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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唯一的家 几绺阳光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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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小丫头窜高得很快,长手长脚地像个男孩。
她以前不受自己家里人待见,来到洛都,却意外地很得大伙欢迎。
小女孩原先那种有点古怪内向的性子,此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天生聪慧沉静,又变得愈来愈会花小心思讨人喜欢。
在风陌巷中,渐渐变成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这些年竹陌每日里读书习字之余,对于练功和学琴也是一刻都不曾懈怠。
半年前,她当着季原和琴师父的面,以一曲高山流水技惊四座,亲获首肯得以出师。
从此,那位颇有些古怪的琴师便闭门谢客,再不让竹陌去五丁巷寻她,也不来风陌巷抚琴。
而每月三回去季原跟前弹奏,也换成由竹陌担任。
有了这个日子可期盼,她暗地里很是欢喜。
虽说府里的客人越来越少,但兰泽跑来这边的次数却越来越勤。
他常常带来京城里许多有趣的吃食物件和各种各样新鲜古怪的传闻。有他相伴,便永远也不会感觉无聊。
正月下旬,春假过完,在这万物萌动,和风细暖的时节里,竹陌和她在私塾的同窗们都不大提得起兴致读书。
这日趁着夫子晚到,一堆孩子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嚼起了长者们的八卦。
竹陌对那些添油加醋的风月故事不感兴趣,却也抵不过他们相谈得热闹。
没过多久,她竟然耳尖地听到大人的名号。
当义正言辞地制止他们和发自内心的好奇八卦进行过一番激烈争斗后,她将身子不着痕迹的靠过去些。
“你们说,咱们大人年纪也不算小了,夫子的小儿子跟他同年,这都生第四个娃娃啦,怎么我们风陌巷却始终没有传过喜讯哪?”
首先挑起话头的,是他们中间最大也是主意最多的秦□□。
“哎,大人是不是觉得自个儿的身子不大好,说不定哪天就……不想耽误人家姑娘,才一直未娶的吧!何况现在,现在我风陌巷失了圣心,怕是没有大家闺秀敢在此时进门吧。”他旁边的柯莲儿一向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做出如是猜想,也是正常。
“他不肯娶,人家都不肯嫁的吗?难道整个大乘的名门闺秀,都怕嫁进来以后当寡妇哦!”秦□□快人快语,虽然是反驳柯莲儿的话,却因为“寡妇”二字,招来其他人一顿白眼。
“我听说啊,”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引得大家伙都更加靠近他的,正是樊光胞弟——性子和他那位踏实沉稳的兄长截然不同的樊夜。
“好些年前,大人可有一位红颜知己。那姑娘本是武林中人,因仰慕大人才来追随左右。大人那时候忙于征战,虽说没与她婚娶,但待她一直都是蛮好的,周围的人也乐见其成。可惜后来却起了变故!”他见众人都被吊起胃口,慢条斯理地抿下一口茶,才继续道:
“你们知道吗?十二星辰成立之初,当时的‘析木’可不是现在这位空空先生,而是一个姓平的奸细来着,他费心潜到大人身边,为的是报他父亲在战场上投降后自刎的大仇。后来被大人揪出原形,便逐了出去。但那人可恨就可恨在,不晓得用什么花言巧语,最后还诓了大人那位红颜知己一同叛逃!”
好多人都是头回听到这种辛秘往事,都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色,而另外一道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你这个算什么,我还知道呀,那位姑娘是因爱生恨才跟人远走的。当时思慕大人的可不止一位,还有贺家那位有名的小姐——不久前刚刚册封的贺贵妃娘娘。她可不止是身份尊贵的贺氏嫡女,论才气论容貌在我大乘那是响当当地!她一门心思地钦慕大人,还差点与贺家闹翻呢!”
