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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日出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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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过后,季原到藏书阁寻一本轶册,恰好与伏案写字的竹陌撞个正着。
女孩刚来那阵,尚且不能识字,如今她端坐凝神,笔下或楷或行,皆劲挺隽逸,大气雍容,颇有龙翔凤跃之姿,足见其平时下的苦功。
季原看了一阵,却是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去,连本来打算要寻的东西,也似突然间忘记了。
竹陌写得认真,并未发觉有人悄悄接近和离开。
自跨出藏书阁,季原便有些沉默,刚刚迈入钟山院,他便像下定决心般,转身吩咐樊光准备出远门的一应行头。
当日下午,他就领着竹陌,在樊光略显怨念的眼神中,二人轻装简从地驰马出了京城。
自从先前瞒报雪灾一事,竹陌便觉得,虽然大人早已表示不再追究,但她和大人之间,却已然生出嫌隙。
对于这场临时起意的出行,竹陌并非不感到好奇。听大人说,他们这次要去禹州拜访一位老友,顺便给她添置点东西。
竹陌没有问他打算给自己添置什么,却对大人单独带她出游,他们的关系得到修复这些事情感到十分欢喜。
天地间正是山花斗艳,万物萌发的时节,因着心情上佳的缘故,她看什么都倍觉新鲜美好,一张明艳的小脸,竟似比春色更加动人。
从洛都到禹州,大约有五日马程,他们不着急赶路,途中走走停停,更像是四处游山玩水的文人雅客。
因此到第五日上,却连行程的三分之一都没有走到。
这日黄昏,俩人才刚刚到达峄城,眼见天色已晚,便去到城东一家颇具规模的客栈打尖。
季原先定下两间上房,再步行到附近酒肆,择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他熟门熟路地连点春江醉鹅、芙蓉莲心、荷叶鸡和杏仁羹这几道店里的招牌共几个下酒的小菜。
竹陌蹦跶半日,早已感到腹中空空。菜一上桌,便不顾斯文举著横扫,在很快消灭完自己近前的几道菜以后,又眼巴巴地盯着季原那半边。
“看来,咱们府中该换一换厨子了。”笑眯眯地将桌上盘子推向女孩,又招手加来几样蜜饯儿。
季原自己倒不紧不慢地品啜着店里自酿的花雕,对着满满一桌的丰盛菜肴,只浅浅动了几筷。
窗外月上柳梢,不多的几点星子被人间万家灯火的光辉映得黯然无色。
竹陌将最后一块枣糕塞进肚里,又接过季原递过的清茶一饮而尽,这才不好意思地抬头表示自己已经吃饱啦。
正欲起身离开,突听到楼下传来争执的声音,紧接着,几个挎着包裹、小厮模样的人,战战栗栗、连滚带爬地被一名中年男子逼往二楼而来。
四周食客见势不对,都纷纷扔了杯著下楼,等呼啦啦冲到客栈门口,才发现一楼的门窗都被人从外面锁死。
这酒肆在城里小有名气,此刻既是饭点,一时间,人声鼎沸,想要破门而出的有之,吵闹着要见掌柜的有之,喊叫着不服气的更有之。
倒是二楼,很快便走得只剩下中年男子、战栗的小厮和季原二人。
直到小厮中的一人想要趁其不备跳窗逃跑,被中年男子一掌击毙后随手拎着丢到楼底,这楼上楼下,才终于安静下来。
见此情形,季原返回座位,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上一杯清茶,却似没看到场上诸人,反而偏头去瞧窗外的明月。身旁的竹陌也默默地跟他坐回原位。
那中年男子身量不高,却极是精悍。他一双眼睛湛然有神,环顾间凛凛生威,眉心之中,却有股抹不去的沉郁之色。
此刻他冷冷的目光在季原身上停了一瞬,又将视线放回到余下的小厮身上。
眼睁睁看到同伴惨死,在他迫视之下,那些人愈发惊慌失措,只听“扑通”一声,五人之中倒有三人膝盖发软跪倒在地。
勉强站立的人中,最年长的那位带着哭腔开口哀求道:
“大侠!大老爷!求求您饶了小的们!饶了小的们!”他语无伦次地不停告饶,剩下人等也是涕泗横流,不断地打躬作揖。
“快告诉我你们家少夫人如今去到何处,可免你们不死!”中年男子却是一副铁石心肠,他沉声喝问,语气里透着满满的不耐。
