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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云初起 ...

  •   看到女孩接连吞下两只枣泥馅的栗子糕,还想要伸手去拿盘里的最后一块,兰泽笑眯眯地递过去一盏果茶:“莫急莫急,你再尝尝其他的,待会晚膳还有好吃的。”

      谢管家是个做事麻利的,日落以前,他便着人收拾出东边的槐院,体贴地添置了许多女儿家的物私不说,更唤来裁缝进府为竹陌量体做衣。

      季原自进书房便再没出来,而兰泽还未将点心一一品尝完,便被侯府赶来的下人“请”回他自己家。

      用过晚膳,竹陌终于来到她的“新居”。

      这里既被唤作“槐院”,庭中自有一株身姿挺拔的参天阔槐。

      和府里其他地方一样,院子四周难见花草,更显得树叶落尽后的枝干苍劲峥嵘。

      院门上方题着两个酣畅淋漓的墨字,据管家介绍,正是季原亲书的“槐远”二字。

      里面是四合院的构造,除去竹陌闺房,尚有左右耳房和东西厢房,皆宽敞明亮。院子中间有处天井,巨槐下面有座小亭。

      正屋中,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正指挥他人移动摆件,见到竹陌后立即上前盈盈一拜,咧嘴笑时露出两只俏皮的虎牙。

      进入闺房,是寻常大户小姐所居之处的式样,只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甚是醒目,颇有这太傅府的风格。

      是夜,躺在柔软干净的绿檀床上,6岁的女孩睡了有生以来最踏实的觉。

      在梦中,她惊羡于沿途那些灿烂的繁华,却难以料知,自己只是被奇诡命运牵着鼻子走的一介凡人。

      翌日,依然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当竹陌揣着新鲜雀跃的心思生平头一回踏入私塾时,季原却正随熹皇派来的内侍驰马赶往皇宫。

      自季原被恩准不再参与每日早朝以后,他往来紫宸殿的次数也愈发减少。

      此次刚回洛都便受诏入内,原因不用明说他也知道,定是与那青州城发生的事件脱不了干系。

      从宫门到大殿,沿途有很多刚下早朝的大臣向他见礼问安,他都一一笑着应了。

      熹皇此时已移步偏殿批改奏折,案上除开成堆的文书,只有一盏袅袅漂浮着白烟的清茶。

      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在终年如一的龙涎香里,倒有种难舍难离的味道。

      他面前的御史中丞姚文远是近些年擢升上来的,正滔滔不绝地陈说着什么,熹皇垂了眼快速翻看着手上的奏折,只偶尔“唔”上一声表示在听。

      经执金吾通传后,季原跨步入殿,姚文远收去话势转身见礼,熹皇抬起头淡淡地瞥他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回到案前的奏章上。

      圣上还未示意,垂立一旁的内侍总管便立即命人抬来座椅,又捧来一盏气味一模一样的香茶。

      待季原行完礼坐定后润过唇角,才听御案前的那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久不见子先,朕甚为惦念。近来身体可好?今年冬天来得早,朕瞧太医院李正己还不错,要不让他挑几个人去你府里随时候着,可好?”

      他问得亲切,脸上却淡淡地没有多余表情。

      “多谢陛下记挂,臣这副身子每年都如此,陛下派御医也是为难他们。”季原笑着低头去拨眼前的茶叶,“臣倒觉得这茶不错,陛下若是有喝剩下的,不如便打包赐予臣些,也许比御医来得实用。”

      他口里恭敬,实则四两拨千斤地回绝了去。

      君臣二人你来我往地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被晾在一旁的姚文远见他俩始终不提“正事”,兀自急得抓耳挠腮。

      “太傅大人!下官有一事想要请教!”姚文远好不容易寻了个话隙,立时转向季原插言道。

      “姚大人请讲,本官定当知无不言。”季原吹开一片茶叶,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我院自青州回来的按察使已回来复命,说他亲眼看到太傅大人劫走叛臣卢临道的幼子。”话到此处,他沉声道:“大人公然阻我都察院办案,意欲何为?!还有,那孽子现在何处?”