那人径自说完一大段话,歇也不歇,又继续道:
“这样的美人恩,哪个男人抗拒得了?这样出色的女子,又有哪个在她面前不自惭形秽?可惜她父亲贺行骞为了巴结熹皇,早早便计划要将女儿送入皇宫。”
说到这次,他声音里无不惋惜:
“听说当年的贺小姐在宣旨太监进府的前夜,偷偷乘马离京,找到驻扎在外的大人,想两人一道私奔来着。可大人始终顾惜和圣上的君臣之义,任她如何苦苦哀求都不肯答应。后来……贺小姐被她父亲派来的人抓回去,就此,一入宫门深似海——直到变成现在的贺娘娘。”
这位一口气说完的,却是紧挨着柯莲儿,平日里话语不多的乔子,他话里多抑扬顿挫,更频频嗟叹,引得好几个女孩都跟着掉了泪珠儿。
“照我看,紫宸殿的那位也忒不近人情,明明可以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一对有情人,却要棒打鸳鸯散!亏得我们大人为他鞍前马后打江山,宁肯自己伤心也要全他的脸面。看看现在的下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就该当年带贺小姐远走高飞自在快活……”秦□□听完乔子的话,唏嘘了几句,紧跟着打起抱不平来。
他尚在振振有辞地抒发,突见四周的同窗做鸟兽散,正诧异间,蒲扇般的巴掌重重落到肩上,转身便看见夫子吹胡子瞪眼的神情。
霎时间,一阵怒吼响彻天地:“胡言乱语!乱嚼舌根!妄议君上!尊卑不分!你你你!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所有人!统统出去罚站!今天之内将《孟子》抄写二十遍!还不赶快去!”
正当房间里闹哄哄地夹杂着许多唉声叹气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却在窗下咯咯笑道:
“季子先天下豪杰,哪里就这么多畏难纠结的心思。世间女子众多,可不全是贪生怕死畏首畏尾的。此中内情,你们这些小屁孩,又哪里会懂!”
那女子无不嘲弄,到最后还卖了所有人一个大关子,正是身披水红织锦大氅,近来常光临风陌巷的蓝樱。
至始至终都竖起耳朵认真倾听,且不打算插言的竹陌,对骤然出现的师父行完礼后,便一言不发的随众人出门罚站去了。
春去秋来,又到珈蓝寺之约的时候。
季原离开那天,原本便嫌冷清的风陌巷变得异常空寂,谢大管家被派去禹州办事,连夫子都回了老家省亲。
竹陌提前做完一天的功课,趁着丫鬟紫珠不在,独自攀上她院里那株巨槐眺望远处。
这是她闲时的最大爱好。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占地万丈,四方通衢,座落着皇宫和无数世家大族的京畿洛都,更像一位娴雅的仕女,胸怀万千而又落落有致。
这些年,虽然变革很大,但各方各面,也确确实实在励精图治。尤其是,在熹皇的铁血弹压下,豪强大族仗势欺人已经很少发生,城里的老百姓大都过着普通而充实的生活。
战争离他们,有很远了吧?
大人常说,咱们习武之人,正应该以德报德,以怨还怨,活得潇洒利落才好。
而他也是因着这个原因,为了看日出时的炊烟袅袅,看日落时的万家灯火,看人们追逐着平凡的愿望努力生活,看社稷康泰四海升平,才一步步退让至此的吧。
止戈方为武,这才是大人一直不曾明说,却始终身行力践着的信念。
竹陌自来此地,课业之外,也随兰泽和其他同窗进到城里数回。
洛都繁华,冠带交错,方辕接轸,大街小巷店铺林立,最适宜下馆子看杂耍逛集市猜灯谜这些消遣,而从春到冬,都有听戏祈福赏月赶庙种种妙处。
可待她一一历过,却觉得,世间的风雅热闹也不过如此。
比不上待在这个自己所独有的小世界,头顶着大到无垠的天空,足下是她的“家”同“家人”。
没有比拥有这些更加感觉到富有和愉悦。
想到这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现出一曲终了时,季原脸上那微微着迷的,充满赞许的笑意。
她愿意为这个笑容去做到任何事情。
夕阳渐下,大地一片将褪未褪的暖黄,竹陌正欲翻下树梢,忽听锐哨响起。
她凝目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但见巷口处立着一群陌生的异族人,和守卫风陌巷的秦家人起了争执,眼看着就要动手。
巷子里其他人家听到哨声都匆匆拿起兵器赶过去,但以现在留守的情况估计,我方无论数量还是实力,都并不乐观。
竹陌几个纵落奔出太傅府,刚好和原本在巷子口抵御的人迎头撞上,越过凶神恶煞来势迅猛的异族人,能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倒在沿途。
眼见着自己人节节败退,余下的青壮年无论有没有武功,都握紧武器守在太傅府四周,唯秦□□父子二人还挥舞着手中钢刀,与几个异族人奋力厮杀。
“你怎么在这里?赶快躲起来!”只比她大两岁的乔子乍一见竹陌,立即跑过来拉住她往后退。
“那你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女孩脱出他的牵带,转过头镇静地问。
乔子急得直跺脚,压着喉咙道:“这,这哪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大人不是说过吗,人不能犯傻,打不赢得跑!听话,府里有密道,你先进去躲一躲,这里交给我们!”
