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蜀山之巅 ...
-
正是三月过半的时节,蜀地繁庶,是最早从雪灾中恢复生产的地区之一。
在长年居住洛都平原的女孩看来,这里既有青山秀水一碧千里之瑰,又得鬼斧神工危峰兀立之奇,比之江南明月小桥的精致,更别有一番风味。
竹陌很少出远门,此番事事觉得新鲜,逢着风光特别旖旎的地方,更是再三流连着不肯走。
季原也依着她,一路避开城镇,弃了车马,专挑秀丽僻静的小径行走。
只是如此以来,两人就常常要在荒郊野外里升火做饭。
刚开始季原自告奋勇地想要帮她做饭,但竹陌很快发现,在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大人,对于经手食物,却着实不太在行。
难以下咽还在其次,半生不熟更是常态。
而竹陌于烹饪一道上下的功夫不算多,跟他相比,却有天分得多,好几个就地取材的拿手小菜,都足以让人赞不绝口。
是以本着不浪费食材的观念,他俩迅速而默契地完成分工,季原打猎和升火的时候,竹陌就负责切洗和煎炒。
夜里要是错过宿头,就爬上附近的大树,用临时结成的藤床将就一宿。
他们去的地方往往人迹罕至,入睡之前,季原会将随身携带的药粉洒在四周以避蛇虫,而竹陌喜欢每次半夜醒来,那若有若无,似远还近的青竹气息。
每到这个时候,竹陌都觉得,在离地那么远的地方仰望星空,恍然间有种乘风而去飘飘欲仙的之感。
天地极阔,而自己悠然躺身其间。
四下里万籁俱寂,安静得仿佛能听到花草木叶生长和昆虫吮吸露水的声音。偶尔会有几阵兽类的吼叫从远处传来,将女孩从幻想中拉回真实。
书中描绘的“浩瀚”一词,便是如此吧。
竹陌不知道他们将去向何方,也不想去问。她有时会想,要是两人能够像现在这样走下去,久到一生一世又何妨。
每思及此,女孩就会偷偷去瞧身旁毫无所觉的男子。而看到对方那始终不变的泰然与坦荡,她总会羞红了脸,借口更衣避开一阵。
情不知所起的时候,她还太小,不理解这样的欢喜依赖是出于何因。而他却心怀沧桑,以超人的克制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一日,他们转过幽径,眼前被突起的高山挡住去路。
蜀道崎岖,又颇多巍峨大山,正当竹陌以为他们会像之前那般绕道而行,或者干脆改弦易辙时,季原却到附近的农家里买来斗笠蓑衣,示意女孩随他朝山顶爬去。
天下雄山虽多,可除少数名山古岳修有栈道,其余都无路可攀。
竹陌轻功已有根基,但山势险峻,她又是平生第一回登这种大山,稍不留神就会一脚踏空,遇到需要手足并用向上攀爬的地方,常常被突然蹿出的山精小兽吓出一身冷汗。
季原也不催促,只是放慢脚步,始终伴随在她左右。
明明山脚下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一入山中却风云突变,倾盆大雨说下就下,挟着呼啸的山风扑面而来。
愈往上心跳愈快,连呼吸都不若平时顺畅,体力更是流失得异常迅速。
到后来,竹陌不得不咬牙硬撑,虽说不愿开口示弱,但在被季原相救几回之后,她终于肯乖乖地被他背着走完剩下的路程。
行了半日,他们终于走出风雨如晦的地界,眼前渐渐开阔起来,虽然依旧是冷,但好歹能看到明晃晃的日头,阳光落撒在肩头上,让人自里而外油然生出暖意。
两人弃掉蓑衣,季原将外袍脱下裹在女孩身上。
其实他无需如此,早在竹陌伏上他背的那一刻,冷到牙齿打颤的寒意便立刻消失无踪。
男子并不魁梧,可在他身上,却有着最最温暖安定的力量。
一旦手足都空闲下来,竹陌终于有心情欣赏沿途的美景了。
天空很蓝很低,雪白的云絮似乎伸手可摘。
被山雨洗净后的林木,翠绿得摄人心魄,而斗大的山茶花便如宝石般嵌于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美得肆意张扬,独立而骄傲。
悦耳清甜、甘美丰沛的山泉水随处能见,若非季原以高山泉水太过寒凉的理由拦着竹陌,女孩畅饮得几乎想将头埋入其间。
正当竹陌喟叹着这难得的奇丽景象时,穿过几处疑似无路的狭道,眼前变得豁然开朗。
一眼望不到边的高大花树,或红或绯,由浅到深,焰火般盛放在这形似谷地的高山之巅,如云蒸霞蔚,瑰极艳极。
清风徜过,碗大的花瓣荡荡悠悠地飘洒而下,却并非桃梅谢枝时的零落姿态,而是娴丽优雅,不疾不徐。