      青州事件,姚文远早已奏禀熹皇,也见识过天子因此生出的雷霆之怒。有了上面那位撑腰,他一开口便义正言辞地直入主题。

      相较于他的激动,季原却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本官前些日子是离京过一段时间。”他语气懒懒,“但只是受靖远侯所托,去并州寻那端木家的小世子。并未去过你口中所说的青州。”

      迎着姚文远满脸惊愕的神情,他继续道:“刚刚你说‘公然’,本官怎么就‘公然’啦?除开你都察院的人,还有旁人能作证看到过本官么?”

      他语气有些无奈:“没有的话,你们人多,众口铄金,本官实在说不赢,便只有认了。”

      姚文远听他一番抢白,简直惊得怔住了。

      他万料不到季原竟会抵赖否认,将这事关谋反的天大案子轻轻揭过。

      姚文远复将目光转向御案,眼见得熹皇一副袖手旁观,不愿插手这场争执的模样,遂又结结巴巴地道:

      “您竟然……你这是……这是欺君!简直大胆!陛下!我都察院一片忠心,可鉴日月!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青州城一案千真万确,太傅季原勾结叛贼、公然违逆、巧言诡辩、藐视君威,臣要……要参他一本!”

      “哦?”季原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道:“这么说,姚大人不只谋的青州那一件案件,还意欲连着本官一网打尽喽?”

      他眸子里有着深不见底的沉静:“既然本官罪名已定,那敢问陛下,是否要下令将我拿入天牢,好细细拷问定押?”

      说完,他终于抬眼直视面前的姚文远,目光灼灼:“姚大人既提到卢临道一案,本官在此也有几处疑惑想要求教大人!”

      “叛国罪名兹事体大,都察院是怎样越过刑部和大理寺大包大揽独自办案的?又是如何探查、如何求证、如何定罪、如何量刑的?想必这里面十分复杂,姚大人可细细说与我听!”季原声音不大,却自有股威严的力量。

      姚文远一介文官,哪经得起他咄咄相逼。

      在他的连声喝问中,早已汗湿重衫,先前高涨的气势荡然无存。

      愈到后来,这半生混迹官场的精明人愈是心慌。他心知,此案虽由熹皇亲自下令经办,但内里实有许多见不得光的手段。

      且最终行动之前,圣上一再嘱咐要对风陌巷严加保密,而他自以为心思缜密万事有备,哪曾料运气不好……

      到如今,既被季原探知并横插一杠,从某种意义上讲,便不能算是任务成功。

      而熹皇对待失败者的手段一向都……

      想到此处,巨大的寒意猛地窜上头顶,他竟看不清,即使必须剪除风陌巷日益涨大的势力,但在如今的熹皇心中,那人也有着无法替代的地位。

      他姚文远和季原之间,自己才是随时可被弃用的卒子!

      自身难保不说,他怎会妄想扳倒眼前这棵大树?!

      姚文远露出惊慌的神色,他戚戚地朝御案那边望了一眼,有些颓然地低下头。

      “子先无需多虑,此事朕已命姚卿移交给大理寺,届时会给世人一个明白的说法。你还是先回府里,将养好身体要紧。”

      至始至终都在垂头批阅奏章的熹皇陛下,终于在□□哑口无言的当儿,适时开口解围。

      可也是四两拨千斤的姿态。

      听到类似安抚的话语,季原的目光却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熹皇摆明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实则却是要卢临道此案石沉大海,再不见天日。

      他犹记得那夜的血腥气,记得男人最后那张死不瞑目的脸,记得卢义泽强忍悲伤故作坚强的眼睛……那是曾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同伴!却由于不能明说的原因,一门尽毁,死得悄无声息。

      眼前的这位尊崇的皇帝陛下,对任何人都可以杀伐狠厉毫不容情。

      是皇位促得他变成如此,还是从一开始,便只有自己未曾看清?

      既然今天是卢临道,那明天,是否便轮到他?

      上面那位曾经与他肝胆相照的朋友,明知他命不久矣,却还要迫不及待地出手吗?