“小的们不知道哇!老爷老夫人也正找少夫人呢,小的们,是真的不知!”眼见着求告无门,巨大的恐慌感袭来,四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哀哭声。
一再追问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中年男子似乎耐性全失,他缓缓举掌,眼看就要大开杀戒。
“这位先生,看来他们确实不知你要找的人在何处,你又何必苦苦相逼。”正当那些人以为今天在劫难逃,尽都绝望地闭上眼时,临窗而坐的季原慢慢转过身,好声好气地开口道。
“小白脸,闲事莫问。”中年男子虽是不料他竟有胆子横加一杠,却看也未看地不屑道。
“这位先生,你就算杀光他们,也找不到你口中的‘少夫人’。内中详情,可否说与在下一听?”季原轻叹一声,他既选择于此时开口打岔,这桩飞来的闲事,便不得不管了。
“公子!公子救我们!”陷入绝望的人如见曙光,纷纷激动得朝他膝爬过去。
季原不忍,站起身迈步走到双方之间。
“再不让开,莫怪我连你这小白脸一起杀。”中年男子冷冷地睨向突然挡道的季原。
“在下有许多朋友,或许能助你找人……”季原话音未落,中年男子的杀招已至跟前。
他迅起反应,与之极快地连拆几掌,中年男子却似不耐与他缠斗,趁着后仰之势拧身跃起,跳到半空时,他将身子缩紧,绷成满弓,一双手掌却似激出的箭,挟着劈山蹈海般沉雄的气势盖压而来。
此时如若他手中有刀,则无人会怀疑,这世上有他劈不开的东西!
这一掌来得迅疾且威力过猛,即便是季原,也无正面擢其缨的自信,随着竹陌“啊”地低叫,他遵从身体的第一反应,折身横翻出数尺以避其锋锐。
中年男子掌出如山倒也收敛自如,这一招落空以后,两人都齐齐停下身形,不约而同地“咦”了声。
这中年男子半生睥睨,一招“力沉泰山”乃是他最得意的杰招,凭着无涛掌劲,手刃仇人无数。
似今天这般全力施展,却连对方半片衣角也未曾碰到的情形,还从未有过。
而季原少年成名,武威响彻当世,像刚才那样临场生怯不得不闪身以避开莫大的掌势,也尚属首回。
二人各自伫立,这才真真正正地打量起对方。
“陆堡主。”季原拱手作揖,天下能以一招将他逼退的,不过一二人而已。没想到小城陋店,竟然得遇高人。
但天一堡距此甚为遥远,陆振阳怎会出现在此处?
“季大人。”陆振阳颔首还礼,眼前男子貌似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实则行止得据气度渊然,他身旁那个小丫头更是生得不凡,自己实是看走了眼。
见他二人突然从打斗中停下来叙话,四周那些被骇得三魂不见了两魄的人都纷纷回过魂冲下楼。
此时一楼被困的人们已合力砸开门窗,剩下的小厮没入涌出的人潮,很快便不见踪影。
偌大的酒家顷刻便走得精光,而胆大的店小二也开始探头探脑地向上张望。
眼见陆振阳眉间的郁色更加深沉,季原提议:“此处不宜深谈,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陆振阳刚一点头,身形便如鹰隼般振起消失在窗口。季原掏出银两搁下,也随之跃出窗外。竹陌最后动身,却是紧跟其后。
三人七拐八绕,终于,为首的陆振阳在一个不起眼的茶肆外停下身。
夜色已深,普通的茶肆早已闭门谢客,面前这处也是黑漆漆一片不见灯火。可当陆振阳举手扣门以后,却立时有人开门迎候。
跟随掌灯的人往里间深处走,陆振阳虽嘴上不言,心下却着实佩服季原的轻功,他已近全力,对方却一派从容地紧跟其后。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身后那个看起来不大的小丫头,虽然追得很是吃力,到底也没落下。
进到房间,茶肆老板点亮灯烛,又麻利地摆出茶水器皿,这才躬身退去。
再次坐定,待热水入杯,茶叶舒展,淡淡茗香浮起身侧,片刻之后,陆振阳才缓缓开口:
“本座来这峄城,为的是找寻城守家的‘少夫人’——小女陆沅清。”
峄城城守姓刘,是四大家族中申家的姻表亲戚,这个季原倒略有所闻。但天一堡远在江湖,可从未听说他们曾与朝廷中人联姻。
季原心下诧异,却只是低头抿茶,摆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陆沅清是我长女,她自小便聪颖出挑,长得也好。我觉得她是女孩子,就算习武也难以大成,还是以后嫁个好人家比较重要。便请人来教她琴棋女红,可这些她都不爱,偏喜欢偷偷跟着师兄弟们练习武艺。”陆振阳以手抚杯,喟叹着娓娓道来。
“沅清天资甚高,等我发觉到时,她所学早已远远超过我的其他弟子,即使放眼整个江湖,除去你我,也没多少人能是她对手。真不愧是我陆振阳的女儿!”
