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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到殷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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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笑着听完,慢悠悠地道:“深宫多怨,我的玥儿,既有殷家和她外祖做底,倒也不必争这名头,富贵无忧地过完一生,未必就比当皇后差了。”
如是一来,大家通通都赞夫人好气度。
只是谁也不知,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黄昏,听到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她心底深处的翻江倒海。
一样都是女子,可人与人之间,怎么就有如此巨大的不同?
同样生出的是女儿,她的孩子,“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活该被扔到城外冻死。而殷家的小姐,却是含着捧着,连当皇后娘娘都嫌辛苦!
她那么努力地活下去,难道是要一生做人垫脚石?
只是因为夫人是将军之女,而她自己只是卖豆腐家的吗?
所谓的身份命运,如果只是由上天来决定。那么老天,你也太不公平!
心中积压已久的黑暗不断爆发和吞噬着她。到那时,她才知,原来过往的血泪,只是埋得太深。
她从不曾忘却。
阴郁的东西一旦生根,便迅速在她身体里汇聚成长,她看上去一如既往地温驯无害,可心中的毒蛇却早已养成。
她每日里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还真给她盼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听说小姐周岁那天,要去珈蓝寺里请高僧祈福,夫人更打算提前住到寺里,以这百年宝寺的佛性,护佑爱女平安长大。
而她父亲病得及时,正好有理由告假回娘家探亲。
她出府以后,剃去头发眉毛,将自己乔装成小和尚模样,在贵人们进寺当夜,偷偷尾随在后,打算伺机而动。
过程很顺利,因着丫鬟贪吃,眠玥小姐被独自留在房中。她和尚扮得很像,没人认得出来。
只那软糯的孩子,老远就闻出她的味道,笑着伸手要抱。
她很快将孩子哄睡,藏进背篼带出寺外。
她活到二十多岁,这辈子最远却只去过洛都郊外,连珈蓝寺,都只在出嫁以前,同闺中姐妹来过两回。
可当夜,却凭着胸中的一口气,在黑暗的掩映下,不辨南北地向前走。
一路上,她形如乞儿,渴了,就找能够到的雨水井水甚是河沟水喝。饿了,就伸手去讨。
如此草行露宿地走着,三餐不继的时候,根本顾不上身旁那张更小的嘴。
没过多久,娇生惯养的孩子总算察出不对,一改对她的依赖信任,开始日夜不停地啼哭。
她也不哄,只漠然将孩子放在几丈远的地方,等小东西哭得累了,或者饿了,自动停下爬来她身边告饶。
瞧,出身再尊贵,还不是要来求她这种卑贱之人。
走出两个多月,珠玉般的孩子已经奄奄一息,再不复当初的娇贵模样。
她其实有些惊异这小东西旺盛的生命力,这番折腾之下,也只在刚开始有些拉肚子。
这些日子里,她这个大人都嫌过得辛苦,小东西竟然无病无灾地,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她原打算等小东西熬不住咽气,便随地扔下再回洛都。到最后却不得不败下阵来。
这日,走到一个名唤集朱镇的小地方,长时间的风尘困顿,她终于放弃。
在镇子外面的河边喝水时,一个跟小东西差不多大的黄毛丫头被人推进河里,噗通几下很快没顶。
岸上的半大孩子们起初当热闹瞧,后来见势不对统统撒腿就跑。
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等到四周无人,将河里的孩子捞起,与那小东西互换了衣裳,又哄说要去买糕饼,让她在河边候着,自己却带刚捞出的黄毛丫头匆匆离开。
这一别,就是山水殊途,生死两地。
从水里捞出来的黄毛丫头,也是个命大的,本想将这没气了的孩子随便抛在附近某个山头。
不料走到半路,那孩子却活转过来,哭哭噎噎地跟在她身后,怎样都撵不走。
于是,她大老远丢弃一个孩子,又带上临时捡到的另一个孩子,沿途打听着回到洛都。
父亲死了,她没感到悲伤,反觉得是上天相助,她失踪的这许多日,都能有合理的解释。
回去之后,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家里新出的丧事——反正也没人过问她娘家的情况,她说什么,人家都相信。
