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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痼疾难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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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陌木木地“嗯”一声,她其实很想要问他,很多年前,曾为何人绾过发,可这问题太过僭越,在心头碾转半天,也终未开口。
她瞟见铜镜里女孩的脸,正在慢慢泛起一种动人的绯红,她以前总以为自己长得很丑。
但现在,她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像这里的人们常说的那样,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屋里的气氛一时沉默,女孩有些紧张,却不知该如何排遣。她挺直背脊,强自镇定地端坐在男子身前。
看不到后面,她耳里却俱是男子清浅的呼吸和轻柔束发的温暖手掌。
视物之中,是紫兰帷帐晃晃悠悠,檐下风铃叮叮咚咚。秋阳到正午时刚刚好,风过木叶,发出好听的沙沙声,金黄的树叶翩跹落地,摊开的帛书微微卷起。
竹陌想说点什么,又不舍得打断这短暂而珍贵的共处。
盘起最后一个发环,又挑了只嫩黄的绢花,季原才道:“若交由你来处置平壬初,你当如何?”
“如果没有跪在太傅府前的那位姑娘,大人您想要如何处置?”突然响起的声音,将她从如画的梦境中拉回现实。默了默,竹陌反问道。
大功告成以后,季原转到竹陌身前,和女孩面对面:“他害死风陌巷这许多人,自当杀之以祭亡魂。”
“那我现在的决定就是,杀之以祭亡魂。”竹陌抬起头正视眼前男子,目光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有多少过往使得季原难下决断,可是她,却只记得到那天夜里,满地的血泊和她惨死的“家人”。
季原点点头,不再多言。稍后,他想了想,又说:“你想要学好武功,得从保护好自己开始。我当年破出师门,实在无颜收徒。可若是教授你些功夫,倒也没什么不可以。你要愿意,待养好伤,每日卯时来竹林入口处等我罢。”
这是今天的第二回惊吓,季原乃当世顶尖的武学名家,平常人得他指点一二都受用无穷,何况他现在的意思,竟是要传授武艺!
自己虽平白伤,却居然能换来这意想不到的天大好处,实在……竹陌脑子里晕晕乎乎,等她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应该磕头叩谢时,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当天下午,耐不过一再怂恿,竹陌到底还是在紫珠丫头的搀扶下,偷偷去看那个依然跪在门口的女子。
这个传说曾为季原红颜知己的女人,有着满脸风尘也掩饰不住的姣好容貌。
而她此刻呆呆地伏跪在太傅府的石阶前,任人如何指指点点也一动不动,反看不清面上的哀婉凄恨了。
看过一阵,正打算往回走,却见谢管家出门与女子低语几句。
她忽地面色大变,待管家转身离去,女子用手紧紧地捂住眼睛,像是要阻止某种巨大的情绪流出眼眶。
日落以前,竹陌听说,女子已带着平壬初的尸身离开。
想到那些死去的人,女孩对自己说,没什么可值得同情的。
她今天大半日都将自己关在房里,乖乖饮下一碗又一碗苦药,可吃再多蜜饯,也去不了嘴里的涩味。竹陌突然无比想念枣泥栗子糕的味道,于是晚饭以后,便独自摸去厨房找寻甜食。
从槐院到后厨房的路,她并不陌生,今夜却鬼使神差地绕去了挽澜亭。
这是一处前接藏书阁而后通竹林的所在,尽得中枢之便又有隐秘之利。
西北大捷那年,季原请来高手匠人到此造亭,既保留下本来的景致,又添加了不少奇思妙构,是风陌巷里难得一观的景致。
亭子建成以后,季原在左右两侧,亲自泼墨题下“白日沦西阿,素月出东岭”两行大字,他笔锋奇劲,当世少有人及。在旁人看来,这十个字的草书,更不逊色于这玲珑小亭。
自从天下休战,季原就喜欢在这里招待朋友,也常常一个人到此独酌。府里从上到下,尽都晓得他这个爱好,是以很少有人接近打扰。
竹陌以前不是没有好奇心,但她也跟其他人一样,心里对大人存的敬畏多过好奇,但因着中午那番相处,她觉得,自己现在,似乎有资格更多地了解他一些。
找到借口,正好亭子里有声音传来,于是她迅速闪身到黑暗无光的隐蔽处,这里虽看得不甚清楚,于听壁角却再好不过。
“城防营的胆子实在大到无边,风陌巷里出那么大动静,他们也敢装聋作哑!任由那些异族蛮子闯进一品大员的府里作乱!简直不当这里是京畿重地!”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赫然正是兰泽,只是他中午不是回去侯府了吗?怎地又来到此处!