“我虽然暗自得意,却因为抹不开面子,朝她大发雷霆。沅清是个犟脾气,一怒之下,竟选择离家出走。”
回忆往事,陆振阳时而得意,时而叹息,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下来,浮现出一丝追悔莫及的神色。
“这便是堡主的偏见了,世间的男和女,本就没有群体上的优劣之分,有的只是个体上的差异。在下见过很多女子,论智慧胆识,眼界气量,都是不输男人的。”季原见他懊悔,一边缓缓接口,一边往对方见空的杯子里续上茶水。
盘坐后头的竹陌突听此言,只觉心中一动,她抬起头来朝大人望去,却只看到一个如松竹般澹泊峭然的背影。
“不输男子,不输男子。不输男子!”女孩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几个字,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这偶然说出口的话语,会成为女孩一生的信条!
“只有万物在握而又虚怀若谷者,才能欣赏到不同于自己之人的优点。太傅大人好气魄啊!”被季原一言点醒后,陆振阳大赞道。
接着,他又继续道:
“怪我当时见识狭隘,意识不到自己犯的错;更怪我一时气恼,没能及时寻她回来。只想着我天一堡的人,江湖上有谁敢欺负?等到一年半载过去,她消了气,自然就会回家。”
“结果半年以后,沅清她人是回来了,却还另外带回一个男人。她当着我和她母亲的面,信誓旦旦地说已与那个男人私定终身,要我成全他们两个。”说到这里,陆振阳像是遇到什么痛苦的事情,一时陷入沉思。
季原也不催促,只是等他再度开口。
“那姓刘的男人是个什么世家子弟,当时还没来这峄城任职,只是个候补的官儿。我虽然希望女儿嫁得好,却从未想过要和官家的人结亲,况且这姓刘的小子一看就是怯懦庸碌之辈,哪里配得上我陆振阳的女儿!”
“这一次,我们吵得很厉害,我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她的婚事,到后来,她跟我断绝关系,随姓刘的离开天一堡,从此再未归来。”
话到此时,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再开口时,却是满腔悲愤不平!
“头两年,我们彼此怄气,毫无往来。到第三年,夫人瞒着我给沅清寄去一封信,她回了。虽只有寥寥几句问候,但我很高兴。此后也慢慢开始通信。”
“她每次回信都很准时,却不肯多言自己的处境。去年,得知她怀了胎,我于是派人来这峄城开间茶肆,便是此处,为的是方便探知她的近况。沅清向来警觉,自嫁人后又深居简出,他们探到的消息不多,却都不好!”
“这个月初,有峄城传来的消息说,沅清难产,胎儿没能保住,而她坐月子没几天,就提刀宰杀了丈夫,之后便消失无踪。我不明真相,又心下焦急,就从天一堡独自赶来。”
“可等我赶到的时候,城守家早已人去屋空,连下人都散得干干净净,新来的狗官更是一问三不知,好不容易截到几个在城守家干过杂役的人,这才略晓得点始末。”
陆振阳仰头灌下一大杯茶,咬牙切齿一鼓作气地道:
“姓刘的无耻小人,骗得沅清相助才能以军功就任此地城守。他一面哄得沅清甘心下嫁,一面又以她婚后不孕为借口,大肆纳娶狐媚小妾。”
“沅清起初还很自责,想要挽回那无耻小人的心,便不惜自毁修为,大肆寻求各式生子秘方。可等她好不容易怀孕,却没换来对方半分感动爱惜!那无耻小人竟然在小妾的唆使下,怀疑沅清所怀的孩子不是他亲生,他不敢当面质问,便偷偷使人在安胎的汤药中下着慢性毒药,打算毁掉她的孩子和武功!”
