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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高中三年 “我是孬儿 ...

  •   那天晚上,孬儿奇怪地梦见自己的母亲,在梦里面,孬儿站在老家的河边上,河面上雾气腾升,寒烟漠漠,水边芦苇丛生,漫过人头,孬儿只听见母亲的声音从河面上传来,一声一声唤着自己的名字,可任自己怎样睁大眼睛,怎样伸长脖子,始终都无法看见母亲的影子,孬儿焦急地应答着,声音却无法传达到母亲的身边,幽暗的河流,阴寂无边,孬儿只得不停地向前奔跑,沿着水边一直奔跑,母亲呼唤的声音却越来越微,最终渐渐消失在水面上,水面无波,一切无痕。
      深夜,孬儿从梦里惊醒过来,月光透过窗户撒进室内,剪切的碎影显得苍白,寝室里寂寂无声,室友们都进入了梦乡,孬儿才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怔怔地看着外面飘渺的夜晚。小时,自己就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人死了,要过三度途,难道梦里那条河就是三度途吗?可为什么母亲独自飘零在三度途上呢?
      母亲死后,孬儿一直不曾梦见过母亲,这是第一次在梦里听见母亲的呼唤,他内心翻滚如潮,一时之间便想起小时的许多事情,眼泪霎时便滚落了下来。
      若我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陡然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他全身一阵颤栗,背脊发凉,身子又紧紧靠拢墙壁,斜倚在墙壁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身子。
      死亡,并不害怕,他只是害怕母亲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睁着血污的双眼,歇斯底里地对自己说,孬儿,我回来找你了。这种想象紧绷着他的神经,难以入眠。
      梦境与现实无法分离,内心暗想,或许母亲并未曾离开,只是自己去了另外一个母亲无法到达的世界,所以才能这般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存在,却无法触摸着她。
      月光淡如轻纱,在暗夜里渐渐离去,通宵达旦,一夜未眠。
      第二天,孬儿把梦里的情形断断续续告诉给风,微呵一口气,扑在栏杆上,双眼迷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像,一如那些破碎的记忆。
      “她说过,死了都不会放过我,她回来找我了。”他怔怔说,目光显得呆滞。
      风微微苦笑,轻拍他的肩膀,淡淡地说:“兄弟,你是太想念你的母亲了。”
      他苦笑摇头,无语应答,沉默半晌,才突然抬起头来,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我未曾想念他们,或许是时间太久远了,连去想念他们的心劲都没了,她死了,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又离我远去了,或许多年后某一天就会回来。”
      停顿一会,却又道:“风,你不明白,时至如今,我都不明白生和死到底有何区别,很多时候,我以为是我自己死了,在某一年的某一天,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就早早死去了,所以,能看见很多事情,却始终无法亲临。”
      “或许吧,生与死又怎是我们能参透的。”风苦笑。
      “很多时候,我只能在疼痛中才能唯一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这是一种无法说出来的迷惘,有时候觉得真可笑,好像自己希望自己早死一般。”
      “别这么想,兄弟。”风紧蹙双眉,低下头去。
      “人死若灯灭,过去的一切早已不存在了,你只是对过去的一切无法释怀,太过想念才会产生这种无法分离现实与梦境的错觉。”
      “是啊,这么多日子,我一直在想,她是真死了吗?小时候,我总听老人说,人死了就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也如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一般……”他哽咽无语,良久叹气,苦笑低头,双手紧紧抓在这护栏上。
      “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想得太多,你我都是一样的人。”风微微笑着说。
      “以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的父母会带我来到这个世界,在老师口中所说的美丽,我丝毫未曾感觉到,而所有的温暖不过是皮肤之光,霎那便凉,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所想,自己的迷惑,正如我一般,不明白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世间,却活生生地必须亲临,这就是无奈与痛苦。”风停顿一瞬,苦笑地抬起头,“依我说,啥都别想,好好地活,不论痛苦与快乐,这一遭都是你必须要经受的,除此又能奈何。”

      接下来几天,或许是听了风的话,孬儿再没有梦见母亲,阳光显得凉了,季节已经流转,操场边阔大的梧桐树叶也开始渐渐发黄,一片一片零碎在风中。
      军训完毕,孬儿被分到了八班,风被分到了二班,两个人依旧没进入一个班级,只是在放学时会聚上一聚,并无太多可说,沉默地把偌大的校园走遍。
      新的环境,过去的一切就仿佛搁置到一边了,没有人提起,自己也会渐渐遗忘,这是环境和时间唯一的好处,可以帮助一个人忘记痛苦。
      落日西沉,校园里人声鼎沸,而此刻,再也不会像读初中时那般辛苦,走上十几里山路,在天黑前一定要赶回家,否则便要与黑夜里的精灵做着殊死搏斗。
      偌大的学校,除了风,再无相交很熟的朋友,太多的时候,两人便围在学校的公话亭旁看着那里的热闹。
      孬儿从未见过卡式电话机,不需付钱便可拨打,他甚是好奇,看得久了,便在没人时也走过去拿点话筒尝试拨村里的号码,话筒里却是一片盲音。
      后来,孬儿才知道,卡式电话机需要插卡,他便去学校小卖部购买IC卡,但价钱却超出他的预料,摸着兜里父亲走时留下的钱,他却又害怕使用,便怔怔站在小卖部旁不知如何是好。
      风见他犹豫不决,便神秘地笑了起来,“兄弟,你想买卡?”
