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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寂灭成空 所有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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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忠心的侍卫正要开口,声音却哽住。
“怎么这么冷?火龙呢?”
眼见着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眠玥疾步迈入院门,沉声询问。
“……大人说,好多年没瞧见冬天的样子啦,最后这回,他想看看雪,看看这里是不是和记忆里的冬天一样,再走……”
樊光低着头,回答得像随时要哭出声来。
眠玥不再言语,一直到进入季原寝房,两人之间,都只有沉默。
季原居住的地方,位于钟山院的正北处,房间前后两进,却是卧室与书房相连。
越过涂画着水墨昆仑的巨大屏风,眠玥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男人。
以李正己为首的御医或伏或立,却尽都束手无策,耸拉着脑袋一脸愁苦相。
兰泽跪坐在床沿上,也只是呆呆地犹自垂泪。
她在重重人影中寻到他的脸,不过是静了些,白了些,看上去很安详,闭着眼睛的样子更像是熟睡。
就像夏日午后,他在竹林里守着她练功,偶尔也会偷闲打个盹。
他却不知,在他闭上眼小憩之时,女孩往往会停下来,肆无顾忌地盯着他熟睡的脸庞看。
有时,这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头顶的白云舒卷变化,高挺的竹枝无风自动。
男人撑头靠在青石桌上,两碗酸梅汁搁在上头,加了冰块的甜汤正滋滋冒着凉气。
眼下,他躺在塌上,夏日的冰爽凉气是那么遥远,房间里冷得人如置冰窟。
眠玥一路急奔到此,可真的见到那人,却有些不敢靠近了。
明明在分开的这大半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
练功的时候,写字的时候,弹琴的时候,吃饭的时候……
此时,她看着这个朝思暮想的人,脚下却似灌入沉铅,每一步,都挪动得无比艰难。
直到兰泽发现站在人群之中的女孩,才招呼众人退出房间,临走之前,少年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却最终忍住没有开口。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他。
说起来,她在这府里生活了6年,还是头一次进季原的寝房。
房间很大,桌几床椅皆由同色乌木所制,向南的墙上挂着一幅峰峦叠嶂的水墨图,恰和玄关处的屏风相映成趣。
床沿旁边的高足方架上,立着只素瓷花瓶,瓶中插了支拇指粗细、青翠欲滴的竹管,在这百草凋零的季节,有种固执的生机。
外间则是内书房,季原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
此处书架连着书架,各种书册卷宗占据着大半地方,反显得乌木桌案和鎏金灯台不甚起眼。
这里,既和她想象的一样,又有些不同。
角落里搁着两只火盆,可屋子里依然很冷,走近些,重重锦被之下的男人双眼紧闭,如墨的长发打散后铺在枕上,呼吸弱得几不可闻。
看上去,生息和热气都在一点一点地离他而去。
眠玥脱鞋上榻,她伸出手去触碰男人的脸,冷冰冰地毫无温度。
她又去寻男人的手,和脸一样,也是冷冰冰地。
她这次却没有放开。
眠玥端视着被自己紧紧捧住的手,手的骨节不大,却坚实修长,平滑优美。
在世人眼中,这双手翻云覆雨通天彻地。
在她的心里,这双手带来的温暖和力量,是她生命中超越一切的信仰。
更何况,不需要刻意去回忆,那一幕幕都如在眼前。
这双手为她解开绳索;
手把手教她写字;
温柔地挽起她的长发;
细致地传授她武艺;
背着她往山顶上爬;
……
不光如此,这双手,还亲自织写出她的命运,无时无刻不在传递着勇毅和坚强。
仅仅是像这样握在手里,就能感受到镇定人心的力量。
她曾问他,为何要教授自己武艺。
却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想要学武,是为了更加靠近你,成为与你并肩站立的人!