只刘管事唾了她两口,骂她扫把星,沾谁谁倒霉,连嫡小姐都……
说到这里,他却及时住口。
时隔五个月,她若无其事地再进到殷家内院,看到的,是沉郁日深的夫人和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眠玥”。
众人讳莫如深,她也是在深门大户里生活过多年的人,无需仔细打听,也知道,必是殷家老爷做主,从旁□□些庶出的幼女中,挑出一个桃代李僵。
天下人在乎的是殷家有没有嫡女,而谁是殷家嫡女,可没人在乎。
殷家百年基业,不能说断就断。
她想,小东西也挺可怜,原来所谓的出身身份,脆弱得连鸡子都不如。
既然如此,她脑子里浮出一个恶作剧,便是把新的“殷眠玥”,换成从集朱镇带回来那个呆傻的黄毛丫头。
她以前总是觉得,自己是个运气不好的人,做什么事都阻滞难成。
只唯独这一件,环环相扣天衣无缝,竟都十分顺利通畅,简直是有如神助。
原来,老天爷将她全部运气,尽都押到了最后。
还有最重要的一环,可断不能出差错。
艳茹生出女儿,刘管事有些失望,趁此机会,她特地布下好酒好菜,梳妆打扮后邀男人同桌共饮。
当然,她在所有酒菜中,都布下封喉的毒药,吃得越多,中毒越深。
刘管事以为这妇人终于开窍,懂得讨男人欢心。结果酒到中巡,腹内一阵剧痛,想要开口呼喊,却止不住地往外喷血。
她早已将旁人支开,前后几进的房子,就只有他两个在里头。
刘管事说不出话来,她却可以缓缓执杯,看着满地打滚的男人,将埋藏心中多年的话,一次性诉说出来。
她道,我晓得,你早就使人把大黑哥打杀了,仗着殷府势大,这些年无人追究。现下里,我们正好来算一算。
不管你信不信,我和大黑哥没什么,我倒后悔与他没什么都没发生……要是当年肯跟他逃了,日子虽然苦些,可只要我俩同心,将来生几个孩儿,日子总会有盼头。
让你刘家绝后,是我的错。
可你杀死自己两个孩子,该有如此下场。
还有呢,眠玥小姐是我拐走的,你相信吗?连我自己都不信。我已经将她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啦,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俩一死,你们殷府所有人,今生今世,都休想再见到她!
老爷动作倒快,这才多久,就找着了新“女儿”,叫我又给换成一个乡下丫头,嘿嘿,不晓得等你我死后,他们还会不会换回来。
干嘛那么吃惊!你不是总瞧不上我?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可是个能做成事的。
你说,我能干不能干?
你,吐了好多血,疼不疼呀?
你永远不知道……没人知道……我有多疼。
地上的男人早已气绝身亡,到最后,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对着空旷的房间喃喃自语,直到再也说不出话为止。
殷家连丢两个孩子,等人们终于开始怀疑看似最老实巴交的奶娘时,留给他们的,却只有两具再也无法开口的尸体。
眠玥小姐的下落,就此石沉大海,毫无半丝踪迹可寻。
若非机缘巧合,叫季原在边镇的客栈中顺便搭救到竹陌,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要寻出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竹陌默默听完故事,她并非足不出户懵然无知的深闺娇女,而是很早就晓得,世事多艰,人心更是复杂。
这世上有人活得容易,更多的人却都活得极为不易。
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她也曾是奋力挣扎求生的人,对这样的“罪魁祸首”,却是怜悯多过怨恨。
可是,“大人,是不是世间男子大都薄幸?誓言转眼成空?”陆沅清的故事,刘朱氏的故事,在涉世未深的她听来,是如此地不寒而栗。
“有些是,有些不是。”季原想了想,终是不忍骗她,“所以你只能是你自己,即使必须遵从别人,或者心悦于人,都不能忘记自己是谁,也不要执着于一时一地的悲喜。”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目光里说不出的柔和:“人生那么长,悲欢怨合都需得慢慢经历,无论发生什么,就让时间去带走一切。你……以后就会知道。”
他心里明白,在不满12岁的女孩面前,这话说得有些过于深奥了。可是,他很怕,以后会没有机会告诉她这些。
“大人,您为何……要教我武功?”这是下山之前,女孩的最后一个问题。
季原认真思考过后,才回答:“小丫头,你的人生还长,我既盼你一生安顺,又想要你无论何时,所对何人,但凡有违你心中所愿,都能拥有说‘不’的权利!”
