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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后母的到来 “孬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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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孬儿一直沉默,坐在桌子旁,看他们觥筹交错,内心无端生出一股寄人篱下的悲凉,而其实,他不过就是在自己家里。
诺大的村子,到了夜晚,安静得有些凄凉,房间里一片狼藉,父亲喝了些酒,与他们不停言语,那些话题很少会与孬儿有关,偶尔提到孬儿,也只是片言只语带过。
爷爷奶奶坐在一旁,时不时会在那个女人前谈起孬儿,他们的话里,孬儿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不用学习,成绩就会很好。
那个女人会回头朝孬儿看上一眼,眼含笑意,微微点点头,似乎在称赞。
孬儿的心里却觉得寂寥,无话可说,凉风从门缝灌了进来,钻进颈项,直达内心,他的脸上保持着僵硬的笑容,一直未曾落下。
晚饭用完,父亲便领着所有人到孬儿的房间参观,孬儿的房间在房屋的后面,靠近屋后的竹林,房间里简陋异常,除了一张书柜便是清冷的砖壁,砖壁上贴着几张奖状,那是孬儿唯一保留下来的纪念,没有被撕掉,奖状上孬儿的名字还鲜艳醒目,奖状的旁边则是贴着一些人物素描,线条显得生硬,炭笔的痕迹显得突兀。
父亲指着那些素描说了起来:“他模仿能力很强,小的时候,我们在田里打谷子,他一个人就在田埂上用泥巴做收音机,没人教他,他却做得和真的一样。”
“是吗?真是天才。”那个女人显得很惊讶,凑近墙壁细细观摩那些画,回过头来盯着孬儿笑说:“画得真像,如果不靠近看,还真以为是拍出来的。”
孬儿嘿嘿傻笑了一声。
“怎么不去学美术?”她略微惊讶,追问。
读美术,孬儿耸了耸肩,摇了摇头,他从没想过自己要去学画画,而这些只是无聊之时的爱好,在村里人的眼里是上不得台面的,他记得小的时候,自己总偷偷把作业本当成画本,在上面涂抹,被幺姑抓住了,本子便会被撕得粉碎,爷爷更是会狠狠教训自己一顿。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爷爷那时告诉他。
“这张奖状是孬儿帮他弟弟得来的。”父亲突然指着其中一张奖状说。
孬儿抬头看着那张奖状,记忆又回到两年前,那时,弟弟刚进初中,便报名进了学校的美术班,学了几个星期,便参加了美术大赛,可画了几天依旧没画出一副像样的画,孬儿便连夜帮弟弟赶画了一副孔雀开屏图,虽然画得不算太好,但却也得了奖,这张奖状也才保存了下来。
而这件事情却也算孬儿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了,经久难忘,靠着自己的能力,让身边的亲人扬眉吐气,他便觉得自己能给这个家庭带来幸福。
“是啊!孬儿从小就聪明,他弟弟及不上他一半。”幺婆婆在旁边补充。
“全镇就五个考上了重高,孬儿就算一个,这孩子将来有大出息。”幺爷爷也立刻附和。
“他读书的时候,连钓鱼都拿着书的。”奶奶也笑呵呵了起来。
这些人的脸上都有浮夸的笑容,孬儿觉得惊讶,明明是父亲的亲事,怎么就牵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等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孬儿听见幺婆婆低声在和那个女人说:“你跟着王林,他的两个孩子都争气,将来还怕没人养你吗?”
孬儿才明白,原来自己就是父亲的骄傲和资本,他们夸奖自己其实是在替父亲说话。那个女人连连点头,不时回过头来把目光瞧向孬儿。
来到奶奶的房间,那个女人已经不在,房间里只有父亲、奶奶、爷爷和幺爷爷,他们在低声讨论着,看见孬儿进来,瞬间都回过头来,朝孬儿身后看上一眼,又才继续讨论下去。
“她主要是想在城里买房子,她娘家人都是城里的,她刚离婚,如果她嫁到农村来,她怎么和她的娘家人交代。”幺爷爷说。
“幺爸,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现在孬儿要读高中,以后要读大学,他娘又不在了,家里哪里还有钱。”父亲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说别人一个城里人,嫁到农村来……”幺爷爷没有说下去。
原来那个女人唯一的条件便是要求父亲在城里买房子,孬儿独自暗想,抬头看着他们。
“你和孬儿的娘在外面打工这么多年,在城里买套房子难道还买不起?”孬儿看见幺爷爷怀疑地看着父亲。
“不是买不起,你也知道,孬儿和他弟弟读书这么多年,开销有多大,他娘一死,孬儿还要读书,家里根本就没钱了。”
孬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父亲究竟有多少钱,小时他总会遇见村子里的人问自己:“孬儿,你爹娘在外面赚了很多钱吧?”那时他并不知道很多钱究竟是多少钱,只会茫然地摇头,但此刻见幺爷爷这般说,孬儿便好奇起来,心里也开始在想,父亲和母亲在外面那么多年,究竟赚了多少钱。
母亲死之前和弟弟提过家里有多少存款,孬儿当时站得远,并没听清楚母亲说的数目,母亲走后,弟弟更是绝口不谈母亲提过存款的事情,家里有多少钱,便成了一个谜。
“我和你幺妈和她说的,你答应在城里买房子她才愿意到这里来看一看,此刻你又说没钱,你让我和你幺妈怎么去说。”幺爷爷也为难起来。
父亲低下头去,好一会才突然抬起头来说:“要不,等孬儿考上大学了,再在城里买房子行吗?”
