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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入风陌 ...

  •   到齐的黑衣杀手乌沉沉一片,看样子人数甚众。

      季原扫视一圈,眼神最后锁定在腰佩紫金环带的首领身上。

      在他冷冷的目光下,那人打出手势,所有黑衣人迅速从包围变换成对峙的阵型。

      男人正是今晚发号施令的首领。

      即便是在月亮被云遮挡,星子黯淡的情形下,彼此对方的脸,他们却都还看得清。

      “都察院的人,不在京都衙门里行使监察之职,什么时候干起了夜黑杀人的勾当?!”

      认出对方首领是都察院最得力的按察使吴征合,季原心下一阵冰凉。

      本朝的都察院向来由皇帝专门统辖,按察使虽品佚不高,却因其直接听命于御上,更有在特殊时候生杀予夺的大权,很是地位超然。

      但这也意味着,今夜的屠杀,是熹皇亲自下令所为。

      叛国通敌是武将头等罪名,然而跳过审讯调查问罪画押等等程序,直接派按察使暗中来此灭门,便不得不让人对熹皇这个结论起疑。

      更遑论整个行动隐秘而周详,这一队人马要从洛都潜来青州,前要瞒住风陌巷的眼线,后得不惊动城外的青西大军,动手时更是决不能让人将消息传出。

      这个吴征合,倒是个人才!

      “太傅大人!”若论现下吴征合最不想见的人,整个大乘非季原莫属。可偏偏此人却活生生地立于眼前,他心下暗暗叫苦,面上却不动声色。

      “下官奉圣上口谕,到此清剿叛匪。请季大人莫要为难。”

      “哦?我只知这里是参将府,没看到哪里有叛匪!你既说是圣上口谕,那待我回京向圣上问明缘由再做定论吧!”

      季原不欲与他争辩,一手抱起陷入昏睡的孩子,一手挟带卢临道的尸体,在众人惊怒的神情中反身纵向来路。

      整件事情疑点丛丛,今夜若不是他心血来潮坚持赶到此处,卢临道纵有天大的冤屈,也再难伸张。

      都察院的手段季原曾经领教过,待天明他们会宣旨说参将大人携妻儿回京述职,再命备好的人选接手青西大军。

      待过段时间,事情淡去,便用上头的一纸调函将其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化为无形。

      无论冤屈与否,这满门的血案,便彻底无法翻身。

      而此案的后招与暗手如何,卢临道最后那句“小心”又意味着什么,都亟待季原回京查明。

      既然卢临道的通敌没在明面上坐实,便怨不得他半途杀出将人劫走。

      眼睁睁看他离去,可任凭近旁副使怎样催促,吴征合都一副岿然不动的神情。

      只因这群人中,独他一人心里清楚,凡是那个男人想要带走的,任谁也阻拦不成。

      看到眼前快速消失的身影,吴征合脑子里电光火石地翻起往事的浪花。

      那是9年前,当今天下之主还只是十六皇子,季原参军不过两年,便跳跃性地被破格擢升为将军,军中许多老将明里赞他年轻有为,暗地里,却多有不服。

      当时,吴征合是一个小小的守备,十六皇子大军压城,上头降了,他也就顺水推舟地跟着降了。

      莫怪他信念不坚,身在乱世,有什么比保住性命更要紧呢?

      他们这一支降兵被临时编入季原帐下。他当时还想,这位少年将军恐不那么受欢迎,才被迫接受他们这支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的降兵队伍吧。

      到后来,他追随这位少年将军上战场,统共也就那么一次。

      但这仅有的一次,却给他留下终身难忘的回忆。

      那年望秋,季原领一支不足千人的骑兵,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进敌方后营截烧大军粮草。

      他们乔装打扮,一路潜行,历经险阻而最终成功地完成任务。

      撤退时,原定我方有支三万人的军队在向西四十里一座废城里接应。从敌后突围到赶往废城这个过程中,他们的队伍已折损过半。

      但胜利的自豪和喜悦,依然充斥在活下来的每一位热血男儿的心中。

      直到他们登上城池,看到五万身穿敌军铠甲的大军蜂拥而来围堵住小城,原本应该在此接应自己的军队却丝毫不见踪影。

      吴征合犹记得当时那种压顶的氛围,几日里不眠不休,身边的同伴哀嚎着不断倒下死去,到如今才真正击溃大伙儿的意志。

      战友们从咒骂到哭喊再到绝望,连他也暗自盘算,再投降的话可就说不过去啰,今天怕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哎,听说家里的父母给定了亲,不知道未过门的新妇长什么样子。

