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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殷家嫡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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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这不是大小姐么,‘您’不在庄子里静思,跑回本家做甚么?”眼见眠玥越行越近,为首的红衫少女掩口轻笑。
她话说得轻柔,却不无讽意。
“瞧瞧,大小姐才去庄子几日,就清减了呢!今日风大,‘您’可要从‘头’到脚裹严实了,才不至于惹上伤寒!”
她一旁年龄较小的紫衫丫头附和地道,特别咬重“头”这个字,却是嘲笑眠玥御前失仪,要以白纱遮面。
“小姐,为首那个,是二房的嫡小姐眠椿,其余都是二房庶女。”绿芹怕她不识,贴心地附耳低语一番,算是简单介绍众人身份。
小丫鬟心下明白,其他房的小姐们是看大小姐柔弱可欺,又不受老爷夫人待见,才敢如此大胆。
可是现在……
现在的小姐可不是以前那位,只知道逆来顺受独自饮泣!
现在的“眠玥小姐”,在她看来,不仅人长得美,性子也远非看上去那般娇怯,这种情况下,想必不会忍气吞声。
而小丫鬟憋屈得久了,内心也盼望着小姐能够摘下白纱,彻底地扬眉吐气一回。
虽说以她这几日的观察,这位新小姐,似乎不是会争一时意气的人……
正矛盾纠结时,却见眠玥小姐慢吞吞地抬起手,指着眠椿的脖颈处,道:“有虫子!”
却是眠玥趁人不备,捉了近旁的竹青虫,屈指弹到她身上。
周围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殷眠椿白皙的脖子上,正趴着一只软乎乎的虫子。
不知是谁起的头,一众少女尽皆花容失色惊声尖叫,如炸锅般,顷刻间便散得干干净净。
闹哄哄的场面很快安静下来。
“走罢。”
小丫鬟正看得有趣,耳旁却传来一个有些调皮的声音。
花园紧邻内院,缭清郡主的清风苑,正是殷府内院占地最大的苑子。
早有麻利的嬷嬷候在苑门口,见到眠玥进来,不咸不淡地行完里,口称夫人正在礼佛,请她入内相见。
便将主仆二人直接引去卧室后方的佛堂,
看来郡主抱恙是假,对那封内容离奇的信起了疑心倒是真。
眠玥让绿芹守在外间,独自进到佛堂里面。
房间不大,和富丽堂皇的殷府不同,这里布置得极为素简。
慈眉善目的玉石佛像前,只有一张供桌,两只蒲团。
供桌上的紫金铜鼎里,三只点燃的细香正袅袅浮出青烟。
摊开的佛经旁边,搁着抄写到一半的《华严经》,纸上墨迹未干,显见主人离开得不久。
眠玥候了一阵,便摘下面纱,盘腿坐到佛经面前,蘸饱墨自中断的地方继续抄写。
“你不喜欢颂佛抄经,就不要捣乱。”没过多久,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略显疲惫的女音在她身后响起。
眠玥笔下微顿,却挺直脊梁一动不动。
见她并无反应,郡主又道:“你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信?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话里不见怒气,只有疏离。
眠玥幼时被奶娘偷走,对她而言,整个殷家甚至父母双亲,都早已没有印象。
在女孩心里,若是一定要在认回亲生父母和陪在季原身边两者之间作出选择的话,她会选择后者。
可私底下,她也会像普通女孩那般,无数次幻想过和娘亲爹爹重逢的场景。
平常的、伤感的、激动的、镇定的、悲喜交加的、客气有礼的……
然而,无论在脑海里演练多少回,当真实的一幕来临,饶是沉静如她,也遏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握笔的手变得再也无法落下,几乎拿捏不住那小小一管狼毫。
“眠玥回家,拜见母亲。”女孩轻声回答,却没有转身,只因她正极力地克制自己,不让泪水滂沱而出。
缭清郡主当了冒牌“殷眠玥”多年娘亲,怎会听不出她声音有异。
女子愣了一瞬,突然间醍醐灌顶般,提起裙裾匆匆奔向前方,到最后,几乎是扑倒在眠玥跟前。
一张清丽绝伦,却又红着两只眼眶的小脸缓缓转来与她对视。
母女连心,缭清郡主不用问也知道,眼前这女孩,正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玥儿!玥儿!你是我的玥儿!我的玥儿回来啦!”眼泪纵横的美妇一把抱住女孩的身子,语无伦次地喃喃着。
这么多年,她寻找女儿未果,便终日只是郁郁。
时间久了,她也学人吃斋念佛,一来祈求女儿安康,二来聊以排遣悲绪。
此刻,这从天而降的大喜,直将她砸得头昏眼花,眼见着立马就要双眼一黑向后栽去。
眠玥见她娘亲神色异常,一只手绕去背后将她扶住,另一只,却轻轻地替她揉头顶百会穴。
直待她重新恢复神识,才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叩首拜道:“不孝女儿殷眠玥,拜见娘亲!”