      季原生性洒脱,年纪虽不大,人生经历却足以称奇,他自觉于万事万物都能够一笑释怀。

      可此时,却有一种怪异而陌生的东西迎头袭来,那是名叫酸涩和愤懑的情绪。

      他体内的“滔天劲气”向以正大磅礴、光耀天地的浩然之气为宗,突然间感伤上涌,经脉受阻,全身内息收敛不住,一股腥甜的液体直冲喉咙。

      季原抬手揉了揉眉心,借此默默地将其哽回。

      姚文远匆匆告退后,他抿下一口清茶,将满嘴的血腥气冲淡,便也随之起身告辞。

      他转身过后,端坐上位,一直都埋首书案的熹皇,却慢慢抬起头,将目光对准那个将行将远的背影,直到消失,也不曾移开。

      不远之处,内侍总管垂手而立,恍若未见。犀角炉里往外吐出的银烟越来越薄,守在殿门的小侍蹑手蹑脚地往各处添上一捧新香。

      偌大的偏殿里除了静默,还是静默。

      季原刚进太傅府,宫中已快马送来贡茶,连煎茶所用的长白山巅雪莲水,也贴心地搬来数坛。

      太医院李正己一行4人紧跟着赶至。而卢临道一案,却至此再无人提及。

      十日后,樊光向他呈上各地探子查到的蛛丝马迹。据说季原握着那不大的卷轴,屏退左右,整整一天都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至此,时间开始转为平慢的流逝。

      眼见冬季在望,季原变得越来越不爱出门,整日里只在卧室、书房待着,连常去练功和散步的竹林也难觅踪迹。

      倒是李正己等太医频繁进进出出,每次竹陌遇到他们,都觉得那些人紧皱的眉头能够夹死苍蝇。

      她想见大人,想对他说这里很好,夫子和同窗都很友善。

      她还想问他,你,好不好?

      管家大叔说,大人居住的钟山院不是像她这样的小丫头可以随意踏足的地方。

      她暗自留意了很久,发现大人偶尔会在午后时分,去风廊尽头的藏书阁里坐上一阵。

      于是识字不多的她,便天天往这个堆满书册的阁楼跑,半月以后,才总算叫她守到。

      那是个有阳光的冬日午后,竹陌有些吃力地迈进那道对她而言还显得比较高门槛,正习惯性地朝书案那头望去,便迎上一道熟悉带笑的目光。

      季原已经对着栏外迎风摆动的竹梢出神好一阵,直到耳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这才转过头面向来人。

      虽然近在咫尺,他们却有些日子没打照面了。这个从并州捡回来的小女孩,自入风陌巷以来,便以惊人的速度蜕变着。

      她长高了些,合身的藕色小袄将她衬得尤为娇嫩可爱。

      一张小脸在褪去黄瘦后,显出原本玉色的肌肤和精致到令人赞叹的五官,尽管年纪还小,却难掩其初具国色的风姿。

      前些日子,他偶尔听人谈及,都道管家和夫子对她评价甚高,是难得聪颖□□且努力踏实的孩子。

      这样的资质,的确不该一生隐埋在乡野之中。

      但眼见着局势变得风云诡谲,这里即将变成风暴中心,以他的状况,又能够护她到何时?

      自己原出于好意,但世事无常,到最后是否会连累无辜的她,却未可知。

      嘿……最近养病养病,竟养出这许多婆妈的心思!

      季原摇摇头散去脑子里无谓的想法,朝面现欢喜的丫头招招手。

      竹陌新学了规矩,此时恭恭敬敬地拜见之后,才寻到他身边的位子小心坐下。

      季原见她小小年纪却行止井然的做派,不禁宛然而笑,他安抚有些紧张的小女孩道:“在我跟前,随意便好。”

      命人端来果子甜汤以后,随口问她起居功课,听她说已经会背三字经和百家姓以后,便很是赞叹表扬一番。

      他见竹陌背着考箱过来,又问她习字如何,小女孩于是铺纸执笔,当着他面写下“竹陌”二字。

      字甚拙稚,但一笔一划却足见用心。

      季原微微一笑,摘下架上狼毫,饱蘸墨汁以后,两个遒劲端正的楷字便端然立于纸上。

      “立字如立心,练字的话,还是从楷书入门最好。”听他说完,小丫头低下脸,耳根子有些泛红。

      写完字,季原又道:“除开这些日子所学,你还有什么兴趣爱好没?”

      他话音一落,便见竹陌猛地抬头,明亮的大眼睛灼灼地看向他:“大人,我想要习武!”