“城防营的秦机是从兵部出来的,他此番故意懈怠,倒还想得通。”比之兰泽的激动,季原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何情绪。
“你是什么都想得通,反正我想不通。这姓秦的狗仗人势,敢欺到你头上来。赶明儿我寻个法子去舅舅那里参他一道,最好摘了他那顶官帽!”兰泽磨牙冷笑道。
“你换下他,左右贺行骞还会安插其他心腹到那个位置,不过瞎折腾而已,以后小心些就是。”季原不以为意地出言安抚道。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啦!总该叫他吃些苦头,我的阿竹可不能白受那么重的伤!这笔账权且记下。”是可忍孰不可忍,兰泽犹自忿忿不平。
听到“我的阿竹”四个字,竹陌打个寒颤,生生地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噢,忘记跟你说,我已经决定学习医术,以后阿竹要是再把自己弄伤,我也不至于干着急。还有,你那个难治的痼疾,待我学成,也顺带帮你研究研究。”说到此处,兰泽道出他于此回事故深思熟虑后的打算。
“哈哈哈哈……我能‘顺带’成为你学医的理由,实在受宠若惊得很,大恩就不多言谢啦,你好生学罢。”听他说出学医的理由,季原忍不住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对了,既然说到这里,我听说你这次去珈蓝寺并没有见到空鸣老和尚?”兰泽被他笑得恼羞成怒,只得岔开话题。
“嗯,平壬初这次回来,不仅计划要偷袭风陌巷,也派了人兵分两路去行刺空鸣禅师。若非‘玄枵’拼死护卫,我只怕此生都再也见不到大师。”
“此事一毕,我便着人通知空鸣,从今往后,珈蓝寺之约取消,再不必劳烦他常年冒险奔波。”季原一派轻松地说出这个至关重要的新决定。
“这这这……怎会如此!那你的病怎么办?今年冬天怎么办?!”
此刻,不仅兰泽的声音十分焦急,连隐身暗处的竹陌也情不自禁地“啊”出一声。
“该做的事,我都已做完,活得多几年少几年,又有什么重要。”季原云淡风轻地道,仿佛正在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不过”,他还是补充一句:“放心吧,也没有那么快,至少不会是今年。我还等着你学好医术为我诊治呢。”说到最后,竟带上几分戏谑温暖的笑意。
兰泽心中哽得慌,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怎样接话,于是埋头喝酒再不言语。可很快,他面前的酒杯就被季原劈手夺去。
“小孩子喝那么多酒干嘛,会变笨的。”男子一脸认真地道。
“我已经够聪明啦,变笨一点,才会显得可爱些。”兰泽心中难过,嘴里却只是嘟嘟囔囔:“你真啰嗦,像个老妈子!”
季原笑笑,也不反驳,只是突然抬高声音道:“再不出来,栗子饼可就没有啰。”
竹陌对大人可能早就发现自己一事并不觉得尴尬,只因此刻的她,对刚刚得知的季原将不久于人世这个消息,充满震惊和慌乱。
听到大人唤她,只抬手抹了把不知何时溢出的眼泪,便举步走向他们。
季原见她双眼通红的模样,倒有些愣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兰泽忍不住先出声:“你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咦,你头发好像有点不一样啊,是紫珠给你梳的新样式?”
“是我梳的。”季原随口答道,心里暗赞男孩及时转移话题打破尴尬,又拍拍身旁空出的位子示意女孩过来坐下。
乍闻此言,兰泽刚入口的糕饼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咳了好一阵子,他才瞪大眼睛惊奇道:“你会梳女子的发式?”