      孬儿点了点头,苦笑着说:“我想给我婆婆他们打个电话,可这卡太贵了。”
      “那好办。”风一把拉过他的身子,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孬儿顿时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放心了,你没看见有些人打电话没插卡吗?他们就是用的201和17908这类卡,这类卡呀,只要记住密码就可以使用了。”风呵呵笑着说。
      “真的?”孬儿仍是不信。
      “当然了,你不是说你的记忆力特别好吗,现在就可以派上用场了,你只要按照我的方法,当别人在打电话的时候,站在远处,暗暗记下他的卡号和密码,到时你就能用了。”风笑说。
      “这不是偷吗?”孬儿疑惑着问。
      “孔夫子说,借不算偷哦,我们只是借来用一下。”风隐秘一笑。
      孬儿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中午吃完饭孬儿便跑去公话亭旁边,远远站在一边,等着有人前来打电话,然后低下身去佯装系鞋子,目光却朝那人的手指瞟去,心里暗暗记住那人在电话机上按下数字的顺序,等到那人离开,才独自走了过去,在电话机上重拨起来,没想到却通了。
      孬儿顿时欣喜若狂,急忙就拨通了村子里的号码。
      奶奶家没有安装电话,因为太落后,整个村子就一户人家安装了移动电话,孬儿拨通了,话筒里立刻传过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孬儿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急忙说:“陈婆婆,我是孬儿,麻烦你叫我婆婆来接电话。”
      “孬儿?”对方迟疑了一阵,似乎才想起孬儿是谁,顿时说:“别急,我现在就去叫。”然后孬儿就能从听筒里听见陈婆婆叫唤奶奶的声音,那声音,清净透明,孬儿似乎看到了村里此刻家家户户炊烟缭绕,宁静祥和的景象。
      奶奶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孬儿的眼眶霎时就红了,嘴角欢喜颤抖,奶奶在电话那头轻声问:“孬儿,是你吗?”
      “是我,婆婆。”话一出口,孬儿便哽咽住了,双手抓住话筒,身子侧到一边,生怕被周遭的同学看见了。
      “你还好吗?在学校里习不习惯?”奶奶急忙询问。
      “还好……”孬儿舒了一口气,又傻笑了起来,急忙又问:“婆婆,你和爷爷还好吗?”
      “好,家里都好。”奶奶呵呵笑着,似乎没料到孬儿会打电话回来。
      “弟弟呢?”孬儿又问。
      “他读书去了。”
      “哦。”孬儿便无话可说了,也不知自己该再问什么,握住话筒便沉默起来。
      “你这样打电话要花很多钱吧,没事就别打电话,多给自己留点钱,我挂了哦。”奶奶笑着问。
      孬儿嗯了一声,奶奶便挂断了电话,虽然他的心里是想家的,特别想,但此刻,却不敢说出来,挂断电话,心里又觉空落落的,抓着电话不肯离去,直到风来,才强行把他带开。
      接下来几天,孬儿每天都去公话亭旁边守候,轮到自己打电话时,他却又不知道该打给谁,拿起话筒,却又舍不得放下,脑子里努力思索可以联系的人,但想来想去,也只有奶奶和父亲,父亲没有联系号码,而奶奶,孬儿知道,即使拨通了也就是那几句话,再无其他话语,他担心后面的人会催促自己,便把话筒放在耳边,自言自语起来:“喂,你好。”
      “我是孬儿,你想不起来了吗?我好呀,你呢,还好吗?我呀?”孬儿哈哈大笑,笑容显得有些夸张。
      等在后面的人见他如此夸张的笑容都会好奇地凑上一眼,看见屏幕上并没有号码显示,顿时又低骂一声神经便去其他地方寻找公话去了。
      时间久了,风再也看不下去,便盯着孬儿说:“兄弟,以后别这样了。”
      孬儿茫然摇头,他不知自己除了这样还能怎般,内心太多话语无处可说,只能借助于自言自语来些微表达。
      “你这样有什么用,自己和自己说话,你就不怕自己精神分裂吗?”风显得有些担心,话未落脚,孬儿的眼泪便先落下来了,一颗一颗,内心异常明白,自己就是在自我欺骗,但当有一个人这般清晰告诉自己的时候,他便再也无法蒙蔽自己,沉默良久,他摇了摇头,努力笑着说:“没事的,风,我只是觉得好玩。”
      风看着他惨白的笑容,叹了一口气,放轻声音说:“要不这样吧,你没事我就陪你来这里,我们一起来记别人的卡号,但你不准再去自言自语打电话。”
      孬儿强笑着点了点头。
      从那后,两人便开始记起卡号来,有时候会来比谁记得多,日子久了,孬儿却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那些卡号铭记在心里,无处使用,而风却觉得欣喜万分,每每查完卡上的余额,都会夸张地笑着说:“兄弟,我们现在可以自力更生了呢,每天都赚了将近五百元,比打工还强。”
      风一提到打工,孬儿便突然想起父亲,孬子里灵光一闪,嘴角笑了起来,他急匆匆跑回教室,把记住的卡号写在一张信纸上,然后详细说明如何使用,便寄给远方的父亲了。
      没多久,孬儿便收到了父亲的回信,父亲在信里告诉他,这些卡号在外地根本不能用。孬儿便觉失望,从那后,再也无心去记卡号,心里更加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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