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诅咒》星梦孤城

11、第十一章：高中三年 内心里的事

　　期中考试，孬儿考了班级第五，年级前五十名，拿了地理科状元，发奖时，老师站在台上唤着孬儿的名字，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到孬儿的身上，唯有孬儿自己呆呆站着，纹丝不动，对老师的呼唤置若罔闻，直到身边的同学提醒孬儿，孬儿才回过神来。
　　能进年级前五十名，在大部分同学的眼里，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情，可是在孬儿的心里，他却并不这样觉得，手里捧着老师发给自己的奖状，孬儿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在心窝的深处被什么东西紧紧黏贴着，无法摆脱开。
　　那一天，孬儿始终保持着笑容，或者说强颜欢笑，时间久了，笑容在脸庞上都显得有些僵硬，到了晚上，他便偷偷钻进厕所里，目光呆滞地看着大红色彩上面金黄色的字体，最后，一寸一寸地把整张奖状都给撕掉了，揉碎在手心里，扔在了厕所里面。
　　那些所谓的荣耀换来的依旧是凄凉的结局，再美的奖状，当无人分享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一张普通的大红纸张而已。
　　几天后，班主任通知孬儿要开家长会，让孬儿的父母前来参加，孬儿懵了一阵，看着班主任，却没胆量告诉他自己家的境况，母亲不在，父亲又在遥远的南方，谁又来给自己开家长会呢？孬儿呆了一瞬，害怕班主任会追问下去，点了点头，就转身跑了。
　　整整一中午，孬儿都想不出来该找谁来给自己开家长会？最终，他只得鼓起勇气去找风，来到风的教室前面，孬儿却又没胆量了，犹豫了很久，他才走到教室门前，把风唤了出来，抬起头来看着风说：“风，能不能让你父亲来帮我参加家长会？”
　　这是孬儿第一次求风，也是孬儿平生第一次求人，孬儿说完，便低下了头，双眼怔怔地看着地面，心里忐忑不安，等着风的回答。
　　风却吃惊地看着孬儿，目光中半信半疑，这个学校的规矩，只有年级前五十名的同学的家长才有资格来参加家长会。
　　“你进了年级前五十名？”风好半天才突然开口问。
　　孬儿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风却突然哼地一声笑了出来，双眼里闪出异样的目光，久久看着孬儿。
　　“哈哈，恭喜你，看不出来，你小子学习倒挺认真的。”风笑说。
　　这话孬儿听来却觉得异常刺耳，他只觉脑子里轰隆一片，似乎不曾料到风是这样的反应。
　　风笑上一会，才眯着眼把孬儿打量一阵，良久，又摇了摇头，表情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低声说：“可是，让我父亲来代替你的家长参加家长会，有些不好吧！”
　　听见这样的回答，孬儿才抬起头来，看着风，把声音放得很低，说：“风，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该去找谁。”
　　他努力解释，只是希望风不要误解，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他如此清楚的明白，除了风，他已再无可以信赖的朋友。
　　“该找谁？叫你父亲回来参加不就得了。”风安静地斜睨着他，久久的，看得孬儿内心惶恐不安。
　　他知道，风是误解了，两个人一起玩耍，两个人一起上课，两个人的成绩应该相当，可如今，他却独自考进了前五十名，他又该如何来解释这种现象呢？
　　儿时的朋友，总角之交，他以为风是懂自己的，明白自己的，可是，却没想到，因为这虚无的名次，让彼此之间突然好想隔得很远很远。
　　他说：“风，不是你想的那样。”
　　风笑说：“孬儿，我想的是什么样？你想说什么？说你比我聪明吗？还是你每天都认真在学习？”
　　“你知道吗？孬儿，我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你考进了前五十名，今天才来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要开家长会，我估计你还会一直瞒着我吧，孬儿，你小子真行。”
　　他终于明白，原来所有的友情都是有条件的，并且如此不堪一击，他也终于明白，风之所以与自己交好，并不是他真的懂得自己，而只是自己的家境没他好，他与自己在一起，更有一种优越感罢了。
　　只是，如今这种优越感，被孬儿给抹去了，所以他有些无法接受，有些难过生气。
