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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高中三年 一想到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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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自习后,班主任找孬儿谈话,班主任是一个戴黑色边框眼镜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姓覃,教孬儿政治,因为名字中带一个才字,便被誉为县中四才子之一,他上课从来不带教科书,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站在三尺讲台上把世界各国的政治可以讲得通透无比。
孬儿对他是佩服的,佩服他的记忆力,更佩服他的才智,而班主任更是一个性格比较温和的人,随时脸上都保持着笑容,不像其他老师,为了在学生心目中树立高大威严的形象,从来不苟言笑。
走到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正在看书,看见孬儿进来,放书放下,轻声问:“你今天怎么了?可以和老师说说你的家庭情况吗?”
孬儿以为班主任是为自己逃课的事找自己训话,突然听到他问自己的家庭情况,心中不免惊讶,抬起头来看了班主任一眼。
“哦,别怕,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你的情况,你进班级这么久,我见你不善与人交往……”班主任停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你的父母怎么了?”
“我……我……”孬儿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老师自己的家庭情况。
“别怕,没事,来,坐下说,你可以把我当朋友的。”班主任搬过一张椅子,放到孬儿身前,示意孬儿坐下。
孬儿坐在椅子上,面对班主任的温和,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心里犹豫不决,有些难过想找个人分享,可是却又害怕心底的秘密被人知晓了。
他害怕班主任知道母亲是被自己气死的,他不想班主任也把自己当成一个不孝顺的孩子,他更不想全班同学都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不想那些人向自己投来异样的目光。
悲悯或者同情,可怜,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你爹娘呢?”班主任见孬儿迟迟不愿意开口,再次轻声追问。
“我……我爹在广东,我娘……她……她……”孬儿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可是当提到自己娘的时候,他的眼眶还是红了,泪水一下充盈,盈盈欲滴,他一下别过去头去,害怕被班主任看见。
可是这些细微的神情,又怎么能瞒得过班主任的眼睛,他似乎已猜到了什么,伸出手拍了拍孬儿的肩膀,低声说:“告诉老师,你娘怎么了?”
“她……她……不在了……”。孬儿没有说出死这个字,不知为何,他总是不愿意提及这个字,心底有一丝浅浅的念想,不忍破碎,也不想破碎。
他总是觉得,母亲就是走了,走得远了而已,她会回来的,无论多久,她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看自己。
他想给自己保留一点念想,保留一份美好的期盼,哪怕现实如此清楚地告诉他,母亲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可是,他就是不愿意去相信。
有时候,面对现实,会让人觉得更加孤单,可孬儿他不愿意面对孤单。
班主任哦了一声,语气中没有惊讶,反而带了一丝轻叹,似乎这个答案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是,听到之时,依旧让人觉得沉重。
他说:“孬儿,你有什么困难吗?”他似乎找不到其他话来安慰这个孩子,也不知道此时此景能说什么,太多安慰的话显得无用而乏力。
孬儿惊讶地抬起头,他本以为班主任会追问自己母亲的死因,到那时,自己该如何给班主任解释呢?
他有些庆幸,庆幸班主任没有追问,他甚至有些感激,感激班主任对自己的慈悲。
他努力摇头,像摇动拨浪鼓一样,内心里充满了温暖,可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去表达。
班主任温和一笑,再次伸出手拍了拍孬儿的肩膀,说:“有什么困难就和老师说,不要再像今天一样逃课了。”
孬儿点了点头。
“好吧,回寝室休息去吧!”
孬儿走到门口,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回过头来面露难色,看着班主任欲言又止。
班主任浅浅一笑,说:“怎么了?孬儿,有什么事吗?”
孬儿说:“没,没,我……我想……请两天假。”
班主任略显惊诧。
孬儿怕班主任误会,急忙补充说:“我想回一趟老家。”
“有什么事吗?”
“过两天,我娘满百天,我想……”孬儿吞吐起来,他不想让班主任了解太多,可是他又不得不把理由说出来。
“哦,我明白了,你回去吧!”没等孬儿说完,班主任立刻批准了孬儿的请假。
孬儿内心生出感激,他没想到班主任这么痛快就批准了自己的请假,想起自己上午的逃课,他心生羞愧,内心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只得说:“老师,我以后再也不会逃课了。”
班主任笑着点了点头,望着孬儿问:“回去有车费吗?”
孬儿急忙点头说有。
班主任叮嘱了几句,提醒孬儿路上小心,假期完了要按时回学校上课。
孬儿都一一应允,内心说不出的温暖,他本来以为班主任是要批评自己的,可没想到班主任却这般善解人意。
孬儿觉得班主任的“才”不仅表现在他的才华上,更表现在他待人的这份理解上,他从心底里敬佩班主任,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殊荣。
回到宿舍,孬儿急忙向风的寝室走去,虽然上次和风闹了嫌隙,可是他不想风误会自己,他仍是在意他这个朋友,而且,他也只有他这样一个朋友。
来到风的寝室门口,孬儿向里面探头,却没看见风的身影。
有人看见孬儿,不禁问:“你找哪个?”