“好,好,好,好……”缭清郡主一迭声地道。
此刻,她的贴身嬷嬷已快步赶到跟前,在魏嬷嬷的搀扶下,她总算能在蒲团上坐端正了。
“魏嬷嬷,你看!你看这孩子长得好不好?像不像我的娘亲陶国夫人?”
缭清郡主欢喜得失了形,一反常态地抓住魏嬷嬷衣襟,喜不自禁地连声追问。
“像!像!”白白胖胖,眉清目秀的中年嬷嬷也跟着她连连拭泪,口里叠声应道:“小姐长得美,人更看着精神,既像夫人,又像老夫人。”
缭清郡主的母亲陶国夫人,是曾和夫君陶国公并骑驰骋天下,更曾以一己之力,率领满城将士和百姓,抵挡过大军十日围城的,赫赫有名的巾帼女将军。
眠玥将缭清郡主的欢喜激动都一一看在眼里。
在她看来,这淡扫蛾眉,一袭素色曳地云纹绉纱袍的妇人,美则美矣,却是难掩憔悴。
她将自己纳入怀中的时候,腔子里的心子砰砰地跳动得厉害,两只手更是止不住地颤抖着。
“回来好,回来就好!”没有追问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缭清郡主紧紧握住面前女孩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生怕这只是自己做梦,更怕女儿突然间不翼而飞。
打量好一阵子,才能够确定,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自己真实且活生生的女儿。
可很快她又觉得,那一双看似白嫩优美的小手,实则生了层薄茧,握着有些硌手。
女儿虽然完好地站在这里,可这些年流落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酸,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眠玥见她娘亲已然说不出话来,便将这些年的经历大致陈述一番,只略过季原和风陌巷不提。
又表示自己因不愿贸然现身在府里掀起轩然大波,才想到这个办法来见娘亲,还请她见谅。
从最初的激动中慢慢平复下来以后,缭清郡主才注意到女儿的与众不同。
除去那惊世的容貌,女孩镇定自若的神情、头上价值连城的玉簪和刚刚写下的,超凡脱俗的字迹,都无一不大异于寻常闺阁少女。
她说得简单,这些年的经历,必是不凡。
“那日你着钱婆子带信过来,我却不在府中,等看到信中内容,还以为你嫌庄子寒陋,特地编了故事唬人。”女孩不愿吐露的过往,当娘的也不着急追问,只唏嘘着没能早几日相认。
缭清郡主接着道:“后来派管事嬷嬷过去打探,她回来说,你是瞧着有些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有些自责,“以前每次……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便没有亲自来接你,你不会怪罪娘亲吧?”
眠玥摇摇头,说起这件事,她也有些后悔。
看到母亲激动的样子,她想,要是当时能够勇敢些,第一时间前来拜见娘亲的话,会不会更好些?