      与大家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的样子正好相反,季原轻铠阔剑,染血的脸却看不出什么情绪,他静静伫立于城墙之后,眯着眼注视脚下越来越密集的敌军。

      对方招降未果,摆出攻城阵仗,锋号响起,三个前锋营立刻呼啸着碾压过来,中军向前推进,将旗猎猎指天,威风凛凛的黑面将军安坐于人墙之中,车辇之上。脸上的得意轻蔑之意,吴征合觉得他不用看,也想象得到。

      在巨大的攻城槌前,他们以肉身加固的城门却显得那样不堪一击。然而,正当城破之际,楼墙高处的季原突如大鹰般凌空而起。

      他似利枪般风驰电掣地穿过箭阵扎进敌阵,阔剑挥舞间,所有刀枪戟斧皆不得近身,落地以后,他去势依然快得惊人,前方一小股兵流被牵引入中军。骑兵与步兵相接,许多箭矢纷纷对准了自己人,混乱中为他赢得不少先机。

      大概这支军队从未有过战场上被人单枪匹马直杀入中阵的情况,在他闪电般的攻势下,将旗下临时筑起的人墙轰然坍塌,统统沦为他的踏脚之石。

      遮天蔽日的箭雨自他身上如鸿毛般坠下,挥剑砍杀的男子仿若战神临世,掌令官的嘶吼声中已带上不可抑制的恐惧。

      季原全身浴血,一路杀进中阵,立时便大笑着一剑削下将军惊恐的头颅,那剑体十分阔长,斩将夺帅后去势不歇,连带砍翻了一旁的将旗。

      硕大的“帅”字轰然倒地,随之坍塌的,还有敌方军心。

      眼见他一剑斩下将军脑袋并将旗,本就开始骚动的队伍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虽有各组各队的将官快速拨马过来想要稳住阵型,但亲睹过季原神威的将士们,却尽都打起了退堂鼓。

      当时是,季原立于大军最显眼的中垒之上,高高举起手中头颅,用宏亮得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喊道:“敌方大将已死!所有弟兄们!跟我一起冲!”

      那一刻,如天神降临,辉照大地。

      这个声音,于敌阵中无异于穿脑魔音,但在浴血奋战的吴征合等人耳中,却是人世间唯一的天籁之音。

      快要全军覆灭的队伍,听到季原的大喊声,尽都重又振奋起来。剩下的人冲下城楼,手握兵器靠在一起,奋力朝西南方季原开辟出的战线推移……

      血战从中午持续到黄昏,到最后杀出重围的,仅仅只有11人。

      于万军之中杀进杀出,他们这些曾经的降兵败将,已然创造出奇迹!

      来不及拥抱庆祝这惨烈的胜利,接下来,又是整整一夜的策马疾驰。

      第二日,人与马都疲累到极限,英勇的男儿们只能凭一股信念,不断地向前奔驰,再奔驰!

      在东方刚刚升起朝阳的时候,才终于看到由当今熹皇,那时的十六皇子亲自率领接应的兵马。

      回到营地,吴征合一头栽倒在自己的铺上,足足昏睡了三天才醒来。当睁开眼睛重见天日的那刻,迎接他们的,是战友们的欢呼和英雄般待遇。

      在盛大的场面上,他想,男儿一世,就该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如此,方不负此生。

      他隐隐想到季原,觉得那少年将军伤势不比他轻,不知现在何处。会不会还卧床未起?

      但他从此却再没机会到其麾下效力,连见上一面都难。只听说十六皇子回营后立即彻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杖杀原本该去小废城接应的将官,或调或降了多名和此件事有关联的将军。

      当然,也对季原这支所剩无几的队伍进行大力嘉赏。就活下来的人而言,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那场战役过后,十六皇子问他要不要到亲兵营效力,略作思考后,他答应了。他不是愚忠之辈,有更好的前途,为何不去?

