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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中秋比试 竹尖弱不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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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郡主出身武家,眠玥这个未曾谋面的大哥,幼承庭训,文武兼修,在同辈之中很是出类拔萃。
他六岁入太学,十六岁时,因在秋狩中表现出众,被熹皇亲授都尉一职,并奉旨前往驻西大军中历练。
今年中秋,是他自两年前去西边后,第一次回家探亲。
眠玥将信纸的内容从头到尾地看完两遍,只提笔回了个“好”字,便算应允。
中秋啊,她推开窗户,伸手去够檐下的竹铃。
日益变凉的秋风打着旋儿钻入衣领。
原来春天和夏天,都已经过完了。
去年中秋,她私下里捣鼓半年,才缝制出一件玄云纹的贴身褂袄,又在送与不送间犹豫大半月,才在节日那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塞给大人。
她犹记得他乐呵呵地夸奖她的样子,也记得,他在新年里,常常穿着这褂袄四处晃悠。
对啰,她还花了不少精力时间,在厨娘的指导下,第一次做出形状漂亮的茯苓糕,兴奋地捧到钟山院等他品尝。
他倒是吃得一个不剩,却又在过后留下一句:
“以后你还是多做些枣泥栗子糕吧,这样,我吃不完的时候,你还可以帮忙。”
大人的意思,是想跟自己一同品尝点心呢,还是嫌她做的不合胃口?
于是她又下了老大功夫去揣摩这句话真正的涵义。
起风了,竹铃发出碰撞后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她刚刚兴起的,对往事的回忆。
今年中秋,不知会是何人陪在大人身边,他又是否欢喜。
哦,还有,他和陆振阳约在八月十五那日比武。
不知道,他是胜是负。
而此时的钟山院中,兰泽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枚银针扎入男人的周身要穴。
片刻之后,他抹了把脑门上渗出的细汗,道:“可以啦!你试试看能不能重新将浊气逼回4大穴位里。”
季原运气一番,觉得全身经脉顺畅许多,内息也不若之前那般阻滞,便笑着赞他:
“不错不错,我好得多啦!没想到你还是位神医。”
连诸多太医都不敢尝试的方法,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找兰泽,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可兰泽受他称赞,不仅没露出得意之色,反而有些忧愁:
“才刚到秋天呢,你现在……竟不能像以前那般,自己控制内息么?”
这是不是意味着,今年冬天,就是他的大限?
季原笑看着情绪低落的少年,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云淡风轻地道:“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兰泽默然半天,又道:“我这施针的法子,只能帮你暂时压制,恐怕时日一过,便会如大江决堤,反而发作得更加厉害!”
“没关系。我跟天一堡的陆振阳约下中秋比武,今天已经是八月十三,只要这两天不出岔子就好。”季原语气轻快,笑眯眯地道。
“什么!都这个样子了还要去比武!你到底傻不傻!”兰泽听他道出理由,瞪直眼哇哇大叫起来。
“不做这些,难道要我从现在开始,就躺在床上等死?”他终是戳破大家都十分忌讳的这一层玻璃窗纸,却惹来少年的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兰泽一边胡乱地抹着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喃喃道:
“大家都晓得你总是会……会去得早,我有时也会想,你若去了,说不定,说不定阿竹就会看到守在她身边的我。可是……”
安静的房间里,少年止不住地呜咽:“我现在,一点都不想你死!只要你活着,就算阿竹这辈子都不看我一眼,那又如何呢?”
只要你活着,我们都活着,就好。
窗外竹林被风扰动,簌簌的声音从远处传入耳中。
季原怜惜地看着满脸鼻涕眼泪的少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好好照顾她。”
秋日午后的房间里,少年的悲声从放大到压抑,都是那么的揪紧人心。
两日后的中秋,陆振阳如约踏入风陌巷。
在被樊光领着走向挽澜亭时,他看着憔悴了些,一双眸子却依然慑人。
在寻找陆沅清的事情上,任季原想尽办法,也难得一丝消息,不禁有些愧对于他。
其实人海茫茫,要找到一个存心躲藏的人,又谈何容易?
想当年,以殷家和十二星辰之能,都找不到被奶娘拐去的小眠玥,更何况是武功高强,人也敏慧得多的陆沅清。
两人碰面之后,仅是对坐饮酒,双方不提比武,也不发一言。
直到巨大的酒坛变得空空如也,才见陆振阳一拍石案,如神龙出海般突然振起!
