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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高中三年 用风的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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孬儿所读的县中座落在半山腰上,是达州市八所重点高中之一,到学校报到的时候,校园里已是人山人海,大部分同学被父母牵引着从前门的石阶上爬上去,少许高干子弟则乘坐黑色轿车从后门开进校园。孬儿身着蓝色中山装,脚上套着帆布胶鞋,从山脚直接爬了上去,或许走惯了山路,爬起来便不觉得费力,只是一路上,所有人都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把学费交了,孬儿才看见父亲和唐珍气喘吁吁从前门走了进来,父亲手里抱着棉褥和席子,唐珍手里则提着她那精致的小挎包,孬儿到学校的班级分布名单上找到自己所在的班级,到宿舍楼找到自己所住的寝室,把被褥和席子放了进去,一切安排妥当,时间已到下午,孬儿便匆匆赶到自己所在的班级,来到教室门前,教室里黑压压地早已坐满了人,孬儿站在门前呆看了一眼,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笑着向孬儿点了点头,示意他到教室的后面去找一个位子坐下。
孬儿把书包从身上取了下来,提在手里,放轻步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教室里同学的目光霎时都齐刷刷盯在他的身上,看着孬儿的衣着打扮,有些在轻笑低声议论起来。
“这年头还穿中山装,太牛了。”
“看,快看,他穿的是帆布胶鞋。”
“想必是农村来的。”
这些人仿佛见着了一个稀奇事物一般,劲头十足,评头论足,这些话听在孬儿的耳朵里,却让他耳根发热,他加快步子,低着头朝教室后面走去,直把身体碰到墙壁,教室里轰然大笑,他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教室的尾部,顿时脸红耳根,窘迫赧然,怔怔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来,坐在这里。”中年男人顿时伸出手朝一个位子指去。
孬儿才慢吞吞走过去,走到位子旁边,却发现位子上已经坐了人,顿时又呆呆站着。
“挤着坐吧,现在还没正式分班,等正式分班了,大家都有位子坐了。”中年男人笑着朝他说。
他想挨着那人坐下,身子刚一动弹,却听坐在位子上的男子低声说道:“别挨着我,要坐到其他地方去坐。”语气极不友善。
孬儿低头朝他看了一眼,见他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嘲讽,霎时又愣住了。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来,到这里来坐吧!”女子含笑朝他点头。
孬儿回头呆呆看着她,不知她的话语是真诚地还是故意讥讽,身子却纹丝不动。
“过来坐吧!”女子微笑着再次向他点头。
孬儿定神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中露出真诚,才小心翼翼走了过去,挨着她的身边坐了下来,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一语不发。
“我叫陈雪梅,你呢?”女子笑着看着孬儿问。
“我……”他低头吞吐,抬起头来,见她双眸明亮,笑意中夹着友善,才低声回答:“我叫孬儿。”说到这里,又轻声说:“谢谢你。”
“孬儿,真奇怪的名字。”女子把双手撑在腮边,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又笑着说,“不过孬儿这个名字挺好听的,以后我们就是同班了,不用这么客气。”
孬儿强笑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目光直直看着课桌下面,教室里人声鼎沸,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讲了一会话,孬儿置若罔闻,只是从中年男人的话里孬儿才知道,他是自己的班主任,高一年级一共分了十二个班,每个班将近一百人。孬儿便又呆呆想,风呢?他在哪个班?
一个下午,他心里都泛起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坐在位子上,沉默不语,偶尔回头呆呆看着窗外,希望能看见风的影子,但直到放学,他都没见着风从窗前走过,放学后,他便沿着每个班级逐一寻找起来,终于在七班见到了风。他便站在教室门口呆呆等着,直到风的声音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孬儿,我在这里。”
孬儿急忙展开笑颜,朝风奔了过去。
朋友式的拥抱,风轻拍着孬儿的肩膀,低声问:“听说你娘去世了。”
孬儿惊讶地抬起头,好半天才微微点了点头。
风的目光中仍是露出惊讶,好一会才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没事,兄弟,你还有我呢。”
孬儿苦涩一笑。
“你爹呢?”风又追问。
“过几天就要出去打工了。”孬儿说着朝教学楼外面走去,走上一阵,回过头来,见风呆呆站着望着自己,立刻又笑着问:“你什么时候来学校的?”