　　他说：“孬儿，我一直不知道你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我们一起来去，我觉得你很简单，但如今我却觉得我小看了你，真好，真好，否则等到有天你考上大学，我名落孙山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风说完就走了，依旧是那么潇洒，依旧是那么高傲，他不可一世，在他眼里的孬儿，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孬儿只是呆若木鸡地看着风的背影，那种突然降临的孤独彻底包围着他，他突然很想很想哭，可是眼泪却又掉不下来。
　　他很想去给风解释，但是他知道风是听不进去了，前五十名，这可笑的名次，他颓然靠在墙壁上，并不曾多么用心努力，每个周末，他也只是无处可去，便待在教室里独自看书。
　　他从不曾觉得原来这样也是一种错，可如今，这一切都硬生生地成了他的错，谁又愿意听他解释呢？
　　他害怕孤独，如此的害怕，可是却又不得不孤独，这个偌大的校园呀，他就像背井离乡一样孤单。
　　阳光从校园的树叶间洒落下来，零零碎碎，切割着莫名的忧伤，孬儿只觉得内心空落落的，似乎想找一个人说话，可是，却又不知道该找谁诉说。

　　夜晚，孬儿去了幺爷爷家，他表现得很开心，对幺爷爷说：“幺爷爷，我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名。”
　　“年级前五十名？”幺爷爷显得很惊讶，怔怔看了孬儿半晌，才突然一脸失望，摇头说：“你都干嘛去了，成绩怎么下滑这么多？”
　　孬儿本以为这个名次会换来幺爷爷的夸奖，毕竟那是千人之中的前五十名，可是，他却没想到，换来的只是失望。
　　孬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脸上的笑容僵硬在一处，久久难以散去。
　　“你爹娘不在，你爹让我照看你，没想到你进了高中，成绩竟然下滑这么多，孬儿，你也太不争气了。”幺爷爷语重心长地继续说。
　　孬儿很想说，自己是镇上唯一一个考进前五十名的人，孬儿很想说，这一个年级有上千人，孬儿很想说，自己很努力很认真。
　　可是他想起风的话，他什么都吞下了。
　　失望就是失望，又有什么借口与理由呢？再多的解释能换来什么呢？孬儿静静地站着，只是觉得从心底生出寒冷，一点一点，蔓延全身。
　　他本想央求幺爷爷去参加家长会，但后来他什么都没说，能说什么呢？
　　说了谁能明白，这世上最该明白自己的人，不在自己身边，最该表扬自己的人，不在自己身边，最该鼓励自己的人，不在自己身边。
　　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吃完饭，孬儿便早早离开了，一个人散落在昏黄的大街上，跌跌撞撞，难受与孤单并存，这偌大的世界呀，他不知道到何处才有温暖？
　　第二天，孬儿便逃学了。
　　他知道这一天会有很多家长来学校开家长会，他不想面对这样的场景，他不想看到其他人父母在侧的景象，他甚至害怕听到老师呼喊自己的名字。
　　他怕，所有人都洞穿，他孬儿没有父母，形同孤儿。
　　他一个人在街上乱窜，繁华的城市，人流人往，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拣一些偏僻的街道行走，中午就到路边的小吃摊吃上一碗三元钱的水煮面，吃完后，他又觉得花钱太厉害了，父亲给的钱所剩不多，他不能乱花，这些钱，除去生活开支，还得买学习用的资料。
　　三元钱，他平均一天只有六元钱左右，一碗面就吃掉了他半天的生活开支，他内心突然很后悔自己吃了那碗水煮面，甚至后悔自己逃学了，如果在学校，用钱就不会这么厉害了。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算着学校里该放学了，家长会也该结束了，他才往学校走去，走到前门的石阶上，便又看见无数的家长向山下走去，那些家长喜笑颜开，互相吹捧着自己的孩子，时不时会向孬儿看上一眼，看见孬儿穿的是县中校服，便会投来诧异的目光，有的家长小声议论，说：“看，这些孩子，肯定是父母花钱进县中的，拿着父母的钱乱花，课不上，将来怎样上大学。”
　　孬儿听见这些话语，内心更觉慌乱，脚步加快了些，一不留神，摔了下去，手掌在石头上划破一层皮，孬儿忍住疼痛站起身来，这时班主任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
　　“孬儿。”
　　孬儿吃惊地抬起头，见班主任站在前门正和一些家长寒暄，看见孬儿，抬头朝他问：“你今天去哪里了？你的家长呢？”