      季原一愣,有些意外这个回答。可还未及他作出反应,全然不似女子的爽朗笑声却自门外响起。

      紧跟着,一位朱红袄裙,眉眼爽利的姑娘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正是十二星辰中的鹑火。

      “多日未见,子先在哪里寻来这么妙个小丫头?”那女子匆匆而来,没等坐下便笑盈盈地开口。

      季原见她未经传唤就进了风陌巷,每回如此,都只有一个原因,想到此处,他不由抚额大叹。

      鹑火无视他迅速转换的表情,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大红喜帖:

      “喏,想必你也猜到啦,腊月十八是我大喜的日子,今日是特别过来送请帖的。”

      顿一顿,她又接着道:“我那良人只是家住京城的绸缎商人,少与官场中人有交集,你身份瞩目,到时候也不必亲临现场,红包送到便当你心意尽到啦!”

      季原无语地看向喜孜孜的女子,声音里满带无奈:“我认识你8年,这已经是你送我的第5张喜帖了……蓝姑娘,蓝夫人,本官俸禄有限,经不起你一再成亲……”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对方的逼视下接过喜帖。

      将大红壳子扫上一眼,季原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便接着先前的话头转向竹陌道:

      “这位蓝樱蓝姑娘,虽然为人古怪了些,可有套36路小擒拿的功夫还不错,正适合女子练习。”

      他又沉吟一番:“内功方面,樊光修的是道家正宗,你可以用来打根基。兵器的话,现在不急,日后再说吧。”

      待反应过来大人此话是同意她习武,竹陌欢喜得两眼放光,若不是她近来学了规则,又向来于自制力上胜人一筹,只怕立时便要手舞足蹈起来。

      “太傅大人忒会精打细算……几封红包银子便想哄得姑娘我传授师门独步天下的小擒拿手。”蓝樱冷笑着睇他一眼,手上却毫不忸怩地接过女孩递来的拜师茶,大大方方地受了竹陌的磕头礼。

      将竹陌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又简单地问过她几句,正如蓝樱风风火火地来,很快她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竹陌心知自己也该告辞,犹豫了半天,她才问出心中那个千回百转的问题:

      “大人的身子……可还好?”入冬以后,他的脸色大不如前。平日里,该十分难受吧。

      “无碍,尚撑得过去。”听出女孩话里的关切,季原抚慰地笑道。

      而他的声音,无论何时,听在竹陌耳里,都透着股温柔冲和的味道。

      最后一个问题:“大人……有什么喜好?竹陌,愿意去做。”

      明知他的身体和他的事,都不是自己能够帮得上忙的。可她却实在想要为他做点什么。

      季原看着涨红了脸的小丫头,她身小力微,且整个人刚刚脱离苦海不久,就想着要关怀和反哺他人。

      风过中堂,扬起女孩鬓下两缕调皮的丝发。他心下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她的确……是个很好的丫头。

      季原略为思忖,才道:“城东五丁巷里住着一位琴师,她技艺高超,却因为年纪渐大力气衰弱,早已不再为人抚琴。但我与她相识多年,一向都很喜欢她的琴音。”

      “我担心她气力不济,可她不听劝阻,坚持要每隔十日来我府上弹奏一曲。你若愿意,便随她学习宮商乐律。等将来有所成就,我既可以得聆妙音,又能免她往来奔波,如此皆好。”

      他想到那位身世离奇的女子,心下里颇为唏嘘。

      竹陌仔细听他讲完,便一口应承下来。

      翌日,竹陌便随引路之人,前往五丁巷那座幽静的独院习琴。

      大人提及的琴师是位女子。初见时,她峨冠博带,以一顶风帽遮面,瞧不出身形面貌,虽说上了年纪,一双手却护养得细白如脂,只开口说话时难掩沧桑。

      小院里栽满了向阳的迎春花,四下都打扫得明亮整洁,进出不过两个老仆,看得出他们生活得十分清净简朴。

      女子颇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听说竹陌是季原介绍来习琴,这才显得温和多了。

      她是位好师傅,每日里,从哺时到黄昏,竹陌寒暑不辍地前来习琴。

      而她虽说不上欢迎,倒也从未流露半分不耐。

      她于音乐一道上造诣颇深,却生活得十分寂寞。有了这位高徒,在教授女孩抚琴识曲的同时,也会一时兴起地讲解五声七阶、八音六律的区分,悉心引她辨识各类音律乐调,也会在竹陌进步明显时大加称赞。