风才回过神来,苦笑着说:“昨天,我爹送我来的,今天他就回去了。”
“哦”孬儿低头应了一声,抬起头来,望着教学楼外过道上人来人往,双眼微眯起来,良久才回过头来突然问风:“你怕吗?”
风怔住了,不一会又苦笑地走了过来,拍着孬儿的肩膀,回头看着偌大的操场上,陌生人群,浮华热闹,长久低下头去,轻声说:“不怕,你呢?”
“我怕。”孬儿苦笑回答。
“你是想家了。”风再次拍了拍孬儿的肩膀,“兄弟,你知道的,我一直就想离开家。”风说完独自走到大门边的石阶上,双手按在沾满铁锈的栏杆上,自言自语道:“我对他们没多少感情。”
孬儿苦笑,走了过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我和你不一样,我却特别想家。”
“我们是一样的,孬儿。”风回过头看着他强调说。
孬儿便苦笑,没有摇头否认,抬头望着山下的城市,呆呆出神。
我们有着相同的寂寥,不一样的,是各自背负的伤害。
到了夜晚,孬儿便开始想家,大段大段地想,涌动的情绪,安静在沸腾的校园里。
风是孬儿初中时要好的同学,而其实交往并不长,初三那一年,孬儿和风被分到同一个宿舍,彼此才认识,那时,风最爱打扮,一个男孩子,喜欢打扮,孬儿觉得很奇怪,而从风单薄的身上,孬儿又无端看出一点忧伤寂寞的味道,他不明白,风的身上为什么会凸显忧伤。
风喜欢写文字,文字写得特别好,孬儿便认为风是故作深沉的文人,故作忧伤,强自说愁。
风有一个很好的家庭,父亲是医生,母亲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朴实农民,在孬儿的眼里,风是不缺少父母疼爱的,可是,孬儿不明白是风的长诗里为何会透露出孤独,那种孤独,犹如一个卷缩在寒冬长夜里的孩子,随着夜的深沉,孤单的味道在幼小的脸庞上欲盖弥彰。
只是偶尔在风提及自身家庭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厌倦时的时候,孬儿才些微有些明白,风的孤独并不是装出来的,只是那种孤独,孬儿无法读懂。
用风的话说,爱的深沉是一种负荷,我们承担不起自己的命运,却强行被捆绑上他人的期望,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一间狭小的寝室,住着十来个人,铁架子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这便是所谓的高中生活,开学第一晚上,寝室里的同学便开始互报过往,彼此认识,而孬儿,早早便蒙着被子睡觉了。
第二天,孬儿便开始了长达十五天的军训,烈日当空,操场里站满了人,全都穿着浅绿色的军装,孬儿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当自己融入为那里面的时候,在响亮的口号声中,他无端想起捐躯赴国难的燕赵之士,内心的低迷霎时一扫而光,热血开始沸腾,变成汗珠,颗颗从脸庞落下。
孬儿对风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抗日战争有那么多人愿意牺牲了,融入到那样的气氛中,每个人都会忘记生死的。”
风嗤之以鼻,冷笑着说:“你小子是被太阳晒昏头了,才觉得热血沸腾吧。真正的高手在于言语蛊惑,就如我们的教官,不费丝毫力气便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被他摆布。”
孬儿觉得热血沸腾,他并不觉得风的话很正确,他觉得如果自己也能上战场,至少也会是捐躯赴国难中的一员。
记得读初中的时候,学校里正流行古惑仔,拉帮结派开始成风,几个一群,拿着水果刀,便在学校后面的山上干群架,孬儿那时也觉得热血沸腾,看见大家斗志昂扬,刀光晃眼,心里就有一种汹涌澎湃的情绪在鼓动。
初二那一年,读书回去的路上,孬儿被几个社会上的人围了起来,弟弟见势吓得先逃了,孬儿便和堂弟和那些人斗殴了起来,那是孬儿生平第一次群殴,虽然是被对方群殴,但是他仍觉得热血沸腾,从身上取下腰带,肆意地挥舞着,像武侠小说里独行来去的剑客,最终,把那群人打跑了,而自己却也右手骨折,住了一周的院。
十来天后,孬儿便伙同了一批人,提着自己买来的斧头,找到那几个社会上的人,在一个夕阳黄昏,那那群人群殴得死去活来,自此,孬儿便念上了那种热血澎湃的感觉,仿佛可以瞬间把一切忘记,心里的不愉快通通都能发泄出来。
那次群殴让孬儿停学半年,但他并没后悔,半年后,学校开始整顿拉帮结派之风,群殴的现象再没出现。
训练孬儿的教官是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穿着浅绿色军装,言谈举止之间一股军人的威严显露无遗,孬儿对他们是崇拜和尊敬的。