“我也是风陌巷里的一员,这时候应该和你们一起。”竹陌轻轻摇头,不大的声音透着几许坚定,说完便举步走去和抵抗的人站在一起。
异族人中,有个男人始终抱了手冷冷地注视着场下的打斗,他大约三十上下,虽穿的异族服饰,看眉眼却是地地道道的汉人。
“平壬初!你这个叛贼!无耻小人!竟敢有脸回我风陌巷!等大人回来,保管要你们有来无回!”秦□□的爹尽管身上已多处负伤,却仍朝着对方破口大骂。
那人正是十二星辰前一任“析木”,曾经叛出风陌巷的平壬初。
他此番回京,邀来许多塞外高手同行,他们前日便到达洛都城外,只等今天一早季原出城门时换了服饰偷潜进京。
这平壬初算盘打得如意,酉时末申时初正值东西二营城防军换班之际,于京畿治安上稍稍松懈。
且季原和府里的几位高手都不在,攻进来杀他个措手不及,再一把火烧了风陌巷,谁也阻挡不及。
他自认远非季原对手,以前几次袭击都已失败告终,虽明知这样的偷袭很不光彩,但多年以来心恨难平,既然老天爷给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就不怪他此时心狠!
眼见双方相恃,竹陌自人群中扬手放出一枚信号弹,口里高声叫到:“住手!”
平壬初正暗自得意间,眼见一个扎着总角小辫,年纪尚还且稚嫩的女娃转过人群向他走来。
那女娃年纪虽小,却自有一副威仪,她生得十分俏丽,假以时日,定会长成名动天下的美人。但只看穿着的话,那一袭素衫却不似任何名贵的料子。
瞧上去,她不大像是太傅府里的女眷,但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平壬初有点摸不透女孩的来历,心下狐疑,嘴里却嗤笑道:
“从珈蓝寺到这里,就算以季原的速度,也要一个时辰才赶得回来。想等到他来驰援,嘿嘿!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运气,撑得到那个时候!你是哪里来的小孩,快找你家里的大人出来说话!”
是呀,季原都不在这里,他有什么可担心的!难道还怕这些手下败将,和一个小女孩?
竹陌定定地看着胜券在握的男子,在她看来,这叛贼虽长就一副好皮相,一双眸子却透着阴鸷冰凉,即使刻意堆笑,那双毫无热度的眼睛,依然令人望之生寒。
她突尔一笑,“平先生是我风陌巷故人,此番回来,本该好生招待。可不巧,我家大人一早便出门啦,看这时辰,也该回来了。不如随我进府里喝杯热茶,等大人回来再叙如何?”
在场下打斗暂停的当儿,竹陌扬起脸,朝四下微微一福,又向着平壬初和异族人笑容可掬地道。
让人以为,这年纪尚幼的女孩,似乎对这些人的意图懵然不知,只天真地觉得来者是客,不如停下来大伙一起喝杯茶。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形下,这一番邀请实属可笑,但女孩巧笑倩兮的精致小脸,却让最粗鲁最嗜血的异族汉子都找不出话来反驳。
平壬初却知道,这女娃是在拖延时间。他也不恼,仍然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徐徐向前迈出几步。
“小孩,再不去找你家里人出来,叔叔可要不客气喽!”他话说得温和,一字一句却都用上内力,直震得周围修为尚浅的人耳膜发麻,脑子里嗡嗡声不停。
女娃儿却似没怎么受到影响,她调皮地眨眨眼,用一种轻快的语调道:“怎么办?我家里人都不在,叔叔也不愿进去喝茶,那我便与你站在这里,一同等待太傅大人回家吧!”