　　“我……”孬儿迟迟回答不出来。
　　“你逃学一天，明天把你的家长叫来。”班主任显得很生气。
　　孬儿呆呆站着，眼泪在眼角打转，手掌上的疼痛未去，如今，却又面临新的问题。他本以为逃学一天，就可以避开叫家长的问题，却没想到反而惹出了更大的问题。
　　所有的人，那一刻，都把目光投射到孬儿的身上，看着这个逃学的孩子，显露出来的狼狈相。
　　只是有些人突然惊觉，低声问：“这孩子……他也进了年级前五十名吗？”
　　“他怎么可能进前五十名，肯定是犯错了，不敢叫家长。”
　　他们不敢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这个逃学的狼狈孩子，这个衣着朴素的男孩，他的成绩会优秀。
　　班主任转身离去之时，孬儿突然情绪激动，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就冲过去了，拦在班主任的身前，眼角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
　　他说：“我，我妈不在，爸爸又在打工。”
　　班主任有些惊诧，神情温和了一些，说：“就算这样，你也不该逃学，写份检讨吧！”

　　晚自习的时候，孬儿刚坐下，同桌就兴奋地问孬儿：“你今天去哪里了？学校开了表彰大会，念到了你的名字，你怎么没来？”
　　这是两个月来，有人主动愿意和孬儿说话，孬儿觉得很荣幸，脸上堆起笑容，佯装惊讶地问：“表彰大会？”
　　“对啊，表扬大会，全校开的，表彰前五十名同学，孬儿，你的名字也被念到了。”同桌继续说。
　　“哦。”孬儿低声应了一句，心里想，幸亏自己逃学了，否则在全校同学面前出丑那就糟糕了。
　　他并不觉得遗憾，相反还十分庆幸，他内心能想象全校开表彰大会的情形，全校三千来人，黑压压地聚在操场上，人头攒动。
　　老师会一个个表扬每个优秀的学生，会念叨他们的名字，甚至发奖状或者奖品，如果念到了自己，那么多同学都有家长陪伴，而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会显得多么不协调，多么刺眼。
　　他只想，安静地读书，没人过问自己的一切，没人关注自己就是最好。
　　内心里的事，不为人知，不为人道，即便说出来了，也不过是换来耻笑，这世上，有多少人能真正体会到别人的孤单呢。
　　即便如风，那种还提时建立起来的感情，依旧经受不住考验。他一想到风，内心就像呼了一口凉气一般。
　　低头找书的时候，他才发现书柜里放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他轻轻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漂亮的大字，大意就是恭喜孬儿获得了地理科状元，进入了年级多少名。
　　最后面有班主任的签名，孬儿知道这奖品一定是班主任放到自己的柜子里的，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质地柔软的笔记本，像是对他的一种肯定。
　　初三第一年，孬儿考了全校第二名，发奖时，母亲站在台下，一脸微笑地看着孬儿。那个春节，孬儿跟随母亲走亲戚，母亲逢人便说：“我的孬儿最争气了，这次考试得了全校第二名呢！”
　　那份自豪与得意，孬儿记忆犹新，只是，时日未曾过去太久，一切就像梦一样，那般遥远。
　　那年的春节，母亲买了很多排骨，买了饺子皮，炖排骨，包饺子给孬儿吃，甚至，还教会了孬儿怎么包饺子。
　　这一切，历历在目，如今，孬儿却只能回忆，隔着时间与空间去触摸，似乎慢慢醒悟，慢慢明白，母亲真的不在了，她，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无论孬儿有多么争气，有多么努力，多么认真，她都不会再回到孬儿身边，说一声：“儿啊，只要你考得好，娘做啥都愿意了。”
　　孬儿的眼泪滚了下来，往事想得越多，他越觉得孤单难过。
　　双手在笔记本上不停摩挲，呆上一阵，害怕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顿时起身就朝厕所里奔去，抵靠在墙壁上，一边用水拍打着布满泪水的脸，一边让泪水从眼角不停滚落下来。
　　那个夜晚，孬儿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这个世上，有一种人，他们一生都活在梦里，所以他们无泪，如果有天清醒了，他们就会流上一生的眼泪。想来，我就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