眼前这片如梦似幻,美到窒息的花林,让人一时之间,震撼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竹陌自觉也能背诵出许多诗词歌赋,此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足以形容这种旷世美景的佳句。
“这是木兰花树。”季原笑吟吟地道出树名后,便看身旁的女孩欢呼着一头栽进连绵的花海之中,这份激动,倒跟数年前初见花海的自己有得拼。
而他也随之纵身上树,将刚刚离蕊的花瓣拈起放入口中。
一种入口苦涩,回味竟似清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又甜又涩的触觉,倒意外地令人流连不已。
盛开的木兰虽艳丽无匹,却殊无芬芳,这样的特质,倒似圣洁高贵,遗世而独立的绝色美人。
竹陌在高大的花树间穿梭跳跃,遇到有大群花瓣坠落时,便欢喜得张开双臂翩翩起舞。
她年纪虽小,却较一般女孩为高,且本来生得就美,此刻身子婆娑,恰如九天瑶池里闭月羞花的林中仙子。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此地不若平原,太阳落山以后,气温下降得尤为厉害。
四下里清冷寒彻,偌大的月亮悬挂在高高的枝头,皎洁的光辉如水银泻地,将这高山之巅映照得通透明亮,更将人的心照射得清如冰壶。
季原在树下升起火堆,将拾来的山药芋头烤熟吃了,这才和女孩一同拢着手坐在火焰旁,互道些日常闲话。
竹陌这些年里几乎日日与他相处,可似今夜这般亲昵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却是头一遭。
今夜的大人有些不同。
也许是太过超群绝伦,他虽看着平易,却是个孤清的性子,和蔼可亲行事周到的同时,也固守着人与人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这好比,他就在那里,一眼便能望到,可当你想伸手去触碰时,却发现,那不过只是个影子。
可是在今夜,她的大人却触手可及,真实得有些令人不知所措。
竹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像有什么来不及预料的事情将要发生。
可女孩在体力和情绪都历经过大起大落之后,很快便因为疲累,而倒头栽进黑甜的梦乡。
梦里不知身是客,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似只有弹指一挥间,竹陌在轻声呼唤中醒来。
她身上依然盖着季原的外袍,刚刚熄灭的火堆还犹有余温。
不知是何时辰,天空由墨蓝变成一种更加深沉的青色,周围雾气渐薄,星子也暗淡得多。
季原递给她一只临时凿就的木杯,里面的山泉水却不似昨日那般寒凉,而是有种恰到好处的温热。
竹陌捧着木杯小口啜饮时,突然想到或许是大人用体温将水焐暖,不由得偷偷脸红起来。
正别扭间,却听季原招呼自己起身,随他往别处行去。
半刻钟后,两人攀到花林背后一块凸起的巨岩上,这里地势较高,想来在白日中,应是视野极其辽阔的所在。
可此时,除了青黑的天空和稀薄的云层,就只剩下身后那片乌沉沉的大树。那些千娇百媚的花儿,更是看不清色彩。
不知他们为何要来此处,竹陌有些疑惑,然而季原只是示意她稍作等待,不必多言。
须臾,无边无际的青黑之中,现出一条白线,仿佛被人从外面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越拉越大,白线也渐而转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看到这里,竹陌有些明白大人要她等待的东西了,她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天空的变幻。
红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红与黑相交的地方,或蓝或青的线条不断扩大,更多色彩添入其中。
倏忽之间,又大又圆的金乌平地而起,一跃而至半空。
它升得很快,在这个过程中,漫天红霞被灿烂夺目的金辉所替代,耀眼的光芒将天地间一切冰冷黑暗都挤得无所遁形。
此时竹陌才知,世间所有繁复瑰丽的色彩,都远不及光明来得神圣而伟大。
这是日出!