“沅清生下死胎,就被丢在房里不闻不问多日,幸得厨房一个烧火婆子每天给她递些吃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挺过来的……可怜我的孩儿,到此时才总算看清这个虚伪小人的真面目。”
“等想明白这些,又过了数日,她终于恢复些许力气,便提刀出门,将正和小妾寻欢作乐的无耻小人一刀斩下首级,再将府里所有小妾一一了结以后,才整好妆容迈步出门。城守府大变,所有人乱作一团,待衙门的人赶过来,却早不见了她的踪影。”
一世深情,却错付于人。陆振阳描述得简单,却不难猜出,陆沅清是怎样至情至性的女子,是以,这其中的惨烈,她遭受的命运,又尤为唏嘘震撼。
竹陌越听到后来,越将整副心思都放在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身上。只觉得心跳和血液都在不断加速,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想要破腔而出。
“正是我辈中人。”与她的激动不同,季原沉寂半晌,此时却颔首赞道。
陆振阳点点头,怒极反笑道:“那小人死不足惜,可我却再未能寻回女儿。刚刚那些,是最后一批逃走的家丁。这里找不到消息啦,我打算去洛都找那姓刘的父母。他们儿子害了我女儿,就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有本事招惹他天一堡和陆振阳的人,就必须要承担这个后果!
陆振阳我行我素惯了,可季原久处政治斗争中心,却并非冲动易怒之人。
“陆堡主思女心切,在下能够理解。刘家虽非高门大族,但洛都乃京畿重地,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令爱的事,我也着人帮你打听打听,有了消息会立刻通知天一堡。只盼堡主今后行事,能谨慎些。”季原略作沉吟地道。
这番话,既劝他行事不能过于鲁莽,又是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
陆振阳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于此地和洛都都实在不熟,得季原劝慰和承诺相助,他面色和缓许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你们官场上的事,最是复杂,太傅大人公然袒护我这杀人不眨眼的江湖粗莽,不怕有人找你麻烦?”
季原笑了笑,抿下一口淡茶:“无妨,反正也没人敢来风陌巷找我理论。”
两人又叙些常话,眼见亥时将过,夜色已深,季原起身告辞。临行之前,陆振阳提议二人再寻适合时机,继续今日被打断的切磋。
季原欣然应允,和他定下八月十五中秋之约。
步出茶肆,街上黑灯瞎火一片,倒映得头顶的半轮银月明亮皎洁,季原见竹陌低着头有些郁郁,便放缓脚步逗她说话:
“小丫头,还在为那陆沅清伤心么?”
竹陌闷闷地踢着脚下石块,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模糊:“嗯,虽说她那夫君的确该死。但她遭逢大变,要亲手杀死自己心爱的人,也很不好受吧。”
“我们习武之人,正该快刀斩乱麻,但‘情’之一物,最是磨人。很多时候,又哪里分得清楚。”季原叹息道,却突然话锋一转,有些好笑地伸手去点她垂下的脑门:“你这黄毛小丫头,年纪不大,又懂什么情啊爱的。”
听出这话里的戏谑,竹陌偷偷瞪他一眼,心里腹诽道:你年纪不小,却到现在还是独身一人,也不见得就比我更懂。
回到客栈休息半日,二人再度启程,出了峄城这段意料之外的插曲,竹陌游兴大减,反倒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5天以后,他们到达禹州若机城。这若机城地方不大,名气却不小,这里以铸造兵器和出产一种名为“夏里雪”的贡茶著称。在整个大乘,都是赫赫有名的。
季原打算拜访的老友,是一位住在城外三十里处,名叫喻可同的铸剑师。
竹陌听人说过,当世最为著名的铸剑大师一共2位,因为居住的地方为一南一北,是以被称作南张北喻。
这喻可同,便是其中那位“北喻”。
能让季原专程跑来相见的人,不是十分特殊,便是十分古怪。在竹陌看来,这个喻可同,两者兼有。
作为声名鹊起的铸剑大师,他的“剑炉”却怎么看怎么像普通的铁匠铺子。
外面杂乱地堆积着刚刚成型的铁器农具,在穿越无数铁锅菜刀锄头剪子以后,才勉强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门和窗都敞得大大地,里面的声音更是毫不遮掩地传了出来。
“美人儿,待你结发及笄,嫁与我可好?”