说到此,竹陌瞟见异族人腰后挟带的火油等物事,她将双手背至身后,用手势示意其他人立即进府打水,以备不时之需。
平壬初见对面突生异动,一小股人转身跑进府内,而眼前的女娃,也不似简单孩子。
此时他耐心业已用尽,笑意收敛,脸色微变,突地合掌向前猛然推出。
竹陌看似浑不在意,实则一直都在提防他暗下杀手,此时身随掌动,快速朝旁闪去。
平壬初一掌落空,手下掌势紧跟着连绵不绝地挥出,他已看出这女娃能够号令其他人等,想要将她立毙掌下,籍此立威。
竹陌受他掌劲所迫,只得四处腾挪闪避,可近不得身,平日里练得精熟的小擒拿就半分也施展不出,她只得按捺心中焦急,等待时机的到来。
好在平壬初和女孩交手之后,他带来的异族人都齐齐歇手停步,似乎觉得这场打斗看上去十分有趣。
混战的局面突然变成他二人的较量。
女娃身子灵动,平壬初的掌力大都落空,眼见着时间一分一毫地过去,他心下烦躁,双手变掌为爪,猛地欺身朝前,张指探去。
竹陌内力尚浅,虽仗着蓝樱所授的精妙轻功,尚能抵御一阵。她自知不敌,却凭着一股犟性,越到险难处越笑得轻松,终于逼得平壬初使出近身格斗的招数。
她虽看似应付自如,却早已在躲避平壬初之前掌风时,身上几处负伤。
但此时机不可失,迎着男子的来势,她膝盖微曲,身子跃起,两条手臂如灵蛇般缠向平壬初一双爪子,一招之内反守为攻!
平壬初力入大海,此时回挡不及,眼看就要护不住胸前的几处大穴。
但他毕竟临敌经验丰富,不待换招便立即吐气下沉,可对方嫩生生的手掌却如影随形,像是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化险,女孩曼妙而诡异的擒拿招式紧随他猛然下坠的上半身。
男人将内力凝注双手后悍然回格,竹陌身子扭转,避开与他正面相抗,却错身攻向他下盘,目标也是几大要穴。
竹陌连施点、戳、挑、撩、勾、挂等手法,每一式都带有无尽后招,且不等招数用老又生变化,令人眼花缭乱避无可避,引得身后一众巷民喝彩连连。
不愧是连季原都大加称赞的独门小擒拿手。
平壬初武功虽高,身子却远不如竹陌灵活,堪堪二十招过后,他不但连对手半片衣角都未沾上,还频频将自己暴于险境之中。
到后来竟被逼到手忙脚乱,一身武功难以施展,不得不以赖驴打滚的方式,狼狈拉开彼此距离。
他初时大意,抱着几分戏耍的姿态和面前女娃过招,历险过后,早已惊得冷汗连连,再不敢小瞧这娇弱的女娃。
他脸上戾气闪过,转头大喝一声:“莫浪费时间,咱们一起上!”