“嗯,以前在书院的时候,老是闯祸惹师姐生气,后来我就想出个帮她梳头的法子,既可以讨师姐欢心,又能免于责罚。”季原慢条斯理的抿口酒,顺着兰泽的话往下说。
这样的聊天总比先前讨论生死问题来得轻松,他有些如释重负。“不过这技艺我都荒废好多年了,今天算是小试一番。”
原来……是他的师姐,竹陌搁在心头大半天的疑问被解开,但她还沉浸在之前的情绪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连面前的栗子饼都不甚在意。
“梳头你都会……”兰泽语气突然变得有点酸溜溜的,他故作夸张地一把将身旁的竹陌轻轻抱住,眼睛里满怀着戒备:“这可是我媳妇儿,你!你可不许跟我抢啊!”
“你的媳妇,那你抱回去啊。”季原被男孩的模样逗乐,打趣地挤兑他。
“现在还不行……”男孩涨红脸,继而大声道:“等阿竹及笄,我一定用八抬大桥娶她过门!此生只认她一人,绝不作二想!”
九月微凉的夜空之下,落满月辉的木亭之中,男孩诚实而认真的誓言是那么铿锵有力,任谁也不会怀疑。
竹陌再少不更事,也知道兰泽这番话语的意义,更何况大人还在一旁……
突然被表白的人无地自容,臊得落荒而逃,缀满星子的墨蓝天空下,只剩季原爽朗的大笑声久久不绝。
回到槐院,这一晚,竹陌竟难得地失眠了。
脑子里如万马踏过般闹哄哄一片,一会儿是季原说“活得多几年少几年,又有什么重要”,一会是兰泽的“此生只认她一人,绝不作二想”,一会又是那晚看到的血红世界。直到东方显出曙色,才怀着沉沉的心事困极而眠。
也不知兰泽想到什么法子,熹皇果然在不久之后将城防营一干守将全部撤除,并就风陌巷遇袭的事对管理京城治安的京兆尹大加斥责,罚俸以示惩戒。
人人皆道圣上的心思虚虚实实看不透更难以捉摸,但风陌巷却至此变得风平浪静起来。
半月以后,竹陌伤势痊愈,开始于每日凌晨时分到竹林里随季原习武。
蓝樱听闻此事后,竟然十分羡慕,并嘱咐竹陌说,季原以内力独步天下,她很想知道,待竹陌学成滔天劲,会将她传授的36路小擒拿发挥至何种境地。
但这句话一说完,她便不知何因消失得无影无踪,竹陌也就来不及告诉这位名义上的师父,其实大人并不打算教授她滔天劲这门内功。
季原认为自己的内功太过强硬霸道,不适合女子修习。
而他师门有种名为“逆川”的内功,恰和滔天劲相生相成,却走的是以柔克刚,汇川成海的路子,大成以后更是唯一可同滔天劲比肩的武功奇学。
只这门内功的修炼有个前提,便是须得以有人以滔天劲做引来辅助修行。可以说,没有滔天劲就没有这逆川。
且功成之前,会历经7次“游虚”。
在“游虚”过程中,丹田内的真气将散入四肢百骸,经历三七二十一周天聚散游走,21天中,都不能强行将真气汇聚丹田。
也就是说,在这些天里,都只能当自己是没有内力的普通人,否则真气反弹,冲击內腑,武功全失不说,更会伤及性命。
在季原之前,从未有人将滔天劲修习得大成过,是以这“逆川”便只是传说而已,但当下,正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时机,由竹陌来修炼这门奇功,再适宜不过。
自从珈蓝寺之约废除后,正值秋冬之交,李正己等御医便常驻到太傅府中。
兰泽学医的信念既定,便吵着要找名家拜师。然而世人眼中,医道却和山、卜、命、相等同列杂术,读书人不把这当做正经学问,达官贵人天之骄子们更是将其视作难登大雅之堂的贱业。
是以任凭他如何闹腾,他父亲端木侯爷都不闻不动,以为这又是宝贝儿子突发奇想捣鼓出来的念头,等过阵子有新鲜物事吸引他注意,自然就会忘了这一茬。
但兰泽此番却是铁了心,他父亲不允,便到紫宸殿里死磨硬缠,熹皇拿他无法,只得颁下一道旨,令太医院李正己负责教导他。
而李正己因为要帮季原调理身体,被熹皇长期派驻在太傅府里,端木大少爷有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从此更能理直气壮地频繁出入风陌巷。