“不管怎么样,搭救和收留你的人,一定待你极好。”缭清郡主慈爱地看着女儿。
对于教养她的人,眠玥略过不提,缭清郡主心知她有所隐瞒,却不点破:“从今往后,娘亲每日都要以清香一柱,祝祷恩人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这句话入耳温柔,可眠玥听到“长命百岁”四个字,却心下一窒,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母女二人从午后聊到日头西下,在嬷嬷的几番催促下,才出来外间用完晚膳。
眠玥虽是第一次和缭清郡主促膝而谈,却感觉自己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对面前这文雅亲切的女子诉说。
风陌巷里本就男子居多,她身边的女性长辈,无论是琴师傅还是蓝樱,都跟普通女子不大相同。
是以,自她记事以来,还从未与如此体贴关怀自己的年长女性相处过。
女孩本不是多言的人,可这个下午,一旦打开话匣子,竟有滔滔不绝之势。
而当彼此交谈时不约而同地停在某处,又觉得气氛温馨静好,对母亲的孺慕依恋又增进了一分。
这是一种美好的、奇妙的感觉,比之季原的悉心教导,兰泽的相知相伴,又别有一番滋味。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却又……很是幸福。
原来,这就是至亲的家人啊。
眼见夜色降临,半天时光匆匆跑过,缭清郡主心下不舍,便着人抱了寝具过来,要留她宿在屋里。
夜里,母女二人并头而眠,却是继续轻声絮叨着,谁也不肯先自睡去。
可当缭清郡主终于提到由她做主,让眠玥搬回主家居住并恢复本来面目时,眠玥却难得地犹豫了。
女孩斟酌着开口道:“娘亲,不是孩儿不想回家,实则是我恢复身份的事,还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能不能给孩儿一点时间适应,以后再另择时机公开。”
“也好,你才从外面回来,需要慢慢地适应。”缭清郡主沉吟一番,倒是没有反驳。
她又轻叹道:“你父亲是个名利心重的人,若叫他见到你现在这般模样,必定会图谋着将你送入宫闱光宗耀祖。”
“宫墙里规则最多,更何况,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能够被后宫左右的人。”
听到这样一番话,眠玥心想,娘亲虽久居内院,却是个明白人。
紧接着,听她又道:“你说得对,先悄悄安顿下来也好,以后的事,咱们慢慢再做打算。”
女儿好不容易才回到她身边,如何能这么快就离开?还要进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大院!
缭清郡主是将门之后,向来就不是以夫为天的寻常女子。
且这些年她因为寻找眠玥,和殷洵的关系日益疏远。平日里只将自己关在这清风苑,两耳不闻窗外事。
遇到这种事情,当然会毫不犹豫站在女儿这方。
“好在知晓今日之事的人不多,只你、我、魏嬷嬷而已,倒也瞒得过去。”缭清郡主思索着周全的法子,仔细叮嘱道:
“你身边的绿芹丫头是个伶俐的,想必不会多嘴。那钱婆子办事稳重,稍加提点应该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倒是厨娘甄氏,她一个外来的帮佣,为娘的有些摸不清她性子,还是寻个理由,趁早打发的好。”
眠玥见她考虑得周详,也点头道:“既然娘亲不放心,女儿想办法将她打发了就是。”
女孩轻轻巧巧地说出“打发”二字,似乎觉得这不过是手到擒来的问题。听得缭清郡主暗自点头。
不愧是她的女儿,要是换做以前那位,便只会害怕得哭鼻子。
缭清郡主和眠玥已相谈大半日,知她这个女儿沉着冷静,且胸有丘壑,万不能因年纪幼小便低瞧了她。
她在心怀大慰的同时,也有些好奇,女儿只说她被好心人相救后,便在别人府里生活了几年。
可到底女儿这些年是生长在怎样的环境中,才会养就如此心性?
“好,这件事你看着办。可是还有一桩……”缭清郡主伸出手轻轻爬梳女孩散在枕间的一头青丝,声音里透着无尽慈怜:
“你不想回来,娘亲依你,可那庄子又陈又小,更没个侍卫保护什么的,连往来一趟,都要费去一天时日。”
她用了商量的口气:“娘亲觉着啊,咱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顿了顿,她又道:
“这洛都以西,紧挨着城郊的地方,有座别苑是你外祖母留下来的。这些年我时时着人过去拾掇,看着倒也敞亮齐整,正合适你搬去暂住。”
“赶明儿我从府里拨几个可靠的丫鬟婆子过去,再修书一封,请你外祖父挑几个侍卫送来洛都。如此,你不必在那偏远的庄子里受苦,你我母女相见起来也方便得多。”
她爱怜地看着女孩:“你毕竟还是殷家的千金大小姐,可不能太受委屈。”
如此计量,显得十分体贴细致,关怀入微,眠玥倒不好再开口拒绝,只得点头承应下来。
将要闭眼之前,又听到一句:“假的那个……去了哪里?”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眠玥却能明白她的意思。
“送回去她该待的地方。”
以十二星辰办事的手段,多半是将冒牌“殷眠玥”送回集朱镇。
“现在该是不会短少了她,将来的话……谁也管不了谁一辈子,对么?”女孩像是自言自语,话里听不出情绪。
缭清郡主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养了这许多年,到底还有些情分在,那孩子一向畏缩软弱,在这深宅大院里生活那么久,却还是个不通世情的。
不知这一去,过不过得惯?