尽管竹陌在近身缠斗中占尽上风,但她有好几次都遭平壬初内力反弹相撞,虽然凭着奇招迭出成功唬住了对手,自己确也受伤不轻。
然而,她拖住平壬初的时间虽说不长,却也不短。足够身后的人们从突如其来的快袭中惊醒,开始有序地分出三拨人手,各自应敌、搬水和架起连弩。
风陌巷的连弩箭经季原改造过,既可手持弓弩单独发射,取其轻巧机动操控方便,又能以机括并排相连,使其威力倍增射程加长,极擅于用来对付远距离的敌人。
在对手齐齐动身扑来之际,乔子嘴里打了个唿哨,竹陌快速反身后退,后头秦□□一声令下,霎时,单弩连弩数箭齐发,措手不及的异族人眨眼间就有近半倒地不起。
平壬初见此变故,倒也不显惊慌。他一边奋力格挡一边咕噜咕噜地用异族语大声疾呼。
那些人却也武勇,重创之下,竟然很快手脚相抵连成两道人墙,迎着漫天箭雨艰难地朝前推移。前排有人中箭倒地也不问不顾,立时便有后头人接替空出来的位置,甚至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当人墙移到太傅府门前石阶时,平壬初一方只余下5人尚能站立,弓矢拉不开射程,则作用已丧。
这些生存者们煞气腾腾,尽皆赤红了眼扑进人群里乱砍乱杀。有的则将随身携带,盛满火油的罐子朝人多的地方胡乱扔去。
好在乔子他们早有准备,火势一旦蔓延,立即便有守在后方的健仆们捧来砂石清水将其浇灭。
作为守在最前排的男丁,秦□□等退无可退,遂扔掉弓弩手执匕首,冲上前与之展开激烈的厮杀。
竹陌伤势已然不轻,此时却再次挣脱乔子的庇护,径自朝最近的异族男子扑去。
她来势汹汹,拼着再添新伤也要杀死入侵的敌人!
第一个,她从侧方攻入,目标对准敌人下盘,十招开外,在不闪不避地生受了对方掌力之后,她将夺来的袖剑插进那人心口。
第二个,趁着秦父与其酣战,对方后背大露空门,她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断那人的脖子。
……
转过身,她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在急速流失,左肩、后腰、大腿处伤可见骨,內腑更是疼得厉害。眼睛里有血流过,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暗红。
连呼吸都变得痛不可抑,竹陌却被什么东西支撑着,稳稳地站在哪里,定定地注视着对面同样浴血而唯一伫立着的平壬初。
经历完异常惨烈的厮杀,她知道,自己这方的折损并不比他们少。
乔子和柯莲儿已护着所有妇孺退进密道,异族人在倒下之前,身上的火油便已全部用尽。
在这大门之前,石阶之上,除了平壬初,便只剩下她、伤势太重勉强能够站立的秦□□父子,和看起来并不轻松另外两位同伴。
他们胜算渺茫,但是,保住了风陌巷,他们没有输!
平壬初带来的人已经全军覆灭,只剩他犹自站立。而看上去,他的伤势也比竹陌等人要轻得多。
此刻男人的眼神有如紧盯鸡群的秃鹫,在发觉场上的情势依然于己有利后,他嘴角噙着抹残忍的笑意,越发显得寒气森森。
遭受到如此惨烈的抵御,实在大出他所料。然而,作为终于能够站到最后,且胜券在握的人,平壬初满腔的怒火转为得意,不紧不慢地向前几步,阴惨惨地开口道:
“怎么,不是要请我喝茶?这才刚到门口呢,你们就走不动啦?哈哈哈哈,季原啊季原,你养的狗虽忠心,却尽是些不能看门的!”
凄厉笑罢,他对站在最前方的女孩扬起手,动作虽慢,却是蓄足内力,毫不留情地击向对方,“早知道风陌巷如此水准,我又何必等到今天!”
“因为有我在,你不敢!”