“等你将来长大,当世界变得不像你所看到的样子,也不是你能理解的样子。”他补充道,试图表述得更加简单些。“我希望你有思考和反抗的能力。”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陆沅清和刘朱氏,人生有顺境也有厄运,当命运无法预料时,她至少能具备勇气和力量。
她是他的小丫头,他不能陪她走完长长的一生,却想要以另外一种方式,去“保护”她。
多年相伴,这是他能够给予她的,唯一的礼物。
男子本就生着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此时将心中所愿诚挚道出,更显得目光灼灼。
女孩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这山中一日,她会永远记在心里。
下山以后,他们开始踏上归程。
再次回到风陌巷,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槐院的大树已换上一身新绿,苍翠的枝叶肆意舒展,如巨伞般撑起在小院半空。
夜里,许久不见的春雨开始淅淅落下,到天明渐而滂沱,他们重归原本的生活轨迹,第二日上,竹陌却主动找到季原。
“现在距冬天还为时尚早,我想等过了十二岁生辰,再回殷家。”女孩的这个请求,实在让人很难拒绝。
而一旦定下归期,便觉得眼前的时光快如闪电。
春花尚未谢尽,竹陌的生辰,眼看着就要来到。
好不容易有个可以庆祝的日子,风陌巷上下里喜气洋洋地,大家都想着,姑娘近日看着心情不大好,要怎样才能讨一讨她欢心,哄得她重展欢颜。
有心急的,提前半月便备好了礼物。
竹陌每日里按时学习各门功课,只是不再去竹林随季原练武。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倒也没什么不同。
直到生辰的前几日,某天清晨,紫珠捧来盥洗的清水,却发现槐院已经人去楼空。
季原正看着一卷兵书,突见樊光进来汇报说姑娘已经离开风陌巷,他将手中的书册放下,半晌,才问一句:
“降娄那边,准备得如何?”
“早已就位,就等着姑娘回去那天,将庄子里的冒牌货提前换出来送回她集朱镇的老家去。”
樊光回禀完却没有马上离开,他难得多言,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却含上了悲切:
“属下听说,姑娘仅带走两只发簪和槐院里的一截枝桠,她那些书与琴,随身的衣物,喜欢的小玩意,统统都没有拿。”
季原似是有所震动,但又很快平复下来,缓缓地道:“她是个爽利的性子,向来不爱那些身外之物。”说完,又像是喃喃自语:“郡主是个可托付的人,必定会照顾好她。”
“大人,您既然不舍,又何必……这么早送走姑娘?”樊光虽知此话僭越,却忍不住想要问出口。
“早吗?不早啦。”季原看向窗外,回答得更像是轻叹。
自从在御前献艺中出丑被罚,冒牌殷眠玥被责令戴上面纱之余,更被殷洵下令送去城郊的庄子里静心思过。
竹陌觉得,就这么贸然去殷家,显然不妥。
近乡情怯不说,即便以她对整座殷府近似于无的了解,心下也知,以大家族复杂的人事关系而言,肯定不是人人都对她的回归打心眼里表示欢迎。
到时候,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大波。
说不定,一个不讨巧,还会被赶出门去。不如先到“殷眠玥”住的地方,再伺机而动。
庄子在离城二十里处,地远僻静,面积比槐院大不到多少,除开冒牌殷眠玥,便只有丫鬟婆子和厨娘三人。
堂堂殷大小姐居住的地方,居然连个侍卫都没有,看得出来,殷洵对这个女儿,可谓是极其不上心。
竹陌到达时,丫鬟绿芹正满院子寻找突然间消失不见的小姐。竹陌心知,这肯定是大人已着人将她送走。
庄子无人看守,大门未栓,女孩直接推门入内,环顾一周之后,抬步向最似女儿家闺房的院落走去。
刚到月亮门,便与焦急转悠的绿芹撞个正着。
