿呀呀的读书声，洛阳的街道上冷冷清清。一匹快马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尘土。
　　前面的马上是一个年轻人，一身宝蓝色的绸衣，一枚翠绿色玉珏佩在腰间，让人一眼看出不是等闲出身。这张本该俊美非凡的脸上，现在满是恐惧慌张的表情。
　　马儿跑得飞快，男子在后面一鞭又一鞭地加快速度。直到他驾马出城，来到一处僻静的寺庙前，才勒马停下。歪歪扭扭的篱笆围着土黄色的小庙，庙前种了一棵桃树，绿色的嫩芽在风中招展很是可爱，几只鸡在地上啄着谷，一亩地上种着些蔬菜瓜果。庙门很是破败，看上去似有些年头，门前挂了一块摇摇欲坠的匾，上面写着“无名庵”三个字。
　　男子跳下马，朝里面大叫“开门，开门”，里面却毫无动静，他用力地拍着门。
　　快要把庙门敲塌的时候，门从里面慢悠悠地打开了，出来的却不是什么和尚，是一个面如冠玉、眼若流星的年轻人，年轻人随意地束着发，素白长袍下露出赤裸的双脚，手里还抱着一只睡着的白狐。
　　那世家子看到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把抱住，“子乔，救命！我大哥不见了！”他说着就要拉年轻人上马去。
　　“阿显，怎么回事？慢慢说”年轻人柔声柔气地，有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魔力。
　　原来这年轻人叫王子乔，世家子是他的儿时好友裴显。
　　前几日，裴显和大哥裴容前往城郊会友，驾马到城外十里地处，迷失了路途。两人慌忙中寻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小酒家，随即决定过一晚。
　　这一夜平安无事。清晨的时候，裴容还在睡着，裴显出去解手，待他回来却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有什么酒家，明明是荒草凄凄、鬼火莹莹，大哥也消失地无影无踪，唯有两匹马抬起了双腿，受惊般地在原地嘶鸣。
　　子乔摸了摸怀中的白狐，白狐刚睁开眼睛，没睡醒打了个哈欠。
　　“那酒家是不是在洛水边上？”
　　“晚上黑灯瞎火的，我们的马差点就掉河里了”
　　“店里是不是有个娇俏的女主人？”
　　“她说丈夫早亡，所以独自撑着店面”
　　“早上的时候，她是不是在做饼？”
　　“你怎么知道？”裴显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惊喜的光。
　　子乔狡黠地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救回你大哥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
　　裴显马上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想要的那枚玉蝉我双手奉上，还不行吗？”他无奈地抚额摇摇头，“我们快点启程吧”。
　　“阿显，我还得回房更个衣”
　　“你这样就已经够俊美了”
　　小狐狸嗖地一下跳到地上，窜进房里，叼了个绣着葫芦纹的包袱出来，扔在子乔脚边。
　　“你看，你家狐儿多善解人意”裴显伸出手就要摸狐狸脑袋。
　　狐狸跳起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如果这只狐狸是人，一定如帝王般气势汹汹、专横霸道。
　　一旁的子乔不禁俯身大笑，“尔既非狐，又怎知此狐善解人意？”
　　裴显碰了一鼻子的灰，觉得没劲，就到院里等子乔。
　　子乔坐在廊上，不缓不慢地套好靴子。
　　他在袖中摸索了许久，拿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纸马，在马背上贴了张符咒。
　　须臾，纸马变成了一匹健壮的真马。
　　“马马马……”裴显指着马结结巴巴道。
　　“阿显，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乔微微一笑，做出个噤声的表情，扬鞭疾驰而去。