是比海一般广阔绚烂的木兰花树更加震撼的存在。
女孩愣愣地站在岩顶,觉得天地至大而自身极渺,又觉得自己形同万物,和山川湖海芸芸众生共此日落月起,朝生暮灭。
直到被温暖的手指拭去脸上的水痕,竹陌才知道,她竟然哭了。
泪水滚滚而落,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女孩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含慈悲的男子,“欢乐极兮哀情多”,她突然想起书中看到的这句话。
一瞬间福至心灵,她有种预感,最害怕的时刻即将要到来了。
季原却没有直奔主题,他要来女孩的黄杨木梳,将她被山风挠得略显凌乱的长发打散来重新梳理成髫。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竹陌还记得,几年前,她因为身受重伤,大人来槐院为她挽发。那一次却不似如今这般缓慢不徐,欲言又止,像是故意在拖延着什么。
然而男子不言,女孩也不问。
可是再漫长的过程,也必有终时。
片刻之后,季原将发簪别入女孩束好的青丝之中,轻道一声“好啦”,才总算打破二人之间越来越凝重的沉默。
寻到不那么伤感的开场,他才故作轻松地开口到:“小丫头,你觉得这个地方如何。”
竹陌点点头,道:“很好。”
“唔,你须得明白,世间最美的风光,总是要历经艰险才得。”他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迟疑与顾忌。
可该来的总会来。
“小丫头,你到风陌巷几年啦?”季原似乎下定决心,要正入核心了。
“6岁来的,到下个月我就满12岁了……快6年了。”竹陌平静地回答,越接近主题越是垂下眼不敢看他。
季原看着女孩小小的头顶,没有人比他更能知道,那半长的青丝,是多么柔软顺服;而眼前的女孩,又是怎样的坚韧自强。
“……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有自己的父母,我说的并非集朱镇的那些人,而是——你真正的父母。”他从不知道,将事情真相摊明了来说,是如此的艰难。
竹陌极快地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呐呐地吐出两个字:“想过。”
关于亲生父母的事情,她小的时候还会被人糊弄,随着后来心智渐开,也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世并不简单。
她真正的父母绝非集朱镇上那两个村夫愚妇,而是另有其人。
然而,那又如何?
有无数次,她问自己,是留在大人身边,还是去寻找亲生父母。毫不迟疑的答案是:
留在他身边。
在她心中,如果非要二择一的话,她会作如是选择。
不是感动,不是报恩,而是只有一个念头:
陪着他,无论这时间是多久。
季原不知女孩的想法,他听到这个回答,停下一阵,似乎在思考着她这太过简单的答案是出于何因。
可是接下来的话,却不得不继续。
“我已着人打听出,你真实的身份,是殷家长房大鸿胪殷洵和缭清郡主的幺女,闺名唤作殷眠玥。”
他见竹陌并不吱声,也就接着说下去。
“你不到一岁就被人拐去,当年,殷家也暗中大肆寻找过,却不幸受人误导,找回的是个冒牌货。”回想往事,他眼眸里有着难以辨明的神采,“你才是真正的殷眠玥。”
竹陌愣愣地抬起头:“大人突然说这些,是要撵竹陌走么?”