这一次,她离他如此之近。
眠玥将冰冷的手掌贴在脸颊,眼泪无声地砸下。
可是,他却再也无力为她拭去。
眠玥就这么伏跪在床沿上,静静地、耐心地期盼着,等待着。
窗外,不知从何时开始,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空坠落,很快就将天地染成白茫茫,混沌不分的样子。
御书房里,从早朝到现在,熹皇一直埋首在成堆的奏章中,对午膳的再三催情视而不理。
内侍总管秦公公是个晓事的,正轻手轻脚地跨出里间,吩咐御膳房的人再候一阵子,便有匆匆而来的小黄门,附到他耳边陈说了几句。
话到一半,向来沉稳的公公突然脸色大变,他立刻转身,疾步入内,将刚刚得来的消息报予上听。
“风陌巷传来消息,子先告危。”司南翊停下手中御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听到的句子再度复述出来。
许是坐得太久,司南翊觉得胸口有些发僵。
这点僵意在他将那句话重复到第三回,蓦地流遍全身,往上攀到喉咙口,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左突右支不得其破以后,他“哇”地一张嘴——
夺目的腥红喷洒而出,厚重的紫金御案上,很快便洇出大团血色,书页纸张无一不被其浸染。
秦公公大惊之下慌忙来扶,司南翊却一把将他攘倒在地,自己强撑着站起身子。
淡漠尊贵的天子踉跄几步:“摆驾!去太傅府!”
下完命令,司南翊突然挺直脊梁大步朝外迈去,他声音依然沉稳威严,可在秦公公听来,却有着说不出的悲怆。
秦公公迅速翻身爬起,唤来心腹之人将案上的血迹掩住,自己则快走几步,抱上大氅一言不发地跟在司南翊身后。
于是,当日下午,太傅府大门内外,自四面八方汇聚拢来的人,都亲眼看到,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陛下,与内侍总管和侍卫长一行三人,驰马冲进风陌巷中。
世人皆道,太傅季原失却圣心已久,然而,此刻的情形,却让大家都十分迷惑。
当所有人跪下见礼时,也有胆大的悄悄抬起头,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窥出点什么。
司南翊下马进府以后,便直接越过地上众人,径直向钟山院而去。
他走得极快,沿途跪下参拜的人,未及抬眼,就只能看到明黄的大氅一闪而逝。
秦公公小跑着跟在皇帝后面,这种奔波对他一个不谙武功的普通人来说,显见的十分吃力,他却未露出半分疲惫倦态,只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
院子里,正和太医们低声讨论着的兰泽,接到通传以后,几乎是立刻,明黄的身影风一般掠至眼前。
舅舅的突然出现,他倒不觉得有多震惊。
只是想起阿竹还在房里,要怎样想个法子将女孩支开。
子先以前特地嘱咐过,即是无论他二人关系变得如何,陛下都会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对他网开一面。
但这种恩惠不包括他身边之人。
所以,尤其要阻止阿竹和舅舅的碰面。
可当他飞快地思索着如何知会女孩一声才好,就看到,匆匆而来的人突然变得止步不前,就这么愣愣地站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
兰泽本就心思通透,他多年来周转在季原和司南翊之间,对他二人都颇多了解。
这个时候,转念就猜到舅舅裹足不前的种种因由。
他应是,不会进屋了罢。
兰泽望着男人肩头的落雪,终是叹息一声,将其余诸人都遣离开去。
悄无声息的房间里,眠玥早从太医们的请安声中判断出来人的身份,可她依然一动不动在伏在那里。
只要男子的呼吸还在,便任谁也无法将她挪开半分。
大雪无声地飘落人间,不高的门墙将世界隔做两处。
墙内,暮气一点一点充满房间。墙外,积雪一寸一寸漫过腿胫。
他们都在固执地守候着。
屋角的火盆早已熄灭,尽管知道这世间再无东西可捂暖那个冰凉的身体,她还是将能够找到的锦被都堆到他身上。
不知是老天爷还是榻上那仅剩最后一分神识的男子听到她的心声。
天色彻底黑下去之前,季原竟然缓缓睁开眼睛。