孬儿苦练教官教的五步拳,每一拳挥霍出去的时候,他便感觉自己有了侠客之风,仿佛真看见自己的拳风扇到了一批人一般。
军训完毕,孬儿便把那套浅绿色的训练装收了起来,再没穿过,珍藏到自己的行李箱里,偶尔会拿出来看看,然后做一回傻想。
走出操场的时候孬儿便看见父亲和唐珍站在前门,孬儿走过去,见父亲神情黯然,孬儿低声喊了父亲一声。
父亲立刻从前门走了进来,抓住孬儿的手走到校园的角落里,左顾右盼一阵,表情神秘,才从身上掏出两百元钱塞到孬儿手里。
“这些钱你拿着,节约点用知道吗?”父亲把声音放得很低。
孬儿便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没等他问出来,父亲接着又说:“以后周末了就去你幺爷爷他们那里,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生活费他们会按月给你,每个月两百元钱,没有多的,你要计划着用,放假了就回去看看。”
孬儿终于明白父亲是要离开了,他在交托给自己一些事情,顿时心里添堵,抬起头来,怔怔看着父亲,良久才低声问:“什么时候的车?”
“晚上十点。”
这么快?孬儿几乎站立不住,目光盯在父亲的脸上,这个男人,虽然心里怨他,但他毕竟是自己唯一牵挂的亲情。他转过头去,咬住嘴唇,沉默一阵才问:“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等你考上大学就回来了。”
又是一个不知道,等候,他内心已经习惯了无休止的等候,最终咬牙沉默。
“她不是你亲娘,以后我也不能多给你寄钱,什么你都得计划着用,你也大了,要自己学会照顾自己,你娘……”
父亲在提到母亲的时候,眼泪滚落下来,语音哽咽住。
孬儿心里的恨瞬间又转化成悲凉,努力呼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轻声说:“你也要照顾自己,好好照顾自己。”话刚说完,唐珍便走了进来,孬儿急忙抹去眼角的泪水,把父亲拿给自己的钱塞进衣服兜里。
唐珍朝孬儿笑了笑,低声说:“以后可以打电话,用不了多久,我和你父亲就会回来的。”
孬儿强笑着点了点头,风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孬儿急忙回过头,风正朝自己奔来,看见父亲,低声唤了一声王叔叔。
“以后孬儿还得你多帮助,你们是同学,又是好朋友,孬儿以后遇见什么事,你多担待着。”父亲朝风笑了笑,低声说。
风朝孬儿看了一眼,心里已有几分明白,顿时点了点头,“王叔叔,你放心吧!”说着,把孬儿拉到一边,目光斜向唐珍轻声问,“孬儿,她是谁?”
“我……后……”
“明白了。”风嘿嘿笑着拍了拍孬儿的肩膀,又低声问,“你爸爸要出去了吗?”
孬儿点了点头。
“好了,我们也该走了,你们去吃饭吧!晚上还要上课吧?”父亲笑着朝孬儿说,然后拉着唐珍转身朝大门外走去,孬儿呆呆看上良久,突然发疯地朝门外奔了去,奔到石阶上,见父亲正向山下走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低声朝父亲喊道:“爸……”
父亲站住身子,慢慢回过头来,看了孬儿一眼,苦笑了一下,眼眶早已奔泪,抬起手,摇了摇,无语低下头去。
孬儿突然觉得父亲老了,仿佛一下之间老了十来岁。
“你要照顾自己……”孬儿哽咽着说出。
“嗯。”父亲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再次看着孬儿,好半天才自言自语:“以前出去都有你娘陪着,现在……”父亲半张着嘴,眼泪一下滑进嘴里,话没说完,手便放下了,转身,急忙朝山脚下走去。
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难过,以往父母离开那么长时间,自己从没觉得有此刻这般难过,仿佛生离死别一般。
孤单,也许,父亲的心里也是孤单的,那种孤单,是时过境迁再度重返的落寞与茫然。
父亲的身影消失,他仍滞留梦中一般,目光呆滞,望着清冷的石阶。
“没事的,兄弟,没事的。”风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
他突然回头,怔怔望着风问:“风,你告诉我,是不是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是不是……”声音未落,眼泪已滚落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