孬儿说:“我找贾树峰。”
“哦,他在洗衣服。”那人告诉孬儿。
孬儿又朝洗衣台找去,转过走廊,便看见风正站在角落里清洗衣服,孬儿走过去,轻声唤:“风”。
风回过头,看见孬儿,有些惊讶,立刻又回过头去,没有应孬儿,继续洗自己的衣服。
孬儿知道他还在生自己的气,于是说:“风,我真没那个意思,我是没想到我能考进前五十名……”
“呵呵。”风冷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你聪明,你不需要用功就能进年级前五十名,我可没你那么聪明,接下来我要用功读书了,没时间陪你了。”
孬儿说:“不,风,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没你聪明的。”
“你什么意思我管不着,你聪不聪明那也是你的事,我呢,只是知道我再不用功,就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了,你知道的,我父亲对我要求很严格。”风说完,提着衣服朝寝室走去。
孬儿跟了过去。
“你回去吧,太晚了,明天还要上早自习。”风突然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很勉强很惨淡,“这么晚了,我也要休息了,原谅我,孬儿,我不能陪你。”风说完,走进寝室,哐当一声,把门关了起来。
孬儿得了个自讨没趣,他知道风在责怪自己,可他又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努力学习,本是每个学生的本分,可是在孬儿这里,却成了他的错误,他不明白风为什么这么不理解,这一时的成绩又能证明什么呢?
孬儿心里微微有些失望,这种失望带给他自己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和风之间的朋友之情,这份友情却又如此不堪一击。
可是他孬儿没有朋友,至少,在这个校园里,他没有交心的朋友。
风了解他的过去,他不担心他会因为自己的过去而看不起自己,但其他人并不了解自己的过去,他害怕他们了解自己的过去,怕因为了解而看不起自己。
这种害怕,让他在校园里逐渐被孤立,孤立到只剩下风这样一个朋友。
他站在自己心灵的孤岛,期盼温暖永远都不要散去,可是却不知道,那片孤岛,没有人到来,又如何能留得住温暖。
回到寝室,室友们看见孬儿,都奇怪般地热情起来,走过来和孬儿打招呼,孬儿努力表现出很热情的样子,一一点头,然后说:“你好。”
同处一室这么久,他们从不曾这么主动和孬儿招呼过,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在意过这个看起来土得掉渣的男孩。
孬儿也并不记得他们的名姓,白天各自上课,夜晚各自休息,没人与自己说话,他也懒于说话。
只是,现在这突然到来的热情让孬儿有些不习惯,他也突然明白了,这些人只是因为自己考进了前五十名所以才给了自己这点脸面。
因为这名次,他与风闹翻了,他从心里讨厌自己考进了前五十名,如今,这些同学待自己这么亲善,他又在心底苦笑,原来,这名次还有这个好处。
那个夜晚,孬儿整夜失眠,他想了很多很多,开始回想与风的交情。
他与风认识于初中,两个人因为成绩特别好被分配到了同一个宿舍,久而久之就成了朋友。
风喜欢写作,文笔特别好,孬儿非常佩服,每次都会把风的文章拿来反复阅读。
他最喜欢风的长诗,虽然孬儿也不懂诗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就是能从风的诗歌里读出忧伤。
他说,风,你怎么这么忧伤呢?
风说,孬儿,我们都是被上帝抛弃的孩子。
孬儿说,不是,风,你不是,你父母待你那么好,你还有哥哥弟弟,其乐融融,怎么能是上帝抛弃了的孩子呢。
风说,他们待我好,那是因为对我有期望,孬儿,有时候期望也是一种负担,而我负担不起,人的忧伤是来自于内心的,他们并不懂我,也并不会喜欢我。
孬儿觉得风想得太多了,可是,孬儿又能从风那里感受到与自己一般的孤单,这种感同身受让孬儿更加喜欢与风做朋友。
他觉得风能写出那样忧伤的诗歌,他就一定能懂得自己,受了风的影响,孬儿也会无缘无故忧伤起来,有时脑子里也会钻出几句诗来。
虽然,孬儿并不认为自己会写诗,或者说认为自己有文学才华和文学天分,他只是觉得有些诗很贴合自己的心境,很符合自己的心情,就像有些句子,会无缘由地从脑子里钻出来一样。
中考那一年,孬儿经常夜半和风两个人散落在操场上,望着明月当空,勾想自己的将来。
风会问孬儿以后想做什么?
孬儿说想当将军。
风则说他想当作家。
孬儿觉得作家是一个遥远而神圣的职业。
有时,两个人会在操场上夜半高歌,惹得其他寝室的学生高声大骂。
有时,会在沙场上打闹,手里抓起沙子,扔到空中,散落成花。
孬儿觉得漂亮,风则觉得忧伤。
夜深了,一起回宿舍,冲凉,睡觉。
中考前,风问孬儿报考哪里?孬儿说不知道。风说他要报考县中,因为他的哥哥在县中,孬儿不想失去风,便也跟着报考了县中。
中考后,风担心考不上,对孬儿说,如果上不了高中,我们就去把数学老师全家杀了。
孬儿觉得风真是疯了。
风说,平时他就看我们不顺眼,如果考不上,就杀了他全家然后自杀。
孬儿觉得风是真的忧伤,忧伤到骨子里了,无药可救了。
可是,孬儿又觉得难过,他会想,为什么风会这么忧伤呢?为什么他的文字里看不见阳光呢?为什么他家庭如此齐整而他还要如此伤感呢?