侯府小世子非寻常之人,就算入门习医,也不能当做一般学徒对待。
刚开始,李正己对教导他一事暗自头疼,便着人搬来几百册医典著述,吩咐小世子先将这些都熟读一遍,指望自己能够清净个两年。
不仅如此,他还暗暗盼望着,最好这跳脱的小世子嫌读书太过辛苦枯燥,中途自行放弃了事。
反正他同侯爷一样,对兰泽想要成为济世名医这一目标,完全不抱期待。
然而,李正己意想不到的是,他花三年熟读,十五年熟记的医学典籍,小世子却只堪堪八个月,就表示能够倒背如流,希望能尽快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
起初他不愿相信,这世上能有人过目不忘,敏思至此,以为只是大少爷嫌读书乏味耍的花样。
可经过他任意抽考,却惊奇地发现,小世子所言非虚,这孩子竟能够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内,将四百多册医书倒背如流,全无错漏。
原来世间真有如此聪颖绝顶之人,李正己很是慨叹自己有眼无珠。
从此以后,无论小世子因何要闹着要学医,光凭这份令人折服的才智,他就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兰泽自小在聪明人堆里长大,一开始,无人夸他,倒没觉出自己有何不同。可等年龄渐大,他作为靖远侯小世子被收入太学,便很快发现自己胜人一等的地方。
也因此,他对学习一事,向来都有些漫不经心。
太过聪明往往会失之于“浮”,更可况他还是身份地位都无比尊崇的端木小世子。
上是九五至尊视他如亲生的舅舅,下有家世清贵富可敌国的爹,更是小小年纪,就与季原这般传奇人物亦师亦友。
无论怎样看来,他的人生都已凌巅峰,再无向上攀登的必要。
所以他好不好学,真的不那么重要。
而他一旦下定决心,还真就一板一眼地刻苦钻研起来,他学习能力是寻常人的数倍,此番认真起来,还真真令人刮目相看。
背完整屋子医书,又开始随师父辨识药材、蒸晾炮制、调配方剂。其后一两年中,他看似一头扎进风陌巷里,倒不像以往那般,时时缠着竹陌游荡玩耍。
这些年里,竹陌在季原精心教导下,她又是个一贯勤勉肯下功夫的人,于武学一道的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季原也真如那晚所言,每日里丢开各种公事杂务,就只负责教习竹陌。
只是头一年冬天,他有足足十日将自己关在钟山院的寝房中,除却御医不见任何人。竹陌守在外面心急如焚,可好不容易等他熬过这段日子,却对其中的过程三缄其口,任竹陌如何追问敲击,也不肯明言。问李正己,也是摇摇头一声长叹。
到第二年冬天,更是整个月都闭门不出,这在以往极为罕见。竹陌白日里练功读书,一到夜间,便悄悄攀到离钟山院最近的屋脊,盯着从季原房里透出的那盏小小的,昏黄的烛火,直到天亮才肯离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尚在身边。
第三年,自立冬开始,季原便不再露面。竹陌着人在太傅府里摆满火龙,将方圆十里蒸得有如春时。
那年冬天其实特别严寒,鹅毛大雪在大乘一半以上的国土连下十五日不绝,冻死人畜无数,每日都有各地灾情源源不绝地报进洛都。
熹皇不眠不休地镇在紫宸殿和御书房中,大臣们愈发地战战兢兢、夜不能寐。连兰泽都辞别洛都,隐姓埋名到北边救治灾民。
但这些竹陌都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命人截住递往钟山院的全部消息,自己也只在光秃秃的大槐顶上才看到远处接天的皑皑白雪。
昔日里热闹繁华的风陌巷,突然变成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
一直到除夕前夜,季原终于出了钟山院,这时才知晓天下的紧张局势和严重灾情,也一再为此深深自责。