男子叹息一声,摇摇头缓声道:“这些年,我如何看不出,你既聪明又勇敢,是个很好很好的小丫头,如果可以,我自然希望你永远留在风陌巷。”
他顿了顿,又艰难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还小,我……却不能护你一辈子。”
他语速突然变得很慢:“你有那样的门楣,自应该回到父母身边,等将来及笄,让他们为你择一门好夫婿,风风光光地出嫁,闲时弹琴赏花,到老子孙绕膝,富贵安闲地过完此生,方为最好。”
是啊,她还小,有太多的无能为力欲说难休。
可这并不意味着,需要有人来为她选择将要走的路,和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即使这个人,是她的大人。
“大人,是觉得撑不过今年冬天,才着急得要赶竹陌离开?”女孩终于抬头平视席地而坐的男子,无论如何,她都该知道事情的真相。
如果只是因为这样,那她不会离开。
“撑不撑得过去,还尤未可知。人生在世不足百年,有生必有死,有聚必有散,想清了这些,倒也不必介怀。”
季原被女孩紧盯得偏过头去,他说得含混,竹陌却有些理解他不想言明的东西。
这一天,终是要来临。
即使是他,想必也不愿让身边最亲近的人,看到自己虚弱垂死的样子吧。
竹陌眨眨眼,将再度奔涌的泪意努力逼回。
“那也不一定非要回殷家,相夫教子,富贵安闲的生活未必就是好的。”女孩赌气地说,他给她规划的人生中,并没有他自己,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难以忍受。
“就算离开风陌巷,我也可以独自生活,无需依靠哪个!”她头一回如此咄咄逼人,眼神里充满坚定的光彩。
当然,除去赌气,竹陌习惯了生活在简单和睦的环境中,不想去陌生复杂的大家庭。
“可是你的母亲,不惜与你父亲决裂,都要四处找寻你的下落,多年以来,从未放弃。我觉得,你应该回去,见她一见。”季原看着女孩,露出怜惜和懊悔的神色。
“这件事还需怪我,当年,若不是……要是我能对你失踪的事故更加上心些,以你殷家千金小姐的身份,又何至于流离在外,吃尽苦头……是我不好。”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与这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女孩,会有如此深的羁绊。
可是,没有最初的错过,又何来之后的重逢?
命运的变化莫测,对于任何人,都是无从抗拒的。
男子所谓的“若不是”什么,竹陌无意探究。他说“是他不好”,女孩也不这么认为。
她心里想的是,只要能够遇见你,陪着你,这些……都不算什么。
“实际上,去年夏天我就知道到你真正的身份了,直到今天才……是我太自私,我也很……”舍不得你。话到中途,他已经内疚得不敢去看女孩澄明的双眼。
季原口中的那个“夏天”,是去年。
因为御花园中的金荷盛开得尤为动人,熹皇在后宫的再三恳请下,特地开设赏花宴,邀请各王府和四品以上官员同家眷参加。
太傅府虽然一早收到帖子,但任谁也没有期盼这位“失了圣意”的一品大员会赴此华宴。
可偏偏季原却惯是个出人意料的,开席之前,他独自施施然到场,将掌管宴会事宜的宗正大人吓得不轻不说,现场更是一度因为要给他这个“计划外”的太傅大人加桌案而忙得人仰马翻。
他一副置身事外看热闹的闲逸,同样提前驾临的司南翊竟也为此笑出了声。
小插曲很快结束,太后凤驾抵达以后,奉常大人以一篇辞彩极尽华丽的咏荷赋开场,就此拉开宴会序幕。
可每到这种集会,都不过是些丝竹嘈杂、觥筹交错的老套路。
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酒过三巡之后,各家各府的贵女们御前献艺。
太子年幼,显然不会太早议亲。而当今圣上尚在盛年,更何况他还生就那般模样,如今中宫空缺,凡此种种,都足以让整个大乘的女子趋之若鹜。
所谓的献艺,实则是竞美。
绰约多姿的女孩们,都卯足劲上场比试,一时之间,可比这池中金荷,更加争奇斗艳。
季原没看多久便觉无趣,正打算悄悄退席,而刚好上场的殷家之女殷眠玥,却成功地阻住他的脚步。
她很“特别”,当然,在现场大多数人看来,这种特别,绝对是贬义。
年纪太小也就罢了,她弹的琵琶曲,从头到尾不着调,称得上惨不忍听,更别提她那副见谁都惊惶失措的模样。
而令人意外的是,她肤色黝黑,又天生一副再怎么精心打扮也无法遮掩的平凡面孔。
跟其他那些貌若春花而又才情斐然的贵女们比较起来,像极了误入鹤群中的小鸡仔。
还是那种畏缩的、脱毛的小鸡。