许是觉得压着身体的锦被太过厚重,他略略挣动了番。
看到近在咫尺的小脸,男子一手掀被一手将趴在床沿的女孩轻轻提至身侧。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倒丝毫不像垂危之人。
眠玥于不着意时被他拉上床,待反应过来,已变成和他并排躺做一处的姿势。
正尴尬间,青竹的气息突然放大,却是清凉柔软的东西凑过来,极轻极轻地在她唇上一擦,便又退回。
女孩如遭雷殛,整个人愣愣不能回神,一时间,忘记接下来该有的动作。
反而,将距离又拉近些,近到呼吸交缠,不分你我。
蜷在他身边,靠近他,挨着他,是女孩多年的夙愿。
她望着神思不属的男子,觉得如此,很好。
这其实不能算作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充其量只是两人唇瓣的短暂相触。
但眠玥心跳得厉害,那些隐藏太深的东西,那些汹涌的力量,那些被她刻意压抑了的情绪,终究是破闸而出,纵横肆意。
所有信任、尊崇、依赖和渴望,不过都是……都是爱着他。
爱着,而已。
明明早就知道,却要以自己年幼、身份悬殊等等借口,装作只是仰慕和顺从。
是她太胆小,不敢去奢求。
思绪纷纷中,突然听到男子极低的喃喃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早知这样,那个时候,就算带你远走高飞又如何?至少你会快乐,我也不必……半生负疚。”
这话中的“你”,却不是她。
似有冰水浇上她的熊熊情焰,眠玥愣了半晌,总算从自个儿单方面的意乱情迷中醒过神来。
她是听说过他心里存过人,或许是宫里的那位贺娘娘。
或许是以前带走平壬初尸身的那位姑娘。
或许……是她未能知晓的人。
自遇见以后,大人一直是孑然一身,可她知道,他并非冷漠无情,他那样的男人……也一定有过美好真挚的过往。
眠玥有些难受,并非因为他心里念着别人。
她才刚刚醒悟自己的感情,就要面临失去的痛楚,但即使如此,她稚嫩的爱,不包含独占和囚禁。
而是如果他好,她便也觉着好;如果他欢喜,她便也觉着欢喜;如果他幸福,她便也觉着幸福;如果他圆满,她便也觉着圆满。
女孩只是觉得心中酸楚,这个到最后都让他心心念念着的人,在哪里?
为什么,不能陪在他身边?
眠玥和他并头躺在榻上,呼吸间都是他的味道,在这个雪天的黄昏,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
其实天地那么大,一生那么长,对她而言,她的世界,也只他一人。
女孩有些怜惜地伸手去理他微微散乱的发丝,她的大人,即使闭上眼睛,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不同于一般男人刚毅的脸庞,他五官生得十分清秀俊逸,也不止一人唤他作“小白脸”。
可更多的人,却会因为他的信念胸怀,他的英勇坚定、他的宠辱不惊,而忘记他长着怎样好看的一张脸。
在女孩心中,他是她见过的,最强大和最温柔的男人。
她任由手指放肆地在他眉眼鼻唇处一一抚过,深埋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我陪着你,我会长大,我会变强,我会在你身边,一生一世陪着你。”
她生平第一次做出承诺,可这声音却只能没入空洞的四壁。
她的大人,或许永远都听不到。
眠玥并没有期待他的回应,女孩又靠近了些,额头与他相抵,在即将到来的黑夜之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四周依然黑漆漆地无法视物,不知是何时辰,却听到一阵幽怨的琴音,飘飘悠悠地从窗外传来。
这声音呜咽伤感,情愁入腑,眠玥亦是知音之人,不难听出抚琴的那位,此时是怎样的心伤难忍。
她听了一阵,又默了一阵,好半天,才抬手去探他脉搏,那里却早已静止。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眠玥慌乱地伸手去触他手足头脸,所碰之处,都已生机全无。
良久之后,她终于发出闷闷的、压抑的哭声。
这哭声和断断续续的琴音一道,汇成天地之间最最悲伤的声响。
哀莫哀兮生别离,斯人已逝,奈何自己独存?