他觉得自己与风是不同的,自己的孤独是从小家庭环境导致,自己身上的忧伤是因为经历导致,而风身上的忧伤,似乎与生俱来,似乎又有故作多愁之嫌。
风喜欢抽烟,后来孬儿也抽了,风说,诗人都会喜欢轻烟,消散在眼前,像幻化的时间,捉摸不定。
可是,孬儿抽了一段时间后却觉得头痛,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世界似乎颠倒了一般。
他感受不到忧伤,所以也体会不到抽烟的美妙,但是,他却习惯了抽烟的姿势。
风说,孬儿适合当小说家,不适合当诗人。
幸运的是,后来,风和孬儿都考上了高中,那一届,考上了8个人,其中就有风和孬儿。
两个人如愿以偿进了高中,想要杀死老师再自杀的想法最后消于无形,谁也不曾提起。
点点滴滴,像昨日之事,不曾走远,却又好像隔了一个秋天。
想着想着,孬儿便觉得难过了,最后,他开始让自己摆脱掉难过的情绪,他开始努力想要回老家的事情。
一想到可以回老家,他内心就开心起来,他开始盘算明天坐几点的车,几点能准时到家,能在镇上看见外婆吗?
想到外婆,他心里又有些难过,他希望明天能看到外婆,因为外婆看到自己,也会高兴的。
他一想起外婆喊自己大孙儿的神情,他心里就浮现温暖。
他又开始想老家的事情,专挑快乐的事情想,想着想着就乐了。
他最喜欢钓鱼,很小的时候就和村子里的伙伴到河边钓鱼,一钓就是一整天。
用面粉做的鱼饵,多半是从家里偷出来的,被爷爷奶奶知道了,自然要挨一顿骂,但这依旧影响不了孬儿钓鱼的乐趣。
七岁的时候,孬儿便钓到了一条五斤重的鲤鱼,红色的尾巴,非常好看。
孬儿舍不得吃,便让奶奶用铁丝把鱼串起来,晾到坝子里的一棵老树上。
可是,没多久,那鱼就被偷腥的猫给吃了。
孬儿哭了好几天。
孬儿想这次回去一定要去河边钓鱼,安静地坐在河边,看着对面翠绿的山色,清幽的河水,还有山下青砖绿瓦的人家,那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妙。
那片山,那条水,那段河流,那寸阳光,那狗吠,那鸡鸣,那炊烟,那农人,所有所有的一切,孬儿都觉得如此的美好。
甚至,孬儿开始怀念奶奶做的饭菜,浓浓的菜香,还夹杂着热气。
曾经他是觉得腻味难以下口,如今,他却觉得真是美味可口。
许多事情,许多人,隔了一段时间再看或者再见,便会透射出另外一份美好,透射出一份时光变幻的美妙。
凌晨的时候,孬儿在自己的傻想里睡着了,模模糊糊睡过去,却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像在轻唤一般,孬儿想应答,总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惊慌失措,醒来,阳光已经老高,宿舍里已经没了人,他收拾了一下,便下山,打了公交朝车站奔去。
买了车票后,孬儿才发现那趟班车还要等上两个小时,他便觉得无聊起来,走出站外,四处闲逛,却来到一家电器超市门前,孬儿一眼就看到了架子上的VCD。
孬儿幼年时,村子里没有电,家家户户点油灯,到了90年代中期,村子里终于通了电,可是因为是山区的缘故,却始终没有安装有线电视。
每家每户的房顶上通常是安装一个天线,天线连接到电视上,便能看见图像和声音,而一个天线往往只能搜索到一个台。
图像并不清晰,声音也夹杂着杂音,但这已经是足够让许多人乐的事情了。
有总胜无,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雪花下,孬儿看完了《新白娘子传奇》《雪山飞狐》等电视剧。
后来,村子里有人办生日酒,请了镇上的人放录像,孬儿才知道,原来不需要天线也可以看电视电影。
进了城后,孬儿终于懂了什么叫VCD,他开始一直盘算着要给家里买一台VCD,可是因为身上的钱不够,他一直不敢买。
他走进去,看了架子上的价格标签,三百来元,孬儿盘算了一下,三百多等于自己一个半月的生活费,如果买了,自己就得省吃俭用了。
所谓的省吃俭用,也就是每顿吃一块钱的福满多方便面。
孬儿清点了一下身上仅有的钱,父亲给的,外婆给的,凑在一起,还剩了四百元左右。
最终,他还是狠下心买了一台VCD。
谁能知道,这台VCD,让孬儿见识到了另外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影响了孬儿的一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