他却没有攻向对坐的男子。
陆振阳身子急射而出,只在半途稍稍一顿,足下借力,立时便登上离地十丈的藏书阁顶。
他在半尺见方的琉璃砖上席地坐下,左手稳稳托起一只刚开封的将军坛。
从亭子到阁顶,他身形大起大合,竟未有一滴洒出坛外。
陆振阳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才摇头晃脑地沉声吟道:
“朝阳不再盛,”
任我半世称雄,却无法救自己独生爱女!
“白日忽西幽。”
我们共沐这日出和月生,却难以相见!
“去此若俯仰,”
我日夜挂念着你,想知道你是否安好!
“如何似九秋。”
沅清,我的女儿,你在哪里?
一首《咏怀》,字字泣血,句句剜心。挟裹着他十成内力,如惊雷般炸下,更显得磅礴沉郁。
他引吭悲歌间,林间鸟飞叶落,树木沙沙相击。更见得方圆十里之内,人人捂耳捧心,几欲泪落纷纷。
此刻明月在上,正享受着合家欢聚的大半洛都人,都在听到他的吟唱后,默默放下手边物事,幽幽地落下一声叹息。
离得近的人,受陆振阳内力相激,只觉得脑子里嗡然一片,昏昏间竟不知今日何时,身处何地。
季原独坐亭中,却是超然物外。他一掌拍开新坛泥封,缓缓给自己斟上一杯,再缓缓饮下。
“秋”字甫落,他也飘飘然离地而起,却是纵身扑向比藏书阁略高半尺的竹梢。
竹尖弱不堪折,于夜风之中荡荡悠悠,他却稳稳地卧身其上,衣袂飘飞间,他俊朗的眉眼若隐若现,而身姿的风流,又更胜天上谪仙。
季原将手中银壶微倾,玉一般的酒液泄出如柱,半丝不偏地落入他张开的口中。
他仰头高唱,声音清如龙吟,直上九霄。
“天地间,人为贵。”
“立君牧民,为之轨则。”
“车辙马迹,经纬四极。”
他非治世贤臣,却渴慕天下归一,百姓安居。
“黜陟幽明,黎庶繁息。”
“於铄贤圣,总统邦域。”
为谋取太平,守护太平,他不惜征战杀伐,手染鲜血。
“世叹伯夷,欲以厉俗。”
“侈恶之大,俭为共德。”
而今天下休兵,社稷康泰,而他也将寂然远去。
“许由推让,岂有讼曲?”
“兼爱尚同,疏者为戚。”
只盼他爱过的人,都能平安欢喜。
季原以一曲《度关山》,长歌咏志,一句一顿,却始终如长河大海,气势不歇。
和陆振阳相同,他运足内力,声音清亮,虽无对方力拔山兮般的雄浑气势,却是穿林过巷,绵绵不绝。
在生命即将走向终结之时,在从辉煌到被逼入穷巷之后,他却殊无悲意,一生无悔!
旷达磊落的歌声飘撒在大半个洛都城的上空,又轻轻跌落到很多人的心里。
先前被陆振阳唱得胸中憋闷的洛都百姓,都被这个继起的声音涤荡一清。
当时是,在与风陌巷相隔了半座洛都城的宫闱之中,昭阳殿上,熹皇司南翊却握着酒杯,有些神思不属。
端坐下首的贺贵妃往御座的方向望去一眼,随即轻抬柔荑,示意莺声燕舞的宫人们悉数退下。
今年的中秋宫宴,熹皇看着很是异常。
自群臣晚宴就开始心不在焉不说,更在日落月升之前,借口不胜酒力起身离席。
熹皇登基那年,册了从前在战火中不幸罹难的正妃为后。在世人看来,倒是个极念旧情的人。
中宫一直虚悬,连太子之母,也不过仅得了个嫔位。
他性子冷淡,对满宫的美人少有亲近。反而那从不争宠邀艳的贺氏,却能得他青睐,虽多年无出,却被一路擢升为代掌后印的贵妃,成为后宫中真正的实权者。
贺贵妃随驾离开太和殿,原以为可以早早告退回宫,却不料熹皇转身步入与她寝宫相连的昭阳殿。
这是要她伴驾了。
毕竟是中秋夜,贵妃娘娘很快着人张罗出一台小宴。
丝竹声甫一奏响,轻歌曼舞也随之而起,隔着重重裳影望去,她看到,熹皇只面无表情地盯着案上青玉的酒杯。
贺贵妃自以为心思细腻,然则进宫多年,也常常揣测不到这位圣主的心思。
正欲将近来的举国大事和后宫琐事在脑子里过滤一遍,回顾刚到半程,她便放弃了。
反正陛下这古怪的举止也不是头回。既然揣测不到,便懒得去想。