院子里,风雪中,是司南翊独自在抚琴,他齐膝以下都被大雪掩埋,冰塑一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整个人散发出的寒意,却比风雪还要冻上三分。
他弹到后来,自然也能听见房间里传出的闷哭声,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慢慢伸直冻僵的身体,招手唤来守在外头的人。
兰泽等人早就按捺不住想要进房查看,此刻看到司南翊的样子,却尽都怯怯地不敢向前迈步了。
这张一贯淡漠的、完美的脸,此时正泛着可怕的青灰色,明黄的龙袍上业已结起薄冰。
至始至终,他不曾流泪更不曾开口,可但凡是接近他的人,都能够感受得到,这种巨大的悲怆。
兰泽见他如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上前两步去搀这个冻结的身体,嘴里低唤道:
“舅舅、舅舅,这一天……总是会来,您不必如此,保重身体要紧啊!”
司南翊摆摆手,仍是一言不发,却示意御医进去查探。
兰泽稍作犹豫,也跟在御医后头进到房里。
而他们刚一离开,司南翊立即招来秦公公:“拟旨,丧事由太常全权负责,以三公之礼择地下葬。”
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却咬得极重。
言毕,他又冷声吩咐隐身在旁的侍卫长:“封巷!今夜在此府中的人,除兰泽以外一概不留!注意别让人从府中的密道逃走!”
几乎是一瞬间,他又恢复成那个冰寒彻骨、杀伐果决的铁血帝皇,再不复刚刚悲痛欲绝的软弱伤情。
“回宫。”司南翊不再朝那个突然间变得灯火通明的房间望去。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来路走去,像是奋力在挣脱自己的某种命运。
兰泽刚走到檐下,就抬手抹去眼泪。
踏入房间以后,他趁众人慌乱之际,将哭得已近昏迷的女孩抱离到隔壁相连的书房之中。
倒数第二格书架的暗处,立着早已候在此地的樊光。
这排书架以下,有条直通向护城河的密道,自建成以后,便只有季原、樊光和兰泽三人知晓,为的正是今天。
“你们这一路出去,可还安全?”兰泽竭力平定着声音里的哭腔。
“世子放心,我等进去密道之后,只要放下这道重逾千斤的降龙石,便任谁也别想从上面打开。”樊光从他手里接过眠玥,压抑着悲痛低声回道。
听到他的保证,兰泽点点头,略略放心。“其他人都撤离干净了吗?”
“该撤的都撤了!可是,为避免上头生疑,这府里不能没人。留下来的,全是自愿陪大人一死……”想到那些重言诺轻生死的朋友们,樊光无不悲切地道。
“属下也想陪大人一起死在这里……”
然而他话到半途,就被兰泽快速截断:“说什么浑话,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等得到希望……快走罢!”
正在樊光转身欲离去之时,他又匆匆问道:“能将我老师李正己也一同带走么?我怕舅舅……”
樊光朝灯火明亮的房间望去一眼,背影模糊的老太医,正躬身去按榻上的人,浑不知自己大劫将至。
可是……撤退的计划中并不包括太医,樊光有些为难地沉吟道:“不大容易,但我会通知留下的人,尽量一试。”
说完,他拧转机关,同眠玥一起跳入无边的黑暗中。
兰泽待他们身影彻底消失,才抹了把再度溢出的泪水,匆匆折返回去。
司南翊回宫以后,还未走进寝殿,就支撑不住地昏倒在地。
幸得秦公公机敏,称陛下这是酒后遭受风寒,又威告在场的宫人们说,凡有多嘴者,一律处以极刑!
秦公公迅速招来銮驾,将司南翊抬到最近的昭阳殿,一边诏太医进宫一边着人去贵妃处报讯。
整夜都被梦魇困住的贺贵妃,刚命人将宫室点亮,她自己披衣下榻,坐在巨大的铜镜前,对着烛火,让贴身侍女梳理那长长的一头青丝。
她知道昨日下午,陛下突然带上贴身的人赶去风陌巷。
内中因由,无需打探她也明白。
也因此,她从昨日开始,便心神不宁到现在。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这要是换做年轻的时候,遇到半明不白的情况,她是无论如何也要跑出门,跳上一匹红鬃烈马,亲自跑去探个究竟!