可是女儿说得对,谁也管不了谁一辈子。
她将担心压下,闭上眼不再言语。
子时的梆声传来,偌大的房间里,谈话声渐止,只剩下淡淡白檀香气和女子轻暖的呼吸声。
一觉醒来,已是艳阳高悬。
眠玥自习武以来,甚少有睡过头的情形。如今有了娘亲的温柔呵护,懒睡那点微末的愧疚感,很快便消失无踪。
有娘的孩子,确是不同。
眠玥在缭清郡主亲自张罗下用完早膳,又被她把着手送出殷府大门,一路上,倒极为瞩目。
隔着面纱,她却觉得自己快要被人们热切的目光灼伤。
倒是绿芹丫鬟,她跟在“眠玥”身边多年,这还是头一回见夫人待小姐如此亲厚,又是留宿又是把臂相送的,这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
况且现在的小姐,比之以前内向沉闷的那位,可要讨人喜欢得多,也更像府里的主子。
对于这样的转变,小丫鬟十分雀跃,对那个“交换”的故事,也变得深信不疑。
像这样的故事,她约莫在戏文里看到过。
绿芹觉得啊,似殷氏这样的大家族,本就有无数离奇和辛秘的传说,只是不足为外人道而已。
她何其有幸,如今竟能成为参与其中的当事人之一!
所以,她一定会闭紧嘴巴,替小姐保守好这个秘密的!
缭清郡主的动作极快,眠玥主仆二人刚下马车,便看到十几个健仆候在庄子门前。
只等眠玥一声令下,众人就正式开始搬家。
可女孩却没什么私人的东西需要他们搬走,不过拿些丫鬟婆子们的随身之物,再将院子里刚刚长出根须的小槐树撬出移走。
当日下午,眠玥便随着殷府的下人们,浩浩荡荡地复又回到洛都。
眠玥外祖母留下的院子,名唤碧落苑,位于城西连珠街,和申家某个旁支的府邸一道,将整条街各据一半。
苑子颇大,进门以后,首先入眼的,是依地势而开凿出的巨大人工湖。
四月的懒阳下,湖水湛蓝,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畅游,飞鸟来栖,令人见之忘忧。
大湖将苑子隔成两处,湖面上架起一座长长的木头廊桥。
那廊桥以白玉为栏,可通南北,桥的正中题着“半江水”三个遒劲大字。
湖的四周皆是抄手游廊,长长的紫色宫纱悬系于游廊两侧,微风起时,婆娑而舞。
以兰、竹、菊、梅对应春、夏、秋、冬的四座小院,分别位于“半江水”的南北两端。
正如缭清郡主所说,这些院落平日里尽都费心修葺过,看上去不但不显陈旧,反而十分雅致美观。
眠玥环顾一周,便径直走向夏竹院。
那钱婆子今日却是个特别有眼色的,忙前忙后地招呼众人将东西一一搬入院子。
走近以后,能看到,院门上方悬着“直节中空”的匾额。
跨入月亮门,一眼望去,院中遍植绿竹,虽不比风陌巷中的劲拔高张,却也葱翠可喜。
和以前一样,初到这里,眠玥先觅了处空地,将她的小槐树植入土中,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地上有几条白石铺就的蜿蜒小径,其中之一,正是通向主屋的方向。
夏竹院里的主屋分前后两进,以巨大的屏风将其隔开。
与一般女儿家闺房常摆放的花开富贵不同,屏风上以浓墨描绘了塞外长河落日、孤鹤黄沙的雄奇景象。
从布置上看,前屋是待客的厅堂,桌椅家具皆以沉香木打造,厚重而不失精巧。
正北墙上当中悬着“揽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的大幅行书,笔意潇洒纵横,极富气象。
向南有两扇落地长窗,冰花格子的窗栏后面,海棠花正开得娇艳似锦。
屏风后面,就是眠玥外婆曾经住过的闺房。
和“槐院”的房间相同,此处也有张巨大的沉香木书案。案上整齐地摆放着纸墨笔砚,一看即知是名家所出。
书案角上立着只白瓷花瓶,瓶中搁了几枝含苞欲绽的兰花,四周萦绕着淡而幽的香气。