殷眠玥这般出丑,她的父亲殷洵却端坐案前,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很是漠然。
从她入场开始,宴会上下都不断有人发出嗤笑声,这其中,不乏各种幸灾乐祸的心思。
后族殷氏的长房嫡女,好不容易活到长大,被诸位虎视眈眈的贵女们自小视作平生第一劲敌,便是这副德行。
人人觉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又说不出的失望。
如此看来,殷家的没落,是为天意。
花宴最后,太后和诸妃品议众芳,一致认定司徒府的恒安小郡主色艺双绝,当推第一。
而殷家眠玥,御前失仪,更败坏后族殷氏的百年荣光,被罚以厚纱遮面,回去家中闭门思过。
季原看到强忍着不掉眼泪的女孩,心下却是另一番思量。
殷洵虽性子弱些,却并非无能之辈,年轻时也是风采照人的美男子,他的夫人缭清郡主出身将门,未出嫁以前,亦是美貌和胆略都名闻天下的高贵淑女。
他二人的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等模样。
季原依稀还记得珈蓝寺中那不足周岁的殷眠玥,小女娃灵动可爱,肖似其母。
若是她长大,又怎么会……他脑中电光火石地跳出竹陌的身影。
他的小丫头,比这席上的女孩,更像殷家的姑娘。
一念及此,他几乎是飞奔回风陌巷,将樊光唤来细细询问尘封已久的旧事,又动用各地闲置已久的暗桩,全力追查当年遗失的线索。
尽管他几乎可以断定竹陌即是眠玥。但直到初秋,他才能够在各种零星的信息中,拼凑出整个事件的真相。
事实揭开那天,樊光自觉罪孽深重,独自在钟山院外跪上一天一夜。
而季原本人,除了感慨命运的无常与乖戾,竟无力去责怪任何人。
“我是怎么被拐走的?”回忆被打断,却是女孩听不出情绪的幽幽声音。
这又是一起异常离奇而惨痛的故事。
整个事件,竟然是由眠玥奶娘,一位寻常市井女子独自策划和完成的。
究其原因,那不见血却无比撕心的过程,倒让人无法对这可怜女子轻下论断了。
奶娘娘家姓朱,未出嫁之前,她是西城有名的豆腐西施,也有自小一同长大,彼此许下终身的恋人。
可这些都不能阻止她父母因为垂涎殷家权势,在她16岁那年,被强逼着嫁给殷洵府中一位管事。
那时的殷洵还不是大鸿胪,但他身为长房嫡子,又素有些才名,更迎娶天下闻名的缭清郡主不久,是以在同辈人中,还是十分拔尖的。
大树底下好乘凉,殷洵是个出挑的,连带着他府内的一众奴仆,也颇有些鸡犬升天的志得意满。
这位刘管事娶到素有“豆腐西施”之称的美娇娘,却很快厌弃她的老实与土气,时常在外花天酒地。
刘朱氏偶尔回娘家哭诉,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的次数频繁了些,父母也很为难。
朱母劝告她说,世间的男人,尽都管不住偷腥。
像朱父那般的,连自己家的下顿都找不到着落,还要私藏几个大子儿,偷偷去和隔壁的钱寡妇“吃茶”。更别说刘管事这样有钱有势的老爷。
有你的银子花,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父母漠不关心,大黑哥却看不过去。到底是年轻意志弱,她终究抵抗不住和他私下里见了几回。
虽然是贫户人家的女儿,她也是知道廉耻的,两人私会的时候,始终谨守着最后那道大防。
至少,她能够心安理得。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俩的事,很快被刘管事知道。
她不晓得,男人可以在外面寻欢作乐,而女人,却连见一见,也叫做“鲜廉寡耻”。
可她认定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在家里据理力争,也发誓说以后再不相见。
得到的,是一阵痛殴。
被打得狠了,四天下不得床,她求肯半天,相熟的婆子请来郎中为她瞧看伤势,却意外诊出一条喜脉。
她自己皮糙肉厚身子贱,那尚未成形的孩子也是个筋骨硬的。
可再硬,也硬不过一碗堕胎药。
被强摁着灌下药那天,刘管事冷冷地看着血流如注的她,说:
像你这种偷汉子的无耻妇人,本应该打杀了事。可殷氏积善之家,我们家的事主子被听说,上面的意思是,给她一次机会,但孩子不能留。
我要是留下这个野种,伤了公子的脸面不说,往后一辈子都得被其他管事和总管大人耻笑排挤。
她想说,这不是什么野种,实实在在就是你的孩子。
一张嘴,却只有哭嚎的声音。
挨打连着小产,她连着半月都只能躺在床上。此后,她学了乖,寡言少语足不出户,和她的大黑哥,也断绝关系再不往来。
她以为逆来顺受,就能平安过完一生。
第二年,刘管事纳进一房小妾,她笑脸相迎,表现得贤淑大度。
第三年,她又怀上一胎,心想,这回总能候到瓜熟蒂落吧?