正当竹陌恍然以为自己走入才子佳人感天动地的戏文中时,紧接着,响亮的巴掌声和痛斥声共起——
“流氓!”
待她看清屋内两人的形貌,更只有哑口无言的份。
深情的话语从一个面孔黝黑,须发丛生,长得既沧桑又猥琐的男人口里吐出,实在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而她再将四周打量过几遍,才犹犹疑疑地把目光落到男子身旁唯一的“美人儿”上。
那女孩确实年纪不大,但她身子细小,脸大如盆,偏偏眉眼鼻唇还挤做一堆,两只发黄的麻花辫乱糟糟地挂在脑后。
那模样……实在很难将她与“美人儿”三个字联系起来。
虽然竹陌自小接受的教导是不能以貌取人,但容貌有的时候,也会将深情的戏文变成闹剧……
眼前的情况,她觉得自己有点脑子转不过来。
“看什么看!丑女!”“美人儿”正在气头上,突然见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她转过头恶狠狠地对竹陌怒斥道,继而拨开这些挡路之人飞快跑开。
这场面异常诡异,竹陌还在愣神中,就听见和四遭噼里啪啦的铁器碰撞声一道响起的,季原压抑不住的放声大笑……
沧桑男子阴沉着脸,一副看见了也不想搭理他二人的模样。
季原倒也不恼,他俯身掬起竹陌垂肩的青丝,学着男子的姿态口气,捉挟地道:
“美人儿,待你结发及笄,嫁与我可好?”
同样的说词,换了角儿,就截然不同。
这句话从季原嘴里道出,便是十二分的风流,十二分的动人。
虽知他只是玩笑,可在男子眼眸如星的凝视下,竹陌不可抑止地羞红脸,喃喃半天,也对不上一个字。
屋里那沧桑男人这才缓缓掉头,他先是狠狠瞪向季原:“奸诈狡猾的小白脸!”又望了竹陌一眼:“祸水!”
“小白脸配祸水,恰好是一对!”
总结完毕,他躬下身子继续清理铁炉。
大名鼎鼎的喻可同,正是此人。
竹陌听他如是说,脸上绯色更深,心里却不服气地暗自道:你与那丑丫头,也是一对!啊不,那丑丫头,还瞧不上你呢!
季原倒不以为意,将他不客气的招呼方式当做邀请,自顾自地拉竹陌进门,嘴里再次揄揶道:
“可同兄,你喜欢村姑,这个爱好不是不好,但你也不能将网撒得太宽。须得出门打听打听,人家姑娘有没有喜好你这一款的,也免得白吃耳光。”
喻可同听他说完,头也不回,直接用长锨夹起一块烧红的烙铁,反手朝季原站立的方向扔去,却被后者笑吟吟地侧身躲开。
虽然这喻可同始终背对着他们,但竹陌见他二人甚是相熟,便于他身后微微一福,轻唤了声:“大伯!”
没想到,她这套见礼的动作却换来喻可同愤然转身,“你叫谁大伯!叫谁!我跟你身边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小白脸可是同年!”
季原笑意加深,手下却不着痕迹地将竹陌扯退一步。
喻可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来我这里干嘛!”
“可同兄”,听他主动相询,季原总算收敛笑意,指着竹陌道:“我的这位小朋友,她正缺一件趁手的兵器,你有什么精巧的玩意儿,拿出来瞧瞧。”
原来大人带着她从洛都到此,却是为着这个原因。竹陌抬头朝身旁的男子望去,心中有几分甜蜜。
“喏”,喻可同听他道明来意,自鼻子里哼出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
“这里里外外都是我亲手打的玩意,你们随便挑,有趁意的就拿走,可别说我对你这样的大官儿不敬!”