雕工繁复的百花拔步床上,悬着两面皆为竹枝的墨绿纱帐,十步开外,置着一张以碧玉制成的贵妃榻。
和玉塌相对的,是八扇珊瑚嵌宝迎门柜。
和厅堂不同,闺房里的窗格小而圆,靠窗的地方,摆放着女儿家梳妆用的箱台铜镜。
不到半日,主家那边就差人送来各式各样的金玉饰件。
这些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将简雅的房间映照得粲然生辉。
同首饰一道送拢的,还有一把精致的瑶琴,眠玥伸手划动琴弦,清冷悦耳的琴音如山泉泻地,确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到晚上,缭清郡主更着人搬来十箱衣物,十箱鞋帽,四季皆有,均是依着眠玥的身量喜好加紧赶制出来的。
凡此种种,都是今日早晨,缭清郡主状似无意地从眠玥口中打探出的。
听管事嬷嬷的口气,似乎这仅是第一批送拢的。
后头还有很多。
紧接着,缭清郡主拨来不少丫鬟婆子并健仆下人,这些全是经她亲自筛选,信得过的心腹。
将整座碧落苑全部逛完,已是两天过后。
这苑子富丽得令人咋舌,却绝非简单的金雕玉砌,而是于小处见奇思,于大处见气象,令人心生赞叹。
这地方,眠玥几乎是一见之下,就十分地喜欢。
视完整座苑子,眠玥心想,外祖母不愧为当年天下第一巨富的千金大小姐、巾帼女英雄!
便只这一处苑子,就可见不凡。
而她从城外庄子搬回洛都的消息,也很快传到兰泽耳里。
在围着湖边游廊闲步一周之后,连见惯豪奢如他,也不由得击节赞道:“这陶国夫人,真真是位妙人!”
说完,又磨着眠玥将春兰园拾掇出来,他好时时过来小住。
“那怎么行?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能留男子住在家中。”眠玥故作吃惊地道,话到后来,自己却绷不住笑出声。
实则她早已吩咐人将隔壁的春兰院布置出来供兰泽偶尔休憩。
除此之外,她也亲自领人,将对岸的秋菊院重新拾掇出来。
她虽然从未去过他在钟山院的寝房,却也估摸着将一应摆设器具都换成那人喜欢的样式。
只是不知,今生今世,他可有踏足此地的那一天?
这苑里仆从虽不少,却尽是精挑细选而出,没有那多嘴多舌的。
对于眠玥将两座院子辟作男子的居住,倒也无人好奇质疑。可见得缭清郡主的用心。
而夫人爱女心切,这一连串的大动作,终究是惊动了殷洵和府里的长辈。
不多日,殷府派人来碧落苑传讯,要眠玥回本家一趟。
殷家人也不是傻子,就算眠玥蒙着面纱,仔细观察的话,并不难瞧出前后的巨大不同。
左思右想后,眠玥索性用耍赖的招式,躺在夏竹院里,对前来传讯的人称病不出。
内院清风苑那边,对此也是不置一词。
缭清郡主径自关起门来吃斋念佛,对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只摆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倒是殷洵打探不得,便独自到长辈跟前回话说,妻子一贯心慈,虽眠玥犯下大错,却也不忍她过分受苦。
孩子自去年面壁思过到现在,也算是受罚完毕。
她在庄子里吃过苦头,如今重回洛都,整个人清减不少,以妻子的个性,确是怜悯关怀得过了些,确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倒是暂且糊弄了过去。
殷洵虽非性格刚强之人,可这些年因为“女儿”的事情,和缭清郡主久生嫌隙,夫妻之情不坚。
但郡主娘家势大,他夫妇二人的长子、眠玥的长兄又甚得家中长辈喜爱。
出于这些考虑,他对妻子,也还是有几分看重的。
是以,这些年抬进他院中的如夫人虽多,却无一人可以威胁到正室稳若金汤的地位。
他向来厌恶这个偷换来的孩子,觉得就是因为她,自己多年以来身为嫡长子,却眼见着离家主之位越来越远。