贺贵妃抿下新酿的桂花甜酒,一边轻摇美人扇一边暗自留意着上面那位的细微变化。
半个时辰之后,她恰到好处地挥退宫人,将满室热闹归于寂静。
一时间,熹皇不言,她也不语。随侍的内侍宫娥见此情形,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撕开这一堂沉寂的,却是远处传来的《度关山》。
声音的主人,于他,和她,都无比熟悉。
司南翊终于放下酒杯,他目光幽幽,像是穿过这流光溢彩的宫墙,直看向黑暗和虚无的远方。
而她,只缓缓停下手中摇动的绸扇。
直到那声音在“疏者为戚”之后戛然而止,才眼见得陛下收回目光,那样子,依然还是面无表情。
声音停止后,司南翊突然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
她在后面道:
“恭送陛下!”
明知那人不会转身,她也恭敬地行完标准的叩拜大礼。
再挥手,让所有人全部退下。
偌大的昭阳殿中,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人。
今天是中秋,老百姓们团圆的日子。
可这位执掌大乘后宫的尊贵女子,却早没有了团圆可言。
在这又大又深的宫里住得久了,她已经越来越觉得,孤独,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刚刚传来的声音,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
很多年前,她便以为,今生再不可能听到这个声音。
可是现在,那声音却似有魂,在这空空的深宫殿堂中飘来荡去,经久不散。
也,陪伴着她。
月上中天,大殿那边的鼓乐渐渐低至无声,今晚的月辉特别明亮,守夜的宫人都熄了烛火,只留下银白色的清辉,如梦般垂落在这红墙碧瓦的深宫大院之中。
远处传来催更的敲响,她站在阴影处,久得差点忘记——
这世上,原是有光的存在。
夜已阑,殿外响起女官催请的声音。
贺贵妃缓缓转身,缓缓向外行去,侧身迈步间,她头上的累丝嵌宝衔珠金凤步摇纹丝不动,只余暗金镶丝裙裾那窸窸窣窣的曳地声。
似人的叹息。
而这龙吟般的啸声甫起之时,眠玥正跟在提着橘红灯笼的小厮身后,穿过殷府一条又一条曲曲拐拐的长廊。
她只极快地愣了下,便在绿芹吃惊的目光中,翻身跃出,如轻燕般落到最近的假山顶上。
反倒那引路的小厮,面不改色地停下脚步。
眠玥隔着面纱朝风陌巷的方向极目望去,可那边距此何其遥远啊!
除去天空和都城,能看到的,只有分不清是灯火还是星光的暖橘色。
可那个声音是如此清晰,如此熟悉!
“天地间,人为贵。立君牧民,为之轨则。”她嘴唇阖动,情不自禁地跟随声音一起诵念。
就像这么多年里,他在她身边微笑着说:立字如立心。
他说:想要学好武功,得从保护好自己开始。
他说:如果可以,我自然希望你永远留在风陌巷。
他说:我希望你有反抗的能力。
不光如此……他还说过:待你结发及笄,嫁与我可好。这句话于他可能是玩笑,她却永远记得。
风起风又止,吹得动的东西会慢慢飘散在天地间,吹不动的东西,却会一直留在人的心底。
那些共同的、宝贵的、永难忘却的记忆。
暮色悄起,云开雾散后,露出一轮明月。
风陌巷中,两人唱和已毕,陆振阳酒至酣处,摇头晃脑地道:“天地小,吾为高。坐看云升,威加四方!”
季原微微一笑,信口接道:“长风起,浩气存。君子重器,天下我担!”
陆振阳将整坛酒仰头灌下,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天下我担’!阁下好襟怀,陆某狭隘,甘拜下风!”
季原立于竹梢之上,拱手作揖道:“堡主好内力,舐犊情深,子先钦服!”