放眼四周,全是日常使用的农具和厨具,哪有半分刀剑的影子,他说此话纯粹只为膈应季原,算是回报对方刚才对自己的戏弄。
季原也不将他的玩笑放在心上,只指着竹陌发间玉簪问:“要这种女儿家常佩的物件才适合携带,像这支,可以将中间挖空,做成簪里剑……你觉得怎样?”
这回,不待喻可同回答,竹陌便死死捂住脑袋,焦急道:“这支不行,这是你……”
话刚出口,她突然打住,换个方式道:“你不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簪子啦。”
她其实想说,这是你送我的东西,也是我最最珍贵的东西,但当着外人的面,有些难以启齿。
“这么好的玉,是有些可惜。”喻可同啧啧两声,又多瞧了竹陌几眼,似笑非笑地道:
“小白脸不解风情,又怎么知道女孩儿对珠玉首饰的用心……”
他这话说得,倒像是意有所指。
“那便只有一瞧你的存货啦。”季原两手一摊,状似无奈地道。
他知道,除了铸剑,喻可同一贯喜欢打造些极尽奇巧的玩意,只是这人小气古怪,宁愿存着自己赏玩,也不轻易同人分享。
“我哪里有什么存货……”不出所料,他话刚说完,喻可同立马两眼一翻,急急拒绝道:“不如你再去买支玉钗,咱们琢磨琢磨……”
“真的没有?这丫头可是蓝樱的弟子哦。”季原打断他的话,出其不意地抛出杀手锏。
继而,他强忍笑意,转身向着竹陌道:“这位可不是大伯,是师叔!你师父蓝樱的同门师弟。他今天要是不肯给你东西,以后碰到,就不必拜见了……”
此话一出,二人都齐齐讶异起来。喻可同皱眉将女孩打量一番,突地探手成爪,朝竹陌左肩挥去,这正是36路小擒拿的起手式。
竹陌早将招式拆得纯熟,心知这一抓的后势在腰下,便轻轻巧巧地腾身避了。
二人又你来我往地拆斗几招,皆是小擒拿中的套路。喻可同试完女孩身手,竟开口赞道:“不错,不错,可比你那不中用的师父要好得多。”
言罢,他再不多说,掀起铁炉径自跳进下面的暗室。
片刻过后,喻可同捧着一柄银鞘的小剑出来。经他摆弄,小剑会变作长约一尺的普通银钗,任谁也看不出异样。
而按动隐藏的机括,又能拔出一支寒光闪闪削铁如泥的墨剑。跟季原簪里剑的想法有些接近,却更显奇思巧构,令人叹而观止。
“唔,倒是不错。可我好像在蓝樱那里看到过类似的。”这小剑倒是令人满意,可季原却觉得怎么看怎么熟悉。
“嗯”,喻可同倒是面不改色:“去年中秋,蓝樱刚刚与那开绸缎庄的和离,我便打出这个玩意送她,没曾想她却说自己即将又要成亲,我一气之下,就把先前打造失败的作品送出去,将这个做好的留下来……反正现在也是无用,当做见面礼送你吧!”
他一见竹陌确是本门弟子,态度立马180度大转变,虽然表情依旧冷淡,听他话语却和气很多。
可明白这小剑的来历,竹陌咋舌之余,心下道,自己不会是师门里唯一正常的人吧?
不过,这见面礼实在不错。
“谢师叔!”接过他抛来的东西,竹陌也不推辞,掂量几下后随即别入发间。
喻可同并非好客的主人,眼见日影西斜,他以一句,家里没有准备多余的饭菜,便将季原二人赶出他的铁匠铺子。
四下里只有不多的几处农户,两人只得赶回若机城吃饭打尖。好在这一趟收获颇丰,即便是主人家古怪了些,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事情办完,竹陌以为他们会原路返回,却在季原的提议下,拨马拐往蜀地的方向。
眼瞅着她家大人一派悠闲,丝毫不着急赶路的模样,竹陌心想,或许此次真的只是游山玩水,找喻可同量造兵器,不过是顺便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