丫鬟本欲斥责她的随意闯入,待看清面前女孩的容貌,又有些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竹陌和颜悦色地道:“你家小姐不是真正的殷眠玥,我才是。我出生的时候,都道殷家女儿难以养活,母亲请来高人测算,说是我命中当有大劫,得和平常人家的女儿互换着将养,待过了12岁,大劫消弭,才能再换回来。”
言罢,她又将族谱大致背出一些。
她怕真实的东西太过惊人,说出来也没人相信,便在路上临时编出这个小故事。
饶是如此,也足以令人大吃一惊。
绿芹先是张口结舌,愣愣地打量她半晌,久久才回过神来。
虽然心下对女孩的说词很是狐疑,却不得不承认,即使自小生长在后族殷家,她也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精神的小姑娘。
且比起之前那位不受宠的大小姐,无论如何,都是眼前这捧着树桠的女孩更像老爷和夫人亲出。
老实的丫鬟三言两语就被竹陌——现在的殷眠玥绕晕,半信半疑地将她迎入院里。
小院四四方方,长宽约二十步,却种满各式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在四月的气候里,过了花期的植物,在耀眼的阳光底下,多少显得有些颓败。
大约从前那位“殷眠玥”,颇能以这些杂花自吊。
庄子里三名下人,绿芹好哄,钱婆子却事故精明,没那么好骗。
眠玥半是威逼半是胁迫,才使得这老妇甘心受她驱使。
倒是厨娘甄氏,她并非殷府家奴,只要按时结算工钱,偶尔打赏一二,她才不管这庄子里的小姐有没有换人来当。
这互换身份的第一步,眠玥走得颇为顺当。
用过午膳,女孩开始大刀阔斧地治弄起周遭环境。
冒牌“殷眠玥”的闺房里,除开松木的架子床,最显眼的,就是两张杌凳和一个绣架。
靠窗的位子并排放着镜台与书案。
酸枝木的书案上,摆着一张未绣完的锦帕和诸多女儿家的小物事,却看不到任何笔墨纸砚的踪迹。
地方小的好处就是,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眠玥吩咐绿芹将屋内所有夸张艳丽的东西统统丢掉,搬走绣架,换上新的床单被褥,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一概不留。
自己却到院子里和钱婆子一道拔花除草,规整平土。
院子空出来以后,眠玥将带来的槐树枝桠栽入土里。
一切准备就绪,她双手合十,对着小树默默祝祷完,便走进房间,准备提笔写字。
绿芹见她铺纸,有些好奇地问:“小姐,你这是要作甚?”
眠玥想了想,停下来反问道:“平日里这庄子和本家都是如何联系的?”
绿芹道:“有管事嬷嬷每半个月过来查看一趟,发些月钱,顺便考校小姐您的功课。”
“那要主动和本家联系,都有些什么法子?”眠玥再问。
“主动联系啊?”绿芹搔了搔头,“以前也有过一两回,倒也简单,写封信让钱妈妈跑一趟,她是府里的老人了,送信这种事,最是在行。”
绿芹边说边上前研墨,只是她看眠玥执笔,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好笑地道:“以前的小姐可是最怕写字,每次都要让绿芹代笔呢。”
眠玥也跟着微微一笑,径直将笔递给她:“你会写字?那还是你来罢。”
绿芹有点发愣,问:“写什么?写给谁?”
“当然是写给我娘啦!”眠玥转了转眼珠,面不改色地道:
“就写我之前告诉你的那些呀,我已满12岁,度完命中的大劫,现下里已换回原本身份,想要回去拜见母亲。”
听她说得合情合理,绿芹不疑有他,立即埋头疾书,别说,这小丫鬟字写得还挺工整。
等彻底安顿下来,已是月上中天的时辰。
兰泽背着酒瓶费力地翻墙入内,看到的,正是眠玥拎起喷壶给小树浇水的模样。
是时,钱婆子和甄氏早已告退歇下,内院里只剩眠玥与呵欠连天的绿芹两人。
小丫鬟今日见到眠玥已然惊异得不得了,这时候突然现出兰泽的身影,更是一个劲地揉眼睛,以为自己正发着大梦。
这个小少爷和我家小姐,肯定都是天上的神仙变来的。确定眼前是活生生的人后,小丫鬟绿芹如是想。
这个小少爷真好看,比殷府……不,比她这辈子见过的男子全部加起来还要好看!