等生下自己的孩子,往后十年二十年都能围着他们打转,这样,就没有生闲气的功夫啦。
这样,就好了。
孩子难产,千辛万苦生下来,家里的婆子疏于照料,给染上风寒,她心急如焚,月子都没过完就亲自去照料。
三天三夜不曾闭眼,孩子哭闹得厉害,刘管事嫌烦,早早地躲去小妾那边。
正室又如何,得不到男人欢心,连下人都能避则避,更何况她那时焦急得形如疯魔。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她想着应该给孩子换个郎中,于是撑着疲累已极的身子,独自抱孩子出门。
可还未迈出门槛,自己却眼前发黑一头栽倒下去。
再次醒来,已是半日过后,她还在昏倒前的地方,孩子却不见。
她发疯般的寻找,周围看到她样子的人都说,她该是得了癔症。
后来,刘管事告诉她,孩子染上急症,哭闹的声音太吵,他相隔半座院子都觉得不安生,便着人丢到城外去了。
而当时正值深冬,城外结满厚厚的寒冰,便是裹得厚实的成年男子,在户外也坚持不到半日。
丢了?她愣愣地问。
这几日她消耗得厉害,此时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刘管事很不耐烦,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又不能为我们刘家传宗接代,没了就没了,你还想怎么着?
艳茹肚里还怀着孩子呢,大夫说很有可能是男胎,天气冷,我得去看顾着她们母子俩,你自己早些养好身子吧。
说完,男人像躲避瘟疫般,急匆匆出门去了。
父母来看她,也劝。
咱们小户人家,生女儿可不划算,你以为是后族殷家,指望生出女儿将来当皇后娘娘啊。这样也好,等你养好身子,争取下回怀个男胎,才是在这个家的立足之道哇。
这样,也好?
她没哭也没闹,只不言不语地躺在床上。
她没那么容易被逼死,她得活下去。
只是孩子没了,她无人可哺,却依然会每天涨奶。每次疼痛来袭,她都痛得满头大汗,可她更害怕这种疼痛会过去,会消失。
因为这是她的孩子,曾经来过人世间的短暂见证。
过两日,刘管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这回他一改之前的冷淡不耐,用她从未听过那种,又亲切又欢喜的语气,说:
眠玥小姐的奶娘生病告假,府里急需找新的奶娘替代。我想到你应该还有奶,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将她送入内院那天,刘管事十分殷勤,特地嘱咐,只要当好眠玥小姐的奶娘,就是指着这个发家也不在话下,他都好久没能在管事位子上升一升,今后咱刘家可就全赖你了。
她温驯地应下来。
开春以后,夫人常常接到各种赏花的帖子,她也跟着去过几回。
有一天,宴会曲终人散,她们乘着马车回府。
女人们叽叽喳喳,有的说今天所有的夫人小姐都没我们郡主美,有的说某个园子里的春花特别妩媚多姿,有的说几朵花算什么,别看我们小姐年纪尚幼,可是人比花娇呢。
到这时,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夫人怀里的女孩儿起来。
她早不是当年那个木讷少语的妇人,况且进入内院也有些时日,偶尔说上几句逢迎拍马的话,倒是驾轻就熟。
眼看着风向转为夸小姐机灵貌美,她也堆起笑脸,谄媚道,这些算什么,咱们小姐以后可是要当皇后娘娘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