      除此之外,她话语不多,常常独自对着院中井栏发呆。

      每月十五,女孩见她总会捧出名琴“焦尾”,身着一袭样式古旧的梅纹纱袍,头悬明月、脚邸大地,在满园清辉之中,按宫引商、酣畅淋漓地弹奏一曲。

      起初,竹陌总是听得如痴如醉,觉得这琴音时而如空山寂林,时而如飞流临潭,时而如百鸟争鸣,时而如冷泉叮咚。

      世间万般声息和种种妙音见拢于纤纤细手之下,却又行云流水宛如天成。

      到后来,她也能听出些曲高和寡的意味与如泣如诉的哀怨……

      师傅心中埋藏着什么,竹陌想问,却不敢开口。

      只因那时她已过早地明白,这世间万事,一旦关乎人心,又岂是轻易能与人言说的?

      年幼的竹陌日日往返于两条巷子之间,她总是既盼望能聆听到师傅美妙绕梁的琴音,又有些害怕小院子异常古怪的寂静。

      她便这样每日里读书习字,练功调琴,倒也觉日子过得甚快。

      再见到端木兰泽,已是来年的正月初,禁足很久的端木少爷终于能随自家叔伯来太傅府上拜年。

      他这回被侯爷教训得太狠,再次踏入风陌巷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而当他在藏书阁里找到竹陌,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落地上。

      眼前的女孩比之初见时,变化何止脱胎换骨……若不是得季原亲口证明,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在竹陌看来,发束玉冠,身着大红面四喜如意锦袍的男孩,相较于并州乡野间的布衣素衫,更添俊美华贵。

      这个时候,她悄悄往大人身上遛去一转。她虽知季原乃朝廷一品大员,却从未见过他盛装华服的模样。每次相见,都是一袭或玄或青的素色武士常服。

      逢着节庆盛典,也只在腰间多悬一枚玉玦了事。

      实在……随意了些。

      惊吓过后,大少爷紧紧盯着眼前珠玉般的女孩,有什么东西,是早已埋下,此时却悄悄地破土而出。

      他清晰地听见种子发芽的声音,却在很久以后,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于是在周围人看来,今日的端木小世子,便要格外欢腾些。

      临走之前,他嘴里还在不住地嘟嚷,认识这么久,竟不知这里是处养人的。

      隔日他又闹腾着要将侯府里长得不甚齐整的丫鬟小姐们送来这里住上半月,好得点灵气出落得端正些……

      结果当然又是遭到侯爷一顿重重的训诫。

      虽然之后的发展有点不理想,但那个和女孩一起共处藏书阁的下午,却是男孩心底不为人道的甜蜜时刻。

      因着今年冬天季原身子有些特殊,太傅府里添置了许多冒着热气的火龙,更显得此处春意融融。

      竹陌最近常常去藏书阁,她才刚刚开始识字,很多书册都看不大懂,就主动承担起一些力所能及的晾晒打扫工作。兰泽来风陌巷数回,却是第一次进到这个阁子中。

      “子先老爱说读书不在于死记硬背,不在于循规蹈矩,先贤说过的话太多,捡有用的记一记,没用的便不去理会。我还以为他顶烦读书呢,没想到自己却偷偷储了这么一大屋子。”站在比自己高了数倍的巨大书架下,大少爷吐吐舌头,啧啧叹到。

      随着忙碌的女孩进进出出几圈,他不甘冷落,将整座阁楼环视一周,心下大致明了了所有书册的种类分布。

      又听说竹陌每日都去私塾念书,便仗着自己天生的博闻强记,拉着她一格一格解说起来。

      “这边是地理游记,子先以前常年征战在外,想是最爱收集阅读这些。喏,还有不少风俗杂记呢,你要是嫌足不出户闷得无聊,可以多来翻看。”

      “这里是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学说,就像子先说的,是那种‘捡有用的记一记’就可以了的书……不过夫子肯定不会这么想,多半会要求你背下来。”