　　一夜兼程，他们又来到洛河边。
　　洛水滔滔翻滚，一面半新不旧的酒旗迎风招，酒家又平白无故地出现在此处。畜栏里，几头笨驴子在里面横冲直撞，一个略有姿色的妇人在撒着豆饼，十指纤细如玉，裴显见到她好像见到了鬼一样。
　　妇人却似乎不认识他，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两位贵客是要借宿吗？”
　　“天色将晚，马力不胜，我们想在此住一晚”子乔点点头。
　　停下手中的活，在布裙上抹了几把，妇人带着两人往里走。
　　子乔暗中拧了一把呆住的裴显，裴显亦步亦趋地跟上。
　　酒家里，人声鼎沸，有七八个旅客在厅内喝酒吵闹。
　　“三娘子，生意不错啊”，有个脸上有一条刀疤的男子吼道。
　　“这么好的生意，还是得有个男人啊”，又一人说道。
　　“来陪我们喝一杯”，另一人调笑道。
　　众人一阵哄笑。三娘子也不气，依旧春光拂面，她拿起酒杯一干为敬，又为众人添上酒，“奴家先送这两位客人进客房，再来陪众位吃酒。”
　　妇人将他们带到了最里一间客房里，裴显想要和子乔说些什么，子乔却只嘱咐他早点睡，明天有许多事，连外衣也没脱就闷头大睡起来。月明星稀、空中流霜，几只乌鸦在榆树上呱呱叫，裴显感到不甚自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
　　屋外，三娘子笑得放浪形骸，行酒令一声又一声，直至清晨声音才渐息。
　　“吱呀”隔壁传来推门声，裴显正睡得昏昏沉沉。
　　子乔将他推醒，他指了指枕边柳木板的缝隙，漏过来一线烛光。裴显将眼睛贴了上去，对面三娘子从床板下拖出来一只木箱子，掏出一头木刻的黄牛、一个木刻的小人儿、一副木刻的犁，三样东西，都是六七寸长短的光景。
　　而后就是一副令李显匪夷所思的场景。
　　她给木牛套上木犁，让木人牵好木牛，含了一口水来回喷到地上，只见那木牛顿时跑了起来，在床前空地上来回奔走，少顷即将地面翻滚得平整如镜，一如十月里农夫整田种麦的光景。三娘子又从箱子里掏出一把细红的荞麦种籽，捧到小木人手上，小木人将手甩得车轱辘似得，将种籽撒入地陇里，眨眼之间，荞麦发芽，一片葱葱嫩绿从地上冒出来，又一眨眼，荞麦花开，热浪滚滚。花开花谢，一转眼地功夫，荞麦就结出了饱满的穗粒。
　　小木人跑出来，手舞足蹈地持着镰刀收割一尽，在木榻上箕扬脱粒，收拢晾晒，赶鸟驱鸡，弄出一堆新荞麦，总有七八升的样子了。三娘子又取出小小的石磨，由小人儿驾起磨子，将那黄牛套上磨具，溶溶泄泄，片刻就将荞麦磨成细雪一样的面粉。
　　那三娘子将小人与牛犁石磨收入木箱，将那几升荞麦米面捧入陶盂之中，点水和面，用力擀成饼子，在窗下的炭炉上生火布锅，将饼子滋滋炕熟。房间里顿时弥漫着令人馋涎欲滴的新饼的香气。
　　鸡鸣三声，霞光萌发，裴显看得目瞪口呆，子乔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一副悠哉的样子。
　　那七八个旅客还睡着，子乔和裴显坐在门厅的桌子前面，三娘子将麦饼送了上来，转身又去屋里煮茶。
　　“这麦饼看着和洛阳‘明月楼’的一样，闻着也一样香”，子乔趁着她转过身去，将麦饼尽数扔了，只留下一枚，藏入怀中。
　　“这可是奴家的拿手绝活”三娘子道。
　　子乔假意擦着唇边的饼屑，“真是好手艺，吃着也不差呢。”
　　他从包袱里拿出七八只饼，都和三娘子的饼一个模样，如同一块块圆圆的小铜镜，“娘子，来尝尝洛阳烧饼吧。”
　　他取出那只三娘子自己的烧饼递过去。
　　三娘子道了声谢，才一入口，她就一头翻下木凳，倒地变做了一头驴子，浑身黑亮壮硕。
　　裴显在旁吓了一大跳，他想起畜栏里有一头驴子对他叫了许久，猛地冲出门外。
　　子乔翘起个二郎腿坐在桌边，对着驴子说道，“三娘子，过路人食了你的麦饼，就会变做驴子，今天你也尝到了这种滋味，你还敢且不敢？”
　　驴子哀哀低鸣。
　　“听说，洛阳有人喜好驴肉，驴子也能卖个好价钱。”
　　驴子的两条前腿伏到了子乔身上，苦苦哀求着。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跟着我”

　　畜栏边，裴显正抱着一头驴子痛哭。
　　一旁，子乔解开狐狸给的包袱，里面是几个普通的豆饼。
　　他把豆饼撒在栏里，驴子吃了豆饼就变成了几个蜷缩着的人。
　　这些人哪能想到自己还能变回来，一时间，哭声就更响了。
　　裴显和裴怀经历了这样的奇事，早就将和友人之约忘得一干二净。
　　两人将子乔送回无名庵，就赶着回家去了。
　　夕阳西下，破庙前，一头驴子耕种着一亩田地，几只母鸡后面多了几只小鸡仔，桃树上长出了一个花苞，小狐狸不在。
　　子乔目送着两人离去，直到他们消失在地平线上。
　　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出现在他身边，他的眉毛雪白、皮肤雪白，连垂落到地上的头发也是银白色的。
　　“都看不见了”他皱着眉头对子乔说道，似乎很不满。
　　“沈狐，豆饼很好用”子乔朝着他轻轻浅浅一笑，而后转身回屋去了。

作者有话说

　　借用了《板桥三娘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