      之后很多年,他踏上更外一条道路,也冷眼旁观着曾经的少年将军,看他一步步站稳脚跟,一步步威名显赫,也一步步登临高位。

      除了自己,其余9人都逐渐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更是季原最为信任的战友和部将。

      那些人彼此间亲如兄弟,却独独对吴征合既客气,又疏离。吴征合心里清楚这是因为什么,但他一向不是忠肝沥胆热血冲头的性子,所以问心无愧。

      但突然间和这个曾经如神祗般的男人狭路相逢,他非胆怯之人,此时却觉得,自己或许不曾甘心追随于麾下,却也从没想过要和他正面对抗。

      再不愿意承认,他也明白,就算时间过去再久,自己对男人的敬畏,都很难根除。

      吴征合脑中的回忆不过一瞬,待醒过神来,季原三人早已远去无踪。

      身旁的副使不停催促他派人追击,而目睹过同伴被自己发射的强弩倒转回来穿胸而过的黑衣人,却尽皆沉默地立于他四周。

      更显得那一人的聒噪。

      平地里突起的劲风将他脑门上的水汗拂去,吴征合打出收队的手势,自己却如孤雁般拔地而起,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青州城外的大军尚在酣睡,无人知晓今夜发生在近前的血案。吴征合不欲自己动手时受到青西大军的牵制,季原又何尝愿意在原因未明前将事态闹大。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支失去控制的军队会做出什么,就算是为了城里二十万青州百姓,他也得按捺住汹涌的怒火,悄悄潜行到城郊树林,就地掘坑埋下死不瞑目的卢临道,再抱起沉睡中的遗子,跨马赶往和樊光他们约定的地点。

      因为顾虑到少年的伤势,季原不得不放缓速度,那少年受了极重的内伤,若非季原每两个时辰一道内气护住心脉,恐早已随他爹去了阴曹地府。

      三日后,他们才终于抵达嶂积镇。

      刚一落脚,季原便急命樊光去搜罗镇上的老参,在他的侍卫回来之前,暂时安顿下醒来后神思恹恹呆然不语的少年,便抓紧时间阖目浅睡。

      兰泽尽管好奇,却也有眼色地选择在这个时候不去吵醒他,大少爷和小贝壳二人守在新来的少年屋里,想尽法子去逗面无表情的人说话。

      樊光办事效率极快,不出半个时辰,已经带回镇上所有能够买到的老参,更备好一行人出发的全部行头。

      忠心的侍卫安排好一切,刚轻步走到他家大人房外,便听到唤人进屋的声音。

      季原简单陈述完青州城里发生的变故,下令重新清查最近半年的飞鸽传书,要手下十二星辰立即散去各州,配合当地暗桩,密切关注各地的最新境况。

      升级原有的信号联络方式,改用最高级别的鹰隼传递消息,每五日将搜集到的汇总上报风陌巷,重大事件可越级单独向他汇报。

      最后季原表示,自己要将卢临道临终托付的遗子送去能够收治他养伤的地方,命樊光三人就此打道回洛都。

      看到季原因连日奔波而有些泛青的面容,少有违逆的樊光不忍地出言劝道:“属下虽然不济,但几日之内护住那位公子离开此地,倒也能够勉力做到。请大人顾惜身体,先行和端木少爷他们回京!”

      季原摇头道:“那按察使吴征合心思慎密,为防他留有后招,还是我亲自跑这一趟的要好。你不是他对手,端木他们,也不能在此久留,还是与我兵分两路比较妥当。”

      “可是,过了九月初三,大人若不去珈蓝寺,怕今年冬天,又是一场难熬……到时候,还不知道称了谁的心!”眼见他不听劝告,樊光很是着急。

      听他如此道来,季原嘿然一笑,面露峻意:“生死有时,眼下我的时辰还未到,便任谁也莫要想它提前!”

      说完,他正要挥手止住樊光接下来的话语,一直在隔壁竖起耳朵仔细偷听的兰泽二人却推门进来。

      大少爷斩钉截铁地大声道:“我们不会先行回京!你去哪里,我和小贝壳就跟着去哪里!”一旁的小贝壳跟着重重点头。

      怕季原不同意,他更着急补充:“看在端木家的份上,按察使也绝不会对我俩动手,所以我们不会是你的拖累!”