      “这格是文学史籍,哎,这个枯燥的很,我看到就觉得头昏,估计子先也没多喜欢。但据说读完这些挺能唬人的,你可以试试。”

      “啊,没想到还有诗词歌赋,最适合佐以聚散离合、伤秋悲月、壮志难酬、酒逢知己等等时刻……但这些我都没怎么遇到过,觉得也就那样吧,不过好多女子都容易被文字里纠纠结结的情绪感动,据我所知,不少男的就是因此才专爱写这个的……”

      “人物传记居然还单列了一格!子先最爱管仲和周瑜,管夷吾‘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周公瑾‘江左名士,盖世豪杰’。唔,倒是跟他有些相像。哈哈,果然只有这两部被翻阅得皮绳都快要磨断了,你有空就给它们换上新绳结吧。”

      “这边……哦,是器物制造和考据,这个有些难,不过喜欢研究这些的人,应该是觉得蛮有趣的。”

      “咦,这边有志怪小说和传奇故事,我看看,有些还是孤本呢,爹爹上回才将我好不容易集齐的一套搜去烧了,以后可以来这边看,太好啦!”

      “哈哈这里居然还有女德女诫这种书,不过一看上面的积灰就知道无人动过,等会我要问子先,这个是不是御赐的……”

      ……

      竹陌听他娓娓道来,虽偶尔插嘴损上一两句,心下却佩服他只略略一扫就将这里强记下来,且每一类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这位大少爷倒不像表面看去那样玩世不恭。

      兰泽看她感兴趣,嘴里更是滔滔不绝,只恨时光过得太快,不能尽兴。

      待到暮色初降,不得不离开时,大少爷拉着女孩的手,憋藏了一个下午的话突然脱口而出:

      等将来长大,我娶你当媳妇吧!

      他不觉得周围那些大人的哄笑声有何奇怪,只不安地看着女孩局促涨红的脸蛋,担心她不会将自己郑重的誓言放在心上。

      最后,他慎重地嘱咐大家要照顾好自己的未婚妻子,却愈发将人闹得哭笑不得。

      正月过完,季原总算显出了正常的脸色,李正己等太医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但在这一年里,季原却过上深居简出的日子。除了偶尔上朝和去东宫的日子,几乎蜗居在风陌巷中,少与外界接触。

      跟他安静不问世事的姿态刚刚相反,一直到腊月,整个大乘王朝从中央到地方的军队,都历经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和洗牌。

      不仅朝令夕改的现象频出,好多将领都或升或降地接到人事调令。

      在熹皇有备而来的高压和季原看似退让实则回护的你来我往中,才不至于闹成大变。

      在这个过程中,兵部尚书贺行骞竟成为最大的获益者,贺氏子弟统统被委以重任,重新回到往日里呼风唤雨的地位。

      那贺行骞却也不凡,身在高处,倒难得地保持他一贯的恭谦低调,以此很得熹皇欢心。

      在这场大换洗运动中,虽说季原极力约束着手下的人事和曾经的部将,却也不得不佩服熹皇的雷霆手段和控局之能。

      他表面上看似无所作为,却常常要为保全紫宸殿想要暗中拔除的旧部,和以前布下那些暗桩是留是撤种种问题耗费心神。

      季原本不好棋弈之道,但于生死攻防之术却甚为擅长。熹皇乃天生的王者,绝不容任何人挑衅皇威。

      他二人明面上一副君臣融洽的样子,暗地里那些不见血的厮杀却是满布硝烟,半刻也未曾放松。

      太傅府书房里的灯火常常彻夜通明,竹陌即使天天去藏书阁候着,也只在清明和中秋节庆里见到季原两回。

      树叶绿了又黄,这种暗潮迭起的情况直到第三年才有所缓解。

      这年新春,连竹陌都看得出来,太傅府里拜年的大小官员较往年少了许多,而原本热闹的风陌巷,许多常驻都被季原以各式借口差遣出京,竟显得门可雀罗。

      竹陌快9岁了,小丫头天生心思就比别人要活络些,对此情形,她虽和府里其他那些愁眉苦脸的人一样,觉得太过冷清确是不妥。

      却止不住心下里暗暗庆幸。

      因为,少了许多客人去应对,每到节日的时候,她都可以常常看到大人,运气好的话,他们还可以同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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