可竹陌明知大人于此事上对她存了芥蒂,却只是默默地自领了责罚,倒看不出丝毫后悔愧疚之意。
好在开春以后,在朝廷雷厉风行的动作下,形势大有好转。
季原将风陌巷散布各处的势力全部投入到安置灾民和恢复重建的事业中。作为长江以北最早缓过气来的城市,京畿洛都迅速显现出春日固有的繁荣与生机,一切似乎又重回正轨。
二月十六,是季原29岁生辰。他虽然不重此道,可无论是从前盛时还是如今低敛,每年这个时候,来同他贺寿的人都不曾少过。
晓得他不喜欢太过闹热,许多人都是到太傅府门口磕个头,将贺礼转交给谢管家便走,太过贵重的礼物太傅府是不会收的,所以一般都是按着季原的性子送些讨趣的玩意。
今年也一样,虽然谢管家在门外忙得脚不沾地,但府里也就只开四席,大伙儿不分尊卑,尽都围坐一处谈笑宴饮。
季原也在美酒佳肴,丝竹相合的气氛中,乐呵呵地与众人推杯换盏,畅怀大笑。
唯一有别的是,酒至酣处时,一位身着黄衣的内侍领着几大箱子御赐之物进府,说是熹皇赐予太傅的生辰之物。
这礼物来得甚是突然,堂上人人惊愕。
只季原谢恩之后,当着内侍的面打开箱子,在耀目的珍器宝物里挑挑练练,选出一支极温润的白玉发钗,顺手别进竹陌那满头青丝之中。
口里称,谢我主隆恩,可平白受此大礼,子先愧不敢当。且以此钗代领陛下心意,其余诸物,望请用作赈济灾民。
才打发了面色难看的内侍离开。
一段小插曲就此揭过,倒不影响堂上的喜乐氛围。
直到月上中天,众人才一一告辞离去。季原今日心情畅快,觉得没有饮够,便独自将酒壶携去挽澜亭。
当是时,明月清风,暗香疏影,春夜更比醇酒醉人。随着樊光匆匆到此禀告,却有一位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这座亭子里。
“陛下”,季原摇摇晃晃地起身见礼,熹皇司南翊却一把将他按住,招手屏退左右之后,尊贵无比的天子就这么随意地席地坐到季原身旁。
只带一名侍卫便敢在深夜来此的,不是当今圣上,又会是谁?
因是独坐于此,季原面前便只有酒壶而无酒杯,司南翊也不在意,直接拎起双耳银壶仰头就是一大口。
这酒乃三春竹叶浸酿,再佐以名贵药材,窖封十年而成。此刻月下对酌,入喉甚觉甘醇,司南翊放下时不忘大赞:“好酒!你倒是会享受。”
“及时行乐,总好过徒留遗憾。”季原淡淡道,接过酒亦是仰头一口。
司南翊听此话语,一时间转为沉默。
无声之中,有种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突然升上眉眼。
熹皇陛下向来果敢明断,喜怒不形于色,是天下人人敬畏的圣主,倒鲜少展露出这样的神态。
如此一来,亭子里的气氛却又有些沉滞了。
竹陌端着醒酒汤,穿过小径往挽澜亭而去,看到的,就是对坐无言的二人。
女孩新近迷上志怪小说,每到夜里,总要翻上几页才能入睡,也因此学到一个叫做“颠倒众生”的词。
她本来不甚理解这个词的涵义,只直觉是形容很好看很好看的人。
她首先想到季原,觉得有些不像;继而又想到兰泽,好像也差了那么一点;至于她师父蓝樱,虽然风流韵事一大筐,却也实在跟这四个字不相符。
直到今夜见到这亭中的男子,才认为,“颠倒众生”一词,用来形容此人,当最是恰当不过。
月光下,默然静坐的男子俊美如谪仙,一身墨蓝常服掩饰不住他通身的华贵风采,只眸光流转间,才泄了些许不怒自威的摄人气势。
她隐隐有猜到这男子的身份,也瞧见季原向她招手。竹陌远远地朝他行下叩拜之礼,低垂着头将醒酒汤送至跟前,便告退消失在夜色中。
“你的眼光,一向是好。”司南翊瞥见女孩莹然生辉的玉簪和一闪而逝的容颜,总算开口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不过是个孩子,陛下说笑了。微臣还未请教,陛下来此,可是有何贵干?”季原不欲与他多言竹陌,遂将话题引开。
“怎么,没有要事就不能来见见你?”司南翊挑起眉,语气却有些淡淡的嘲讽:“今日是你生辰,想来也不会有人给紫宸殿递帖子,是以我便腆着脸出来寻你。”