两位绝世高手以唱和替代比武,却又将各自深厚的内力一展无余,成为当代佳话,历百年而不衰。
当声音终于落下,四周重又充满乱耳的丝竹杂调,眠玥默然片刻,纵下假山,跟随沉默的小厮继续前行。
小丫鬟绿芹偷眼看去,淡橘的烛火下,女孩惊世的容颜被面纱遮挡,初具曲线的身段迤逦窈窕,便是像这样漫步而行,都恍然有种不容侵犯的圣洁之姿。
在她波澜不惊的模样下,似乎刚刚发生的那些,只是一场梦,一个遥不可及却梦寐以求的幻想。
前堂的晚宴正是歌舞升平高潮迭起的时候,更显得清风苑门庭冷落。
缭清郡主在开宴没多久就告辞回房,实则亲自下厨整治出一台小宴,再一心一意地等待着与儿女们的团聚。
方才,眠玥坐在宴客厅的某个角落里,于人声鼎沸的热闹中,远远望见她那位素不相识的大哥。
那位眼如朗星的少年郎,即使是在济济一堂的殷家,也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他一身银白蝠纹长袍,头上是同色嵌玉银冠,紫金绣祥云的腰带将他勾勒得极为挺拔俊逸。
年轻的男子并非巧舌如簧之人,但偶尔三两句言辞,却都能令周围人心生好感。
在殷家长辈面前,他那些赞颂恭维的话,明明就与众人如出一辙,却特别能够讨人喜欢。
真真和她这个从头到尾都没人关注的妹妹有着天壤之别。
眠玥只将案前的甜点吃完,便早早退席,跟着清风苑派来的小厮前往内院。
刚踏入苑子,就有夜桂沁人的甜香钻入鼻端,女孩也被候在门旁的缭清郡主一把搂进怀里。
眠玥并非行事热络的人,除开初次见面那回,实是压抑不住对母亲的孺慕思念。
其他时候,对于这种太过亲昵的见面方式,她还是有些尴尬的。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她举头望向天空中的明月,不停打气的同时,也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更加自然些。
母女俩握着手叙了些彼此的近况,不多久,便见殷眠玥匆匆提袍赶来。
眠玥行完正式的拜礼,眼含笑意地唤道:“刚刚未来得及打招呼,小妹眠玥,拜见大哥。”
看着伸手摘下面纱的女孩,殷眠同满眼惊喜的神色,嘴上不住地赞道:“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妹妹!”
落座以后,他又道:“娘亲和妹妹听到那首《度关山》没有?孩儿是因为这个声音才提前出的宴客堂。听三叔说,吟诗的人是季太傅!”
眠玥乍然听这个名字,心中一悸,面上却不动声色。倒是缭清郡主接过儿子话头:
“这样的气魄武功,应该是了。季太傅年纪轻轻,却是盖世的英雄豪杰。连你外公提起他也是称赞不已。”女子微笑着道:“说起来,我还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听到母亲如是说,殷眠同自然是缠着她追问这一面之缘的内中详情。
缭清郡主向来对子女知无不言,此时便将当年偶遇之事娓娓道来,在座中人尽都听得津津有味。
殷眠同也就罢了,这话听在眠玥耳里,却又是一番难解的滋味。
原来我同他,竟然相识得这么早……
女孩低着头不知作何思量,一时间,对娘亲和大哥的询问,也是心不在焉地应声而已。
三人亲亲热热地围桌谈笑,眼见窗外月华明亮,缭清郡主又命下人将桌案搬去房外。
院子正中,高大的桂树正当盛开。
这百年老桂枝繁叶茂,不开花的时节似撑开的宝绿大伞。
等花期一到,千朵万朵同时绽开,如碎金般洒满枝头,在夜色里流动着沁人肺腑的浓香。
檀木桌案置好以后,下人们又手脚麻利地摆上应节的小点和果酒。
眠玥抱膝踞坐,任点点桂花飘落在她发间衣袂上。
当此明月清风之中,与至亲之人欢聚团圆,所谓良辰美景,不外如此。
酒过三巡,女孩将飘来手心的花瓣紧紧攒住,人却起身走向西南角的琴台。
琴为七弦焦尾,亦是郡主的爱物。
站定以后,她置手弦上,划弹开合间,动人的乐符流淌而出。
琴声初时婉转低徊,渐而铮然大气,如高山巍巍,如大江滔滔,更有那金戈之音,似千军万马踏阵而来。
眠玥信手而弹,自听到那首《度关山》以来,她脑子里思虑纷纷,半刻也安静不下来。
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急切地想要破茧而出,恍惚乱神之间,高亢的声音破空而来:
车辙马迹,经纬四极……於铄贤圣,总统邦域……兼爱尚同,疏者为戚。
其声轰轰,其意切切。
就似那人依然端坐眼前,半眯着眼,听她拨动琴弦,将这九州四极,化为波澜壮阔的一厥长歌。
曲至尾厥,眠玥心神稍偃,手下突然鸣金收鼓,万宗归一,变作中正之调,徐徐慢慢抚慰人心。
更难得的是,如此大起大落,启承转换之间,琴音却宛如天成,殊无半丝突兀慌促之声。
一曲终了,余音渺渺,似犹有马嘶刀吼声在耳,人皆愣愣不能回神。
整座清风苑的人都被如此强烈的琴音所摄,呆呆地忘记今夕何夕,身处何地。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殷眠同。
只见他整冠起身,朝沐着淡淡月辉,面容神圣的女孩长稽道:“妹妹高才,愚兄倾服!”