刚开始,绿芹直愣愣地盯着兰泽,一刻也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直到眠玥清咳两声,招呼她去备些茶果,她才醒过神来。
东西置妥以后,眠玥见天色已晚,便让绿芹自去休息,不用到此伺候。可小丫鬟边退边还不停地瞟向兰泽。
那个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的少年。
兰泽早就习惯来自各方的注目礼,于此毫不忸怩,反大方地朝她一笑,直惹得小丫鬟心旌神摇,三魂不见了七魄。
“你再这样笑下去,我这丫鬟,可就留不住喽。”眠玥眼见他四处放电,只得以手支颌,无奈地叹到。
“今天几月几日?什么时辰?”兰泽也学她捧了头,笑盈盈地道。
“四月初六,戍时三刻。”虽觉着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眠玥还是老实回答,“你干嘛问这个?”
却见兰泽进房里取来纸笔,端端正正地将时辰记下,再吹干墨迹叠入怀中。
对上眠玥疑惑的眼神,他嘿嘿一笑,得意道:“这可是你头一回为我喝醋,必须写下来留作纪念!”
眠玥目瞪口呆,这小子,真是脸皮愈来愈厚。
“你什么时候回洛都的?”不欲他在这个问题上多做文章,眠玥将话题转移到别处。
“今天。”兰泽顺着她的话答:“北边的灾民已经安置得差不多了,现在天气暖和,我这个郎中的用处也不大,父亲修来几封家书催我回去,我也想着,你的生辰快要到啦。”
说到这里,他拍拍胸口,一脸庆幸地道:“还好被我给赶上了。”
晚是晚一些,好在今日尚未过完,倒还来得及。
眠玥明白,他所谓的“赶上”,是指她离开风陌巷之时,他要赶来为她送行。
“不过,”兰泽四下里环顾一周,撇撇嘴道:“你这殷家的千金大小姐,就住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啊?”
“殷家人忒小气,不如你来我府上住吧,我家的房子多得很……”在眠玥的瞪视下,他声音越来越小,终不可闻。
被他这一番抽科打诨,白日里若有若无的愁绪,倒是消失无踪。
女孩本以为,她回殷家的第一晚,会就这样独自静静地度过。
却忘了,无论相距多远,她的身边,一直有他。
兰泽拧开酒瓶,为她斟上一杯,霎时间,香气四溢,就连这陌生的月下小院,都充满着醉人的味道。
“香吧!”兰泽邀功地道:“这可是澜山雪,这是澜山之巅的优昙花,每逢中秋月圆,在满月之下绽放,再以生长在雪山上的银蜂,于子时盈仄之交,采其花蜜酿造而成,最终成品,却还要在澜山顶上至少埋藏十年。”
“眼前这瓶,可是六十年的澜山雪,舅舅都没喝过的,父亲重金购来,一直藏在窖里舍不得开封,今日被我顺手牵羊,庆祝你顺利回到殷家,哈哈。”
兰泽摇了摇酒瓶,看上去十分满意。
“不过,这酒入口香甜,后劲却大,你年纪还小,不能喝太多,会变笨哦!”眼看眠玥仰头一饮而尽,兰泽忙又补充到。
“有你聪明就行啦,变不变笨无所谓。”眠玥满不在乎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酒瓶。
“这算什么理由。”兰泽嘟囔道,开始不依不饶地跟她争夺酒杯。
只可惜,武艺已有小成的女孩要眼明手快得多,很快,他便败下阵来。
“哎,这样……也好。”兰泽注视着贪杯的女孩,眼神渐渐变得认真:“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哭鼻子呢。”
“噢,你认识我这么久,什么时候见我哭过鼻子?”眠玥盯着琥珀色的酒业,反问道。
这么说来,他仔细回想一番,还真的没有,可是,“你是女孩子嘛,事事逞强可不好。”兰泽夸张地扶额大叹。
“不是逞强。”眠玥轻笑一声,眼里似有东西荡漾:“只是觉得,哭又不能改变结果,便懒得浪费力气。”
“有些事情,闷在心中容易郁结,还是哭一哭,发泄出来的好。”兰泽有些心疼地看着眼前女孩。
“我知道,你舍不得风陌巷,也舍不得子先。”兰泽换上难得正经的口气,“他极度强大,却又自在散漫,这样的人,又有哪个能够抗拒?更何况……”
说着说着,少年的声音突变得低不可闻,“他倾心待你。”