无论大喜或者大恸,至少可以纵情而为。
可现在,她只能安安静静地端坐在这深宫之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别人来告知她事情的结果。
无人知道,这结果对于她,是多么的性命攸关。
不知过去多久,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枯坐到天亮时,却突然听到殿外响起的脚步声。
寅时三刻的天,烛火以外的地方,皆是最深的夜,最纯粹的黑。
来人不敢往内闯,消息只能一层一层传进来。
她提着心,紧张得泌出细汗。
直到守夜的侍女疾步走至跟前,带来的消息却是:
“陛下酒后突染风寒,现歇在旁边的昭阳殿中,请娘娘速去侍奉。”
半夜三更中,怎会无端端地酒后风寒?
听到这个奇怪的传讯,正仔细为贺贵妃梳理长发的女官宝镜,心下十分诧异。
她从娘娘进宫开始便跟随在侧,12年来,还是头一回接到“速去侍奉”的诏命。
这其中,恐怕不是听上去那么简单。
正揣测间,却看见娘娘突然委顿在地,她大惊之下,连忙紧前两步伸手去搀。
贺小婉将半个身子倚在宝镜身上,她缓缓抬头,此刻的眼神,足以令这位贴身侍女震惊异常。
那双高贵典雅,如春水般的眼眸,突然之间,像是失却了所有光彩,变得灰暗和绝望。
宝镜陪伴她12年,从不曾看到她颓伤至此。
“梳妆。”贺小婉闭上眼睛,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这两个字吐出来。
当宝镜再度挽起女子的长发,她恐慌地发现,刚刚还是如墨的一头青丝,竟有几绺开始迅速转白!
宝镜骇得扔下银梳伏倒在地,哭着再三拜道:“奴婢该死!请娘娘保重身体!”
不远处,值夜的女官们见宝镜如此,尽管不明所以,却都齐齐跪倒在地,三呼着“请娘娘保重身体”。
过去许久,才听到一个幽不可闻的声音:“你到前面知会一声,就说本宫刚刚睡醒,要略作梳洗方能面圣。”
说完,贺小婉又怜惜地握住已经变白的发梢,对即将迈出殿门的侍女嘱咐道:“今夜的事,不要声张,你去寻些染发的草药罢。”
宝镜忍住眼泪,重重地点头应诺后,才领命而去。
空旷的宫室之中,只剩下贺小婉对镜独坐,她看到铜镜里那个蓦然变老的女子,轻轻地,冷冷地笑了。
是啊,那个人已经去了。她曾经想过,只要彼此好好活着,就算不能相见,只要活着。
有个念想,就好。
如今,他连这一丝念想也不留给她。
而她,不过28岁,还有长长的岁月,要在这寂寂深宫中度过。
她要活下去,她的家族不能倒,她的头发——
也不能白。
窗外无星无月,天地中,只剩下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
而被高耸的宫墙从世间隔离开的人们,会在漫长的黑夜中,逐渐丧却对即将到来的黎明的期盼。
贺小婉将白发掩于青丝之下,整理宫装,昂步向前,又变作了那个高贵凛然的后宫之主。
眠玥被送到碧落苑时,还未从昏睡中转醒。
她这一场大梦,竟生生持续了四天四夜。
在梦里,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模样,身边匆匆出现了许多人和影,她张大嘴呼喊,奋力地想要追逐,却费尽气力也抓不住。
到最后,只能徒劳地在空旷的平原上独自奔跑。
有阵子,她以为自己已经睁开眼睛,她感觉十指正被一双熟悉的手握住,也清楚地听到耳边有个声音道:
“阿竹,你不要这样,虽然我不比他,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等我们长大,我会长成可以依靠的男子汉……你,醒一醒。”
偶尔,这双手的主人,还会裹着锦被拥住这具纤细的身子,似乎不忍见梦中的她因太过寒冷而颤抖。
她想挣扎着起身,她想告诉说话的人,我醒了,我会好好活下去,我答应过他的。
可她的一番努力,在旁人看来,只是陷入梦魇无法自拔而已。
第五日上,当她终于能够撑开湿重的眼皮,却被并不灿烂的日光给灼出了泪水。
清亮的眼泪在女孩如玉的脸颊轻轻滑落,像某种来不及追赶,只能眼睁睁看它消散的命运。
眼见眠玥终于能够醒来,守在床边的兰泽和绿芹总算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兰泽倒也罢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出门煎药,小丫鬟绿芹却飞身扑到床沿,拉着眠玥的手忍不住地大哭出声,断断续续道:
“小姐,您吓死奴婢了!你这样昏睡不醒的,要是夫人知道,该有多心疼啊!这要不是世子拦着不往外报……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该怎么办啊?”