缭清郡主更是匆匆起身,十分动容地道:“此曲只应天上有……玥儿,你年纪虽幼,才识风度,不输国士!”
继而,她将眠玥拉回身旁坐下,边回忆边道:
“娘亲小的时候,曾听你们外祖母提起过,我大乘有位不世出的高手琴师,她原是先皇之姐,因生得貌美,又雅擅音律,及笄以后,她父皇不肯将她许人,反是留在宫中,时时以琴声侍奉左右。”
“先皇继位以后,更是变本加厉,竟将他这位亲姐……当妃子一般纳在身侧,据说是宠幸非常。这位公主隐匿在后宫之中,孤高自赏一生无后,只将自己惊才绝艳的琴技传给当时的十六皇子,如今的圣上。”
“陛下那等尊崇身份,怎可轻易为人抚琴,这天下间,听过天子奏琴的,怕是只有季太傅和昭靖阳长公主啦。为娘不曾有幸得聆那二位雅奏,但今夜突闻玥儿妙音,便觉得,就算他二位亲临此间,也不外如此。”
缭清郡主出身名门,自是见识广阔品味非凡。
她今日这番追忆,无意之中透露出五丁巷里那位孤僻琴师的真实身份。
眠玥此时方知,原来,教导了她三年琴技的师傅,竟是皇帝的姑母。
难怪当年好奇师傅的身份,府里人要么茫然无知,要么三缄其口。
这样的来历,这样的身世,都着实令人唏嘘。
可她为何隐姓埋名地藏身在洛都城里一处荒僻院子中,这,又是一个难解的迷。
而对于眠玥的种种惊人之处,缭清郡主很想向她打听,过去那些年里,养育她的人究竟是何身份。
但每次提及,女孩都是一副左顾右而言它的神情,也就只好放弃。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沉,缭清郡主将大儿子送去他自个儿的院子,留下女儿宿在自己房里。
直到翌日清晨,眠玥才重又回到碧落苑,刚踏入夏竹院,映入眼帘的,赫然正是眼圈儿乌青乌青的兰泽。
昨夜,熹皇陛下中途离开中秋宫宴,端木大少爷也偷偷从皇宫里溜出来。
他觉得侯府的节庆年年都是老调,左右回去是个无聊,便径直来到这里,想着等眠玥从殷府回来,他们还可以把酒言欢……
结果,盼啊盼,等到月落日升,都没见着女孩的踪影。
“你怎么也不着人传个信。”看他执着到犯傻的模样,眠玥有些哭笑不得。
好说歹说地将大少爷劝回房里睡觉,又吩咐绿芹找来黄历纸,这才伏案抄写从眼下到腊月底的历表时期。
绿芹在旁研墨,看到她家小姐的古怪举止,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随着这些日子的相处,小丫头觉得,这位“新”小姐简直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长得美自不必说,书读得不少,字写得漂亮,琴弹得动听,甚至还会飞来飞去。
不光她这么想,连主家的夫人和大少爷,也变得对小姐看重不已。
只是,她也逐渐摸清一点,就是小姐不喜欢被人问东问西,她作为殷府最机灵的丫鬟,会本分地闭紧嘴巴的。
眠玥抄完以后,用皮绳将纸页串联成册,再挂到床头上。
自那天起,每日清晨醒来,她都会亲手撕去一张。
兰泽直到晚膳时分才悠悠转醒,眠玥刚命人搬了台子去半江水上的木头长廊,他便不情不愿地被侯府过来的人唤走。
这几回侯府的来人,都是那个眉眼俊秀,态度恭谦的小丫鬟,是以,今天晚上,眠玥不由得多瞧了她几眼。
一看之下,她竟发现,这丫鬟呼吸匀停,脚步又轻又稳,显见得是个练家子,且功力不弱。
眠玥倒也没多想,只猜测兰泽长年独自在外游荡,他父母应是不放心,才特地安了这个身怀武艺的丫头在他左右。
兰泽见她注意到自己的丫鬟,有些尴尬地解释:“我现在经常不在侯府,是母亲让水笙跟着我的。”
话里的意思,倒跟眠玥猜测的差不离。