他见女孩并不答话,欲言又止地道:“可是,要你回殷家,也是子先深思熟虑的结果。你总归是殷家的人,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如此……也好。”
他虽然温言安慰着身边的女孩,却也有难以启齿的想法。
你回到殷家,终于不会满心满眼地只有他,终于——也能看得到守在你身边的我。
如此,也好。
酒瓶很快见底,二人时而絮絮,时而不语,直到月落星沉,兰泽才告辞离去。
回到殷家的第一个晚上,她刻意避开了热闹,却也并不寂寞。
翌日醒来,眠玥着钱婆子回本家送信,临行前,特地嘱咐她闭紧嘴巴,不要拿她和冒牌“殷眠玥”互换之事乱嚼舌根。
那钱婆子老于事故,略作提点便晓得厉害,她虽然有些怀疑这新小姐的来历,却也看得出那不是个好相与的。
事情未明朗之前,便老老实实只驾车送信,往后会有怎样的变化,就不是她一个婆子能够掌控的了。
5日过后,没见着主家的传讯,倒等来了提前过庄的管事嬷嬷。
眠玥临时编出的那套故事,显然不能用在管事嬷嬷身上。
唯今之计,还是装作以前的“殷眠玥”,先瞒过去的好。
她认真想过,这种“装”不能装得一模一样,而是要有事实而非的感觉。让管事嬷嬷既抓不到把柄,又能产生怀疑。这个度,须得把握仔细。
如此,才能引起主家的注意,她也能够早日进入“相认”的下一阶段,免得整天在这庄子里虚耗时日。
眠玥在绿芹处打听到考校的内容,无非是琴棋书画和诗文绣工,这其中,冒牌“殷眠玥”最擅长的是绣工。
而她恰好相反,对针线只停留在能够缝补的阶段,要想让她绣出点花儿鸟儿,却是千难万难。
依照顺序,这回轮到考她的绣工和书法。
她于书法倒是在行,可是,按照绿芹的说法,那冒牌“殷眠玥”向来最烦读书写字,练了近5年的簪花小楷也丝毫不见长进,每每都要受老爷夫人斥责。
更何况,她俩体型也不一样,她比冒牌“殷眠玥”要更高更瘦,即使有面纱遮脸,明眼人还是能够一眼即知。
考校那日,眠玥换上宽大的衣袍,照规矩戴上面纱,又称说自己拐了脚无法行走。
坐着的话,至少可以掩饰一下身高的差距。
备齐针线图样之后,眠玥手快,趁人不备,在茶水里搁下让人犯困的药——这是兰泽闲时的杰作。
等嬷嬷打完盹醒来,面前赫然摆放的,是绿芹代为绣好的牡丹图。
书法那一关倒比想象中简单,她隐了本来的笔锋,尽量将字写得幼稚拙劣,嬷嬷看后,却夸她长进不小。
这次考校过没过关她不知道,但很快,殷府内院便有新的消息传来。
说是缭清群主近来抱恙,病中思念幺女,命她速回殷府侍奉亲母。
这一日终于来临,而越过殷洵以及殷家长辈,直接与深居内院的母亲相见,则是再好不过。
眠玥依然身着广袖宽袍,以白纱覆面,带着绿芹,坐上主家派来的马车,悄悄静静地回到她暌别多年的家中。
殷府百年世家,自是气势不凡,进入前门以后,就见数道回廊通往多处楼阁,越过重重屋宇,再经过一座占地不小的花园,才是内院所在。
一路行去,入眼皆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更多现吞金瑞兽,玉栏朱榍。
过了前厅,则到处是亭台楼榭,小桥流水,称得上三步一景,五步一致。
比起季原的太傅府,虽失之恢弘大气,却更添精致富丽。
途中,多有遇到的主子仆从,他们有的视而不见,有的停下身来看眠玥一眼,便匆匆避开。
主仆两人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堪堪望见前方的花园。
都说四月芳菲少,可眼前这泼天的浓翠中,却尚有锦色争艳。
正是蔷薇怒放的时节,粉妆玉琢的花儿绮丽婀娜,含英堆芳。所谓“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说的便是这盛开时如明霞般蔷薇花。
穿过曲折的廊桥,眼前豁然开朗。临水而栽的美人蕉下,传来少女追逐嬉闹的声音。
绿芹轻扯眠玥的衣角,示意她避开前方的少女。可眠玥赶了大半日路,又在这府中七绕八拐,正不耐烦间,便施施然迎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