若是当年能不顾妻子阻拦,将这扶不上墙的孩子换走,到旁支中再寻个伶俐的丫头,如今,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有时也会想念那个丢失的孩子,但男人不同于女人,过去的悲伤再大,也是过去的事。
日子总是需得向前看的。
因此,在郡主处吃了闭门羹,他也不想自降身份去搭理那丫头。
以殷洵处事圆滑又颇擅于自我开解的性子,他编出这套说辞去哄自家长辈,自己也觉得事情的真相应该八九不离十。
眠玥在房中躺了几日,殷府倒再未派人过来传唤。
整件事雷声大雨点小,竟是无声无息地不了了之。
至此,眠玥独自生活在这碧落苑中,除开郡主默默的关心,主家那边,倒是无人打扰。
兰泽自北边回来,就不再甘于闭门读书,而是跟在外游历时结识的朋友,一起在城郊开办医药铺子。
他自己则是隔日过去坐堂行医。
靖远侯虽不赞成这番行径,可难得见到儿子如此认真做事。
且医庐开张以后,就不怕他像以前那样突然消失不见了。
兰泽的新朋友们,有的是云游四方的郎中,有的是往来南北的医药商人,还有的,是以济世侠客自居的江湖好汉。
他们大都非洛都人士,也并不知晓他靖远侯世子的身份。
只道他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少年,有着惊人的医术天赋和慈悲仁爱的心肠。
他们的医药铺子取名“善济堂”,医治对象多为苦于生计的市井贫民,偶尔也有逃难的百姓和风尘困顿的行脚商人。
这药铺有兰泽这样的高手医师坐镇,且不以盈利为目的,更时常有赈济之举。
因此开张不到半年,便在整个洛都城里声名鹊起。
不止老百姓们将其奉为神明,好多富家大户,也是慕名而来。
兰泽人长得俊俏,又加上嘴巴甜脾气好,自小便在脂粉堆里十分吃得开。
幸得他此回颇有先见,早拿药水涂黄面颈,又梳下刘海挡住那一双招人的桃花眼,将自己怎么难看怎么捯饬。
可饶是如此,也丝毫不减他在妙龄少女中的受追捧程度。
更有那受他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便三天两头地想将女儿孙女嫁与他的三姑六婆,大爷大妈。
实在难以抵挡。
直到有一日,他将眠玥带到众人面前。
他得意地迎着那些久久无法回神的目光,十分“谦逊”又喜孜孜地道:
“这位阿竹姑娘,是家里早给定下的媳妇。我与她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待过两三年便成亲啦!”
说完,他还“遗憾”地补充一句:“我既有婚约在身,在此烦请各位,再也不要强人所难。诸位美意,晚辈心领啦!”
蓝衫纤柔的少女,不施粉黛却容色倾城。
她的出现,看傻了医庐里的一众人等,也成功地让无数狂蜂浪蝶知难而退。
当然,这个“出奇制胜”的方法,代价则是,此后足足有半月时间,眠玥都对他不理不睬。
算是“回报”他不经允许就擅自告诉别人自己是他“媳妇儿”。
眠玥自住进碧落苑,很快恢复到以前那种规律的作息时间。
一番观察后,她谢绝缭清郡主请来的师傅和夫子,每日里自行练武读书、习字弹琴。
碧落苑里的藏书甚丰,足够她读上好些年。
而自从去过“善济堂”,她也偶尔会到医庐里帮忙。
治病救人虽不在行,但在兰泽多年影响之下,辨识草药,区分药性还是没有问题的。
做些抓药称量、蒸酿曝晒的活计,更是不在话下。
不知不觉间,时近中秋。
殷府和清风苑都分别带讯过来,要眠玥回家团聚。
缭清郡主信里写得十分情真意切,特特提到眠玥的大哥——殷眠同要从驻西大军中赶回来过节,嘱咐眠玥一定要在月圆之夜,回清风苑和大家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