      无论发生何事,有热闹不去凑,可不是他大少爷的一贯作风。

      而每次遇到这人小鬼大的端木少爷,季原到最后都只有举手投降的份。他更明知这一位向来是脾气倔犟且古灵精怪的主,此时拒绝,不定人家过后想出什么馊招跟在他们身后,一旦碰上意外,恐怕会更加麻烦。

      至于小贝壳……反正也不多她一人。于是,在三人殷切的期盼下,他终是点头应允了下来。

      卢家小子的身体经不得长途颠簸,季原一行只得换乘马车,买来当地游商的衣衫,乔装打扮后再悄悄向南方驶去。

      其后半月里,全靠季原用自身内力和老参为卢家小子续命,可沿途路上,任凭兰泽花招使尽,都不能使那少年开口说上半句话,兰泽一度以为这人就是个哑巴。

      小贝壳倒每每都能适时地帮樊光打打下手,她话语不多,但从照顾病人到喂养马匹,从打扫跑腿到野外生火做饭,都能够娴熟胜任,且从不在日以继夜的奔徙赶路中道苦叫累,很是令人刮目相看。

      马车穿州过境,愈向南而愈见葱茏,不同于北地人的高大豪爽,南方居民多斯文秀雅,连山水景观都变得精致而繁丽。

      端木兰泽第一回来南边,每日的兴趣便很快从卢家那个闷葫芦身上转到沿途不断变化的奇丽景致里。

      到这日晌午,才总算离目的地近了。

      初秋的南方渐起瑟意,在这个几度蜿蜒方能到达的山谷处尤有感觉。

      谷地从外面看似乎无迹可寻,深得隐蔽之妙,然而穿林过桥后进入内里,却有豁然开朗之感。东、西、南三向的视野极阔,百丈之外更是山势连绵,几座高峰直入云霄,远非人目力能及,竟丝毫不逊色于北地的壮阔雄奇。

      而似他们脚下这般,在山底处凹进一块的谷底,又是另一番绿暗红稀、瑰诡奇珍的景象。

      惯爱山水游记的兰泽曾从书中看到过关于昆仑山脉的描述,此番亲见,立马惊呼连连地跳下车来。

      在所有大乘人眼中,这里出名的不止有昆仑山,还有整个大陆传承数百年,如今即使神秘避世也依然闻名遐迩的长风书院,正在离此不远的半山处。

      南地物产丰沛,连这一处小小的山谷也出落得尤其俊秀。每年春夏,山顶的积雪融化后会流到此处汇聚成溪。

      有了水源,附近的苍松翠柏都比别处都要更加繁茂些,也看得到常有些小兽小鸟进驻此地,所以此处虽僻远却算不得寂静。

      兰泽出身豪族,一眼就能发现,这里看似景致天成,却是经人用高明的手法修裁过。

      当然,除开这些蛛丝马迹,看到临溪带凉亭的那一排木屋,其余人都不难猜出。

      相比兰泽的满脸疑惑,季原踏入此境便如回到家中一般,招呼众人进木屋里各自安顿,更亲自加入樊光和小贝壳打扫除灰的队伍。

      房屋简而不陋,物件归放齐整,布置得也颇为清雅,只因为长久无人居住而染了积灰。

      用过午膳,季原吩咐樊光三人在此地留守,自己独自负了卢家遗子朝书院方向行去。兰泽待在此处无事可做,便向樊光打听问此处的来历,木讷的侍卫经不住磨缠,很快便和盘托出。

      世人皆知季原在天下大战中横空出世,却少有人知晓他的师承,他本人对此更三缄其口。

      而实际上,他是在这山中的长风书院长大,他的师父,便是前代掌院的兄长。

      书院弟子并非一心只读圣贤书,而是自小被教导要胸怀苍生,文武兼修。

      但因三百年前祖师爷定下规矩,其门下弟子贵精不贵多,且法度严谨,所有人都需正己守道,久而久之便断了与外界红尘的联系。

      外面人只能凭书院大名来揣测他们修儒道之学,却不知他们于武功和医道方面也极有研究。

      前代掌院是位谦和的儒者,于武道并不看重,可季原的师父却是地道的武痴,季原自小随他长大,在此道上天赋异禀,不仅很快青出于蓝,更成为书院里冠绝古今的高手。

      他年少时,有一回受到掌院训斥负气下山,却措手不及地看到一个战火连天满目疮痍的红尘世界。

      那时的大乘,正是一派日月倒悬,诸侯争雄,百姓流离,分崩离析的乱世景象。他空有一身高强的武功,却要眼睁睁看着人间正发生的惨剧再掉头回深山隐居。

      他不甘,也不愿。

      和十六皇子相遇以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热血,咬了牙破出师门,仗剑投身到乱世的烽烟中,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全那人誓要天下归一,百姓安康的允诺。