千钧一发之际,充满怒气又无不轻蔑的声音响起,尽管不甚宏亮,但听在平壬初耳里,却有如惊雷般震撼。
正在竹陌以为自己已经在劫难逃,她回过头,想最后看看这个住过3年的地方,却堪堪迎上一大一小,充满怜惜和焦急的两张脸。
是幻觉吗?听说生命的最后,眼前会出现最想见到的人。
不论何时,只要看到人大和兰泽那家伙,都是极好的。她很满足,也很……欢喜。
可是季原的声音那么真实,刚刚的惨叫和重物倒地也像是平壬初发出来的。
自己……到现在还站着,并没有死。
是不是流血太多,脑子发了昏,她混混沌沌地想着,直到倒进一个有着青竹气息的怀抱,才真正转头晕沉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两日以后,难以动弹不说,费了好大力气,也只能勉强撑开眼皮。
她看见兰泽正趴在床沿睡得香甜,不远处的紫檀桌上,搁着一碗徐徐冒着热气的参汤。
旭日初起,从窗棂里朝外望去,能看到满院子的金黄。
她试着动了动,想要伸手去推眼前眉目如画的男孩,却因为太疼而不得不放弃,这才发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包扎得很是严实。
正打算清一清嗓子唤人,却听到推门而入的紫珠惊喜的呼声。
兰泽这才揉着眼睛直起身子,然而,甫一和竹陌的眼睛接触,便一扫刚醒的慵懒,跳起来指着她哇哇大叫:
“你这个傻瓜!蠢蛋!平日里看起来倒不笨!关键时候哪根经搭错要跑去强出头!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你就不会像其他女孩子一样躲起来!要不是子先及时赶回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没命……”
直到被紫珠推攘着出了门,他还犹自愤愤地大声叫嚷着。
竹陌刚刚醒来就被吵得脑袋瓜子生疼,此时得她那位善解人意的丫鬟襄助,不禁十分感激。
她对紫珠勉强咧嘴一笑,感谢她帮自己撵走这噪音之源。
紫珠做出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在开口说话之前,也是先洇出一泡眼泪:
“谢天谢地,神明保佑,李大夫说你今天应该能够醒来,我便让厨房一早炖好参汤米粥,想着你若是醒来,可以先用些。”
她轻手轻脚地扶竹陌坐起,又端来桌上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姑娘,你莫怨端木少爷太凶,他是关心则乱。那天晚上,他一看到你发出的信号,便从侯府那边策马奔来,这两日都在房里不眠不休地守着你,任谁都劝不走。大人也是因空鸣禅师未在约定时间出现而察觉有异,才能不到半个时辰就赶拢这里。当时的情形,要是晚到一刻……您可怎么办哪!”
“平壬初呢?”好不容易待紫珠絮絮叨叨地讲完,又被喂完一碗米粥,竹陌才轻声问道。
顿了顿,紫珠没好气地道:“没死!被大人废去武功关在柴房里。照我说,那贼子害死许多人,就应该当时一掌毙了了事!结果最后关头,一个姓林的女人不知打哪冒出来,苦苦哀求大人留他一命。大人便命人将他拖进后院柴房,说是等你醒后再加处置。那个女人至今还跪在大门处呢!”
紫珠噼里啪啦又倒出一大堆话,见竹陌只轻轻地“哦”了一声,很有些心不在焉,才闭上嘴不再言语。
毕竟身子骨硬朗,竹陌伤势虽重,倒恢复得很快,午时已能下地行走。刚刚将再度贴上来唠叨的兰泽送走,回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说起来,她在槐院住了这么久,季原还是第一次进她闺房。
这屋子和太傅府绝大多数房间的风格一致,宽敞简洁,只多出几样女儿家的妆奁物事,显得色调要更加明亮些。
不足十岁的女孩,周身上下都包裹着白娟,有的地方还微微渗血,但她眼里却无丝毫痛楚神色,反而扶着桌椅,独自在屋里慢慢行走。
几绺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更显得那一张小脸沉静明艳。
来此之前,男子已用了半天时间来思考,这个与他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女孩,何以能够做到如此地步。
“傻丫头”,正在竹陌眨眨眼,想要确认眼前的身影并非幻象时,叹息般的声音自他嘴里流出。
“房子毁去可以再造,人要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以你现在的武功,和那平壬初想必实在悬殊,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你又何苦如此!”
青竹般的气息越来越近,她有些贪恋地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想要上头的泪意,澄明清透的大眼睛望向来人:
“那是因为,这里对大人而言,只是房子。对竹陌来说……却是此生唯一的家。”
家在人在,家毁人亡。
最后这句话,她默默地留在心底,没有言明。
季原一愣,记忆中,似乎也有双如此澄明的眼睛,隔着时光的重重帷幕,无比信任地朝他望来……
他有些动容,却知道多说无益,便迈步向前,伸手去揉女孩睡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是我错啦,为表示道歉,让我帮你绾发,如何?”
对他这个意外的提议,竹陌有些吃惊,她赶紧点点头,取出黄杨木梳,有点忐忑地坐到凳子上。
季原一手执梳,一手拢发,动作居然挺熟稔:“但我已有很多年不曾为人绾发,梳不来现下流行的样式,你可莫嫌过时难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