眠玥张张嘴,发觉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来,只得伸手拍拍她的头。
自早上醒来,一整天,她都恹恹地躺在床上,由人服侍着吃喝拉撒。
她知道自己没病,只是失去力气而已。
到下午,自醒来便有些酸胀的小腹变得更加不适,有股热热的液体从下面流出,很快将被褥染得一片血红。
竹陌知道自己身子出了异状,却越发懒懒地躺着不想动弹。
这种情形被绿芹发现,她大惊失色地找到兰泽,少年一经查探,却只是红着脸出门唤来婆子,此去好长时间都避而不见。
婆子倒是满面喜容地再三道贺,说是小姐已然成人,从今往后便是大姑娘了,须得立刻将这桩喜事报告给夫人。
眠玥听到“成人”二字,却突然想起黑暗之中,他二人最后的那个“吻”。不知那个时候,他把她当作是谁?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其实不是。
只差一点,就可以亲口告诉他,她长大了,别人能够给予他的东西,她也可以。
她不要做他的小丫头,她想要……做他的女人。
而且,如果他爱的人是她,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使他徒留遗憾的。
不能终老又如何,她会追随他、爱着他……
这样胡思乱想间,趁着绿芹帮她换洗完毕,她又闭上眼小睡一阵。
与小丫鬟的惊天动地恰好相反,除开那段意外的插曲,兰泽煎好药后,只是沉默地端来房里,沉默地喂她服下,再沉默地守在外间的厅堂里。
那个伶牙俐齿的少年,也有变作锯嘴葫芦的一天。
看到他这副同梦中的“温柔”截然不同的模样,眠玥恍然间记起,几年前,自己身受重伤那回,也是躺了很久才能醒来。
那时候她嫌兰泽聒噪,没曾想,现如今却十分怀念。
想到那一天,回忆里有更多的东西冒出来。
她受那么重的伤,却在醒来以后,立马下床行走。
没多久,她看到那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前,他说,从今以后,他会亲自教授她武艺。
不知不觉间,眼泪再度簌簌而下。
她有些记不清,当时的自己,是否为了想见他,才那么拼命地想要恢复好。
直到夕阳西下,兰泽才终于寻到同她独处的机会,少年搬个杌子坐到她床头,闷闷地道:
“子先的灵柩暂停在宗庙里,定于三日后下葬。”
她盯着上头的房梁,“唔”了一声。
兰泽沉吟一阵,又道:
“那一夜,舅舅对风陌巷下了剿杀令。幸得我们早有准备,大部分人都得以逃出。余下的,皆是自愿牺牲……”
眠玥转过头看他一眼,再次“唔”了一声。
最后,少年踟蹰半晌,还是决定告知她:
“子先的师父,长风书院的木犁先生,已经从昆仑山来到洛都城,他打算今夜亥时潜入皇城宗庙,将子先的身子换走,带回昆仑山上安葬。”
说到此处,他眼中蓄泪:“子先一直希望能够重回师门,这回……他总该欢喜了罢。”
他话音一落,缠绵床榻的人却突然有了异动!
眠玥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突然自榻上翻起,她从珊瑚柜下的暗格中迅速找出夜行衣,也不避兰泽,直接穿在中衣外面。
此刻,女孩一双星眸虽未完全恢复神采,却也沉静笃定。
兰泽同她自小相识,又怎会不知她心中的打算。可是,“宗庙现下有重兵把守,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人前往。”
明知她听到这番话,就一定会赶去太庙……生平第一回,他对自己没有学好武艺感到十分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