      8年征战,他终于实现当初的理想,也成为耀世的将星。而如今天下既定,他虽有济世之心,却不耐为官之道。

      再者,当年不得已破出师门,至始至终都是他内心的一大遗憾。

      他打小便知道自己的身体异于常人,即使前有师长们精心调理,后遇众名医各逞其能,也恐难高寿。

      估摸着自己活不过三十岁,生命既已进入倒计时,便回到此处筑起房屋,想着哪日能厚着脸皮恳求书院将自己重列门墙。

      但他也深知,以老一辈执拗的心性来看,这个愿望很难实现。所以便择了这处僻境,想着在近邻的地方度此余生,倒也不错。

      讲到此处,一直寡言少语的小贝壳突然打断道:“这是什么病?难道所有的郎中加起来都治不好吗?”

      樊光叹道:“据说是从胎里带来的,大人武功高绝,平日里尚能将体内浊气压制在曲泽、风池、太渊、玉堂四大穴里,只每年冬至交节前后最是凶险。这些年有空鸣神僧帮他调理,倒是发作的少了,但是我担心……担心……”

      不用他说完,小贝壳二人也知道,先前在路上已为此事起过争执,空鸣和季原约定的时段正是这两日。

      今年的最佳治疗时间不幸遗憾错过,等到冬天,便只有季原独自对抗病痛折磨。

      至于为何会带众人来此,季原虽未明言,樊光和兰泽却或多或少地能够猜到。

      卢氏一门惨遭屠戮,无论熹皇意欲如何,整个过程,却是打算瞒死风陌巷的。

      此时不管是季原将卢家的遗子藏在别处还是贸然带回洛都,都恐节外生枝另起变故。

      在未查明事件真相之前,暂且装聋作哑以避免多生是非,是目前比较明智的选择。

      可卢家那位遗子伤势太重,非当世名医不能根治。而这其中数得上号的,都极易因此受到牵连打击。

      季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将这少年托付给书院最妥。都察院的人,绝想不到长风书院是他师门出身。

      再者即便能够查到这里,以书院之能,也足以应付。

      只是他心念数年也不肯贸然上山面求,这时却要为了别人放弃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以后再想要开口提回归师门之事,只怕很难。

      想到此处,他二人都不胜唏嘘。

      一旁的小贝壳却在听完之后埋下脑袋,不知在想着什么。

      而另一边,书院古朴沉实的山门外,在季原不吃不喝地跪求了两天一夜以后,终于得见到洞开的大门。

      对于曾经破出门墙的弟子,书院并没有重新接纳的先例。是以,相隔11年,再次看到性子最温和的三师兄,他总算能落下心头大石。

      将叙旧的话语略略带过后呈明来意,请求师门收治重伤的故人之子。

      师兄倒是很快应允,但也颇为迟疑地表明,书院并没有增设新弟子的打算,他虽然可以收治疗伤,却无法做主将这少年留在山上。

      伤好后需马上下山,以后各不相干。

      没待季原再度开口,一直以来沉默不语孩子突然挣扎着起身,朝他重重跪下。

      少年嘴唇翻动,声音因太久未曾开口而变得嘶哑难辨,但却仿佛用尽他毕生的力量:

      “太傅大人深恩,竖子卢义泽没齿难忘!我卢氏尚有大冤待申,绝不敢在此藏身保命,伤好之后一定马上离开,往后山长水阔,太傅大人但有差遣,义泽百死不辞!”

      磕头拜谢以后,他便一步一挪,头也不回地随迎来的侍童跨进大门。

      季原不得掌院亲允,需恪守当初不入书院的誓言,只在墙外默默注视着那个相处半月多的少年。

      眼见这孩子越行越远远,直到背影消失,同师兄稽首作别,他才掉头下山。

      他的名字唤作卢义泽?真是个有志气的孩子!

      在山谷中与众人会合后,季原略作休息便要打道回府。

      兰泽生平头一回出洛都,于瞧热闹方面收益颇大,想到马上要回去,心下里很是意犹未尽,左右没有火烧眉毛的事等着季原回去处理,他便使尽了法子拖延行程。

      对他的小伎俩,季原也不道破,反而配合地主动放慢脚步,沿途边行边为两个孩子指点起山水风物。

      他见识极广,信手拈来即是典故趣闻,又妙语连珠,丝毫没有一品大员的架子,兰泽也就罢了,连刚开始很是拘谨的小贝壳都能在他的谈笑中心旷神怡,豁然开朗。

      等回到风陌巷,已是树叶离枝凉风席地的深秋时刻。

      风陌巷是季原府邸的所在地,这里原本是毗邻京郊的一处荒地,熹皇定都那年,亲自陪季原在洛都城里选址建府,因他一眼便看上后山那片生机勃勃的野竹,熹皇特地将竹林和整个风陌巷赐予他造府。