说完,他又笑嘻嘻地道:“只是母亲不知,我大多数时候,都和你在一起。跟我们殷女侠相比,她可差得远啦。”
他这样说的时候,垂着头侍立在侧的水笙悄悄朝眠玥望去。
只一眼,她便又低下头去。
此去不久,眠玥记得她娘亲的嘱托,着人仔细盘查了厨娘甄氏的底细。
虽未查出什么异样之处,可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施与一定钱财,将甄氏送到别处帮厨。
今年的秋天似乎特别短暂,中秋刚过,气温便急转直下,刚进十月,洛都上空便飘飘悠悠地撒起雪花。
冬天到了。
眠玥记忆里的冬天,是一个比秋天更加温暖的季节。
太傅府里从早到晚烧着火龙,她总是在每日下学之时,去守在钟山院门口,悄悄观察进出太医们的脸色。
太医们轻松自然的话,她就可以放心回到槐院休息。
太医们紧张慌乱的话,接下来的一整夜,她都会碾转不安。
今年是她回殷府的第一个冬天,缭清郡主早早派人送来银碳,她却没怎么使用。
眼见着檐下渐渐起冰,连绿芹都整日里呵手呵脚地动个不停。眠玥每日功课完毕,除开去“善济堂”帮忙,便只是独坐发呆。
绿芹总觉得小姐心里藏着很多很多事,兰泽少爷虽略知一二,却终日里陪她长吁短叹。
让她这不明就里的人,只能眼看着干着急。
冬至前一日,绿芹特地守在厨房,等一锅羊肉炖得烂烂地,飘着翠绿香菜的乳白色汤汁变得浓香四溢。
才兴奋地盛到碗里,搁上托盘,小跑着端进小姐房间。
刚到玄关,就听见阵阵急切的马嘶声音。
她还未将碗放下,只觉得眼前一花,身穿紫色衫裙的女子不知打哪突然冒出,面上挂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戚之色。
而小姐一见那人,就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更不慎碰倒砚台,使得漆黑的墨汁淋淋漓漓地洒落一桌。
这情形从未有过。
“今日是他大限……你回去看看罢!”紫衫女子一声长叹,将手中的马鞭递与小姐。
几乎是立时之间,她的面前,就不见了小姐踪影,只余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和眼里有泪水滚落的紫衫女子。
那女子正是蓝樱。
她遥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像是伤心失意到极点,嘴里喃喃念着绿芹听不懂的话:
“可怜可怜,若是他能多活十年,若是你能早生十年,便能多得十年相伴,如此……也不枉相知一场。”
小丫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颗心,突然从高高的地方掉落尘埃,竟是被紧紧地揪住了。
眠玥打马狂奔,她走得匆忙,来不及披上外袍,只一身素色袄裙,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寒风夹带着雪粒,又湿又冷,刀一般割过脸颊。
可女孩浑不在意,此时在她心中,只剩下一个人,和一个方向。
她要去他身边,立刻,马上!
风陌巷中,家家户户房门紧闭,一丝儿人气也无。
地上的雪刚被扫过,有些滑,有些冷。
太傅府无人看守,她直接翻墙入内,觉得比之外间,这里更加寒冷。
往年温暖如春的情形不再,四下里一只火炉也没有。
府里的小厮一见到她,都纷纷垂泪地让开道路。而一直奔到钟山院外,才见樊光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