他像是听不出季原话里刻意的恭敬疏离之意,依然沿用两人私下见面的称谓。
不是“朕”与“爱卿”,而是“我”同“你”。
似乎只有这样,便能忘却那长长的、莫测的岁月。
“这里还和以前一样。”他环顾一周,再次伸手去拿跟前的银壶。
司南翊上次来风陌巷,还是挽澜亭刚刚造成的时候。
西北大捷,眼见着承平之世可期,他将宫中最好的御酒搬来此处,把政事放在一边,和季原大醉了七天七夜。
如今,已经过去许多年,眼前这些物景,看似都还同旧时一般模样。
而改变的,只有他,和他。
悲意浮上心头,无法言明,便只得连连灌酒,很快,盛满酒的银壶就见了底。
而季原听他提到“生辰”二字,却回忆起9年前,自己20岁生辰的情形。
那时候,西征刚刚结束,他正经历着人生最鼎盛的时期。他的生辰“大事”,当真是不可怠慢。
正月还未过完,御赐的奇珍异宝和各方贺礼便如雪花般飞进风陌巷。
书中说,酣饮不知醉,新声妙入神。最能形容这种繁华。
当天的热闹自不必说,宴饮唱作整日无休,而车马骈阗笙歌鼎沸的喧闹声,在夜里御驾亲临时达到顶点。
那阵仗大到他至今回想起来都备觉头疼。
虽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人艳羡他风陌巷圣眷正隆风头无俩,但私下里,季原还是对司南翊抱怨说,以后这种场面上的荣光,还是能省则省吧。
他宁愿领兵打仗也不想应付这种鼓锣喧天的场面。要想喝酒,倒是可以随时奉陪。
可当司南翊问,每年这个时候,都能来同你喝酒么?他苦着脸想了想,又补充道,如今天下既定,你政务繁忙,也不必每年都来,就暂定10年吧。
待他季原年届而立,风陌巷再次恭迎圣驾。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活过30岁,只怕皇帝年年都来这里折腾一回,才想出这个小花招来应对。
司南翊非好酒放纵之人,且本就存着想要捉弄他的心思,自然也明白他心底打的算盘,便顺手推舟地笑应了。
过后他又玩笑般地叮嘱季原,要他记得礼尚往来,以后自己做整寿的时候,不许找借口开溜。
季原当然连连称是。
然而世事无常,物是人非,谁也没有料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陛下可是记错了,与微臣约定的日子,要明年才到呢。”风过竹林,枝叶相碰,发出呜呜的声响。季原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勉强笑着道。
“我知道是明年。”司南翊轻晃已经见空的酒壶,但我怕,等不到那个时候。
季原今日喝的酒已然够量,不想他多饮伤身,更不愿这难得珍贵的共处在酩酊大醉和昏然遗忘间度过。司南翊唤人置上茶具,摆足一副彻夜长谈的姿态。
再后来,他们就像久别重逢的朋友般,只是轻松平常、无关紧要地叙着话。
彼此问了不久之前的雪灾,问了西北的布防,问了边境的势态;也讨论了豪族之间的争斗,盐铁的管制,士人的选拔……
既有激烈相争互不相让的时候,也有英雄所见略同会心一笑的时刻。
这一夜很长,长得令他们暂时忘记从前有过的晦暗岁月。这一夜又极短,短得来不及问出——
你,过得好不好;我,很是挂念你。
在东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时分,季原喉间涌出一股腥甜之气,他将白瓷茶杯按至唇下,不动声色地伸出两指,挡住碧绿清透的茶汤中那一团浓艳显眼的血色。
“这茶喝淡了也无甚滋味,天色已经不早,陛下,该回宫上朝了。”到最后,季原从容地将杯中染色的清茗倒入身后浅草丛中,从容地起身行礼,再从容地开口送客。
今生,不管是情分还是怨恨,都缘尽于此罢。
就当做是大梦一场,而那些梦中的哭笑,醒来以后,又有谁,肯去费心记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