      季原征战南北时,其帐下幕僚颇多能人奇士,再加之他结交朋友向来只重情义才能,一来二去,身边的追随者就渐渐多起来。

      新朝建立后,一些伴随他多年的人,却表示不愿意踏足官场。他们大都有自己的身份事业,唯一相同的,就是只听命于他。

      季原将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以黄道十二星辰为代号,收编作为他最得力的手下。其余也都想办法一一安置。

      他自己无家室所累,兼之不喜繁复。是以官阶虽高,其府邸的规格尚不及洛都城里寻常的大户人家,那是又本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最初的风陌巷,很是冷清。

      但不久之后,十二星辰和其他人纷纷来此安家落户,毗邻而居。

      不出一年,此地便因人气转旺而变得热闹起来,原先的荒凉之态,早已是昨日黄花便。

      新来的居民形形色色千姿百态,却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生活在太傅府四周,他们共同以季原马首是瞻。

      于是后来人们口中常道的“风陌巷”,不仅仅是地名,也指代了季原和他手下的声威势力。

      小贝壳站到高大的府邸门前,秋风送来竹叶的淡淡馨香,清爽一如季原身上的味道。

      这些日子以来,她突逢变故,却意外踏入截然不同的世界,更遇到神仙般美好的人物。

      做梦都不敢想像的好事情,如今统统落在她身上,以前,爹娘兄姐们都说她天生石头心,是个不会流眼泪的古怪孩子……站到此地时,却忍不住润湿了眼眶。

      脑子里突突奔过许多回忆和物事,却似乎连一个都抓不住,她抽了抽鼻子,大大地吸进一口气,被季原领着跨入门内。

      太傅府占地约有4顷,以季原所居的钟山院为中心,向西是露天演武场和后山竹林;向北是以藏书阁、席华阁为主的书院学堂,向东是议事堂和下人所居之地,向南景致颇为幽雅,却多为青瓦白墙的小院。

      府内一派阳刚气质,四处皆可见参天巨树和颀长绿竹,偶有亭台,都显得古拙大气,无丝毫局促之态。

      穿过长长的风廊时,女孩耳里传来端木兰泽喋喋不休的声音:“从今天起,你就算是风陌巷的人啦!你有没有大名……唔,你不知道?好吧,小贝壳这个名字不够响亮,咱们得换一换!‘蓼彼萧斯,零露浓浓’,你可以叫露浓;‘缟衣茹藘,聊可与娱’,衣茹听上去也不错;‘采芳洲兮杜若’,芳洲挺适合你,‘沾繁霜而至曙’,繁霜也蛮好的呀……”

      他嘴里尚自絮絮叨叨个不停,却被季原一巴掌拍在肩上打断:“功课不错,但我还是觉得简单些好,风陌巷里竹子最多,你就叫竹陌吧!”

      女孩扬起脸,正对上男子温柔带笑的眉眼,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阳铺满庭院,泼洒得光明无处不在。

      她悄悄往男子身边靠近了两步,那不知是出自廊下竹叶还是男子气息的味道,在她心尖轻轻挠动。此刻她脚下轻盈得似要飞起,嘴里却低声道:

      “嗯,我就叫竹陌。”

      季原丝毫未察觉身旁女孩那些洄转的小心思,他继续道:“我这里没有被供奉起来的大小姐,也不缺丫头奴婢。巷口的朱夫子每日要在席华阁开设学堂,从明天开始,你便和其他人一道去听。要是有其他感兴趣的,着人来我书房知会一声,只要没出府,每日从申到戌我都在那里。”接着又嘱咐管家将南边的小院辟出来给竹陌居住。

      将竹陌二人托付给管家后,季原转身前往他钟山院的书房里。兰泽和那白白胖胖的中年管家甚是相熟,一口一个“谢大叔”地叫得热络,直哄得人家赶紧将府内的珍奇小点搜罗出来一一奉上。

      风陌巷里有位异族的厨娘,她烹制的茶点糕饼冠绝京城,很得端木大少爷欢心。

      兰泽向来当这太傅府如自己家般,径自拉了竹陌到他常去西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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