这话一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孬儿的身上来了,盯得孬儿内心发虚,这时,房门却被打开了,幺婆婆走了进来,朝众人看了一眼,埋怨起来:“你们都在这里,把别人一个人丢在房间里,你们这也是待客吗?”话没说完,奶奶就立刻走了出去,孬儿心想奶奶肯定是去陪那个女人说话去了,父亲这时小心翼翼地朝幺婆婆轻声问:“幺妈,她是什么意见?”
“还能有什么意见,你只要在城里买房子,这事情就能成。”幺婆婆低声说。
“这不是难为我吗?”父亲目光黯然。
“怎么了?”幺婆婆朝父亲盯了一眼。
“王林说家里没钱,等孬儿考上大学了再买房子。”幺爷爷急忙说。
“没钱,你给别人金戒指金项链都买了,此刻才来说没钱。”幺婆婆显得略微惊讶。
金戒指,金项链,这话却把孬儿惊住了,他不相信地抬头盯着父亲,似乎在问:“这是真的吗?”
母亲出葬前一天,孬儿还记得舅舅当时要求父亲给母亲买金戒指金项链做陪葬品,理由是母亲跟着父亲这么多年,苦了这么多年,从没穿金戴银,但父亲却以没钱的理由拒绝了,甚至连装饰品都没有买。
孬儿想到这里,心里便觉冰凉,母亲这一辈子跟着父亲,素面朝天,死时,父亲都那般苛刻,可是现在对这个还没进门的女人却这般大方。
孬儿仰起头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不想让自己想太多,把一切看得太明白,凡事看明白了,便没了活着的兴致,人性的肮脏与丑陋,孬儿只想在它上面保留一层朦胧的美,那样,至少自己还不至于厌恶一切。
“等孬儿考上了大学,到时候再买房子。”幺爷爷再次对幺婆婆重复,言外之意便是说,王林并没说不买,只是时机不成熟。
幺婆婆突然也把目光转移到孬儿的身上。
“孬儿,你去给唐姨说,等你考上了大学就在城里买房子。”父亲对孬儿说。
“是啊,孬儿,你去说,只要你说了,她就不会担心你将来不养她。”幺婆婆也急忙提醒孬儿。
孬儿才明白,原来他们是要自己去向那个女人保证,将来不论好坏,都会认她养她,他觉得可笑,看着这些人目光里的急切与期待,他内心生出一股厌恶,低沉着声音回答:“要说,你们自己去说。”说完,他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幺爸幺妈你看,他就是这样,你们让我怎么办。”父亲在身后诉苦。
孬儿微微站住身子,心里只是苦笑连连,为什么父亲的事情就一定要自己去承担,他斜眼朝自己家的房间里望去,奶奶正陪着那个女人亲密地说话,灯光下,孬儿看见她脖颈上闪亮的金项链和耳际下的金耳环,他便抬头看着一贫如洗的房子,开始冷笑起来,鸠占鹊巢,对,就是鸠占鹊巢,他在心里嘀咕,甚至觉得这个词语说得太对了,这个女人,现在就坐在自己的堂屋里,仿佛女主人一般,这么多人围着她转,而母亲在时,这些人何曾这般在意过母亲,甚至连母亲和父亲吵架,都没人会去安慰母亲一句,只能放任母亲在灶屋里哭泣。
母亲便是那只麻雀,灰色的麻雀,而她,便是那只鲜艳的斑鸠,高鸣的声音中显得不可一世。
命,这都是命,他在心里暗笑,村里的人最信命运,遇事便归结到命身上,就如母亲的死,在外婆的口里,也是母亲的命,一切都是命,孬儿抬起头来望着黑漆漆的天,或许,老天真的瞎眼了吧。
“孬儿,你如果不想把你父亲逼死你就进去说句话,只说句话而已。”不知何时,幺婆婆已走到了孬儿的身后。
孬儿回过头来,双眼已经噙上了泪水,他咬了咬嘴唇,冷冷地看着幺婆婆,他不明白,自己身上也流着王家的血,为什么这么多人在乎父亲的感受,而没人在乎自己的感受。
房间里,父亲在呻吟,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幺爷爷在不停地安慰,幺婆婆便哀叹了一口气,目光中露出恳求,孬儿在想,或许自己真会把父亲逼死了,就像逼死母亲那样,他沉沉舒了口气,低声说:“你让我爸爸别怄气了,我去说就是。”
幺婆婆这才喜笑颜开,不停拍着孬儿的头说:“这才对了,你要为你这个家想一想,你娘不在了,你爹也就孤单了,你如果不为他想,他万一想不开,丢下你和你弟弟,谁来管你们。”
孬儿置若罔闻,在他心里,他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的命父亲给的,那么,自己就还给他,而其他一切都是虚妄,并不重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