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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rush 她的眼睛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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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环环放学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嘱咐司机以最快码数奔到舍兰酒吧。她又怕迟到——虽然迟她一个没什么,有很多替补,都想补到中间的位置。
舍兰酒吧的舞每天都换,隔一周左右就再重复,过半个月就抽空排一两个新的舞。道环环是相对来说比较专业的,学舞记动作很快,每次的舞她都在中间,或者正前方。
也有很多人来找她麻烦。一般小角色,她就躲在保安身后,又保安去解决。稍微惹不起的,她就哭着去求宋小姐。宋小姐看她可怜,领上她去找舍兰的一个什么什么人物,道环环什么都不懂,那晚只知道哭,抽抽噎噎描述那人的样貌,络腮胡子孔武有力,说她根本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舍兰的那个什么什么人物一听她说的就知道是谁了。索性这真的是个人物,告诉她不要担心,他去解决。可是末了,和道环环说,如果急用钱的话,去去也无妨。
去去,也无妨?
道环环抽噎的声音悬在半空中,许久都无法安全降落,呆立在原地。宋小姐倒是坦然,她拍拍她的肩膀,出去时,宋小姐和她说,这场面司空见惯,有些女孩儿就去了,有的没去。
“不过不用担心——”宋小姐接着说,“那些人,随随便便就能忘了你。下次他就忘了。”
随后道环环真的没碰上那个“大佬”。也不知道是舍兰摆平了,还是那人真的忘了。道环环战战兢兢一整周,随后肚子消化了这件事。她想,她换上校服就是另一副样子,谁还能认出来?
道环环坐在出租车上,靠着车窗玩儿,打开手机。
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什么时候来我家打扫?”
她一看就知道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那边秒回:“猜的”。
道环环笑出声,退出短信界面,却没想到蒋洲恒又发来短信:“你在哪?”
道环环盯着屏幕,盯了良久,在思索到底回什么。想了半天,她还是删掉“家”,输入“舍兰”,发了出去。
反正骗不过他。骗了他好几次竟都被识破。于是她放弃卖弄小聪明,不如老老实实告诉他自己在哪。
她猜他一定会来。
果然,她在舍兰的换衣间换好衣服后,有个女孩儿走过来,跟她说:“有人在后场门口找你。”
道环环点头说好,整理了整理衣服便要走出去。高跟鞋刚发出第一声,那女孩儿拉住她,问:“你在哪找的?给钱多吗?”
道环环挣脱开她的手,她的指甲留得太长了,随即淡淡地说:“欧阳,你误会了。”
她听见欧阳哼了一声,没再搭理她。
她的心跳加速,并不是因为酒精或者音乐,只是莫名其妙地开始兴奋。脚下的路有些曲折蜿蜒,地板都有些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走得这么快,几乎是要跑起来。身边的壁画如花般掠过,还没来得及盛开,道环环早已到另一个壁画跟前,转眼间就不见踪影。
当她急急忙忙奔到后场的门口,扶着墙,刚想奚落他两句,见到来人,却笑也笑不出来。刚刚奔涌沸腾的血液此时一下骤降至冰点,她看着他,惊讶地说不出话。
那人看着她,先打招呼:“你好呀,是道环环吧?”
道环环僵硬地点点头。
她见过他的。窦诗琪毫无顾忌地坐在他的大腿上。
那他的大腿是真的脏,脏透了。
“叶先生?您有什么事儿吗?”
道环环谨慎地开口。
“我听窦诗琪说,你急需钱。”
叶流源语气平缓,像是讲述一个童话故事。
道环环不说话。
“我给你提供一份工作,报酬要比舍兰的高多了。”
道环环本能地摇头。能和窦诗琪混在一起的,绝非善类。
“先别急着拒绝。”叶流源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你不想知道我出多少钱?”
叶流源见多了这种女孩儿。表面上清高级了,真以为自己是不落凡尘的仙子,只是偶尔被金钱所困。一听到他出的价格就心动,嘴上还说“这种事儿我只干一次”,结果哪个主顾不是叶流源介绍的。叶流源居高临下地打量道环环,他站在台阶上,压迫着她,道环环十分难受。
虽说不是第一次被人误会,事实上每天都会有人认为她是个“出去卖的”。可真的有人在她面前出价,谈论她的初夜,和每一次的价格,都不免得难受。
道环环郑重摇头,转过了身,不再理会叶流源。
叶流源也没挽留。他想多来找几次道环环就同意了。于是也走开了,去前场找窦诗琪继续欢乐。
舍兰的包厢里处处都是旖旎,叶流源挑了一个还不错的,拉着窦诗琪进去了。蒋洲恒刚一进舍兰就看见叶流源一副欲求不满的表情,他穿过人群走到叶流源面前,看着他身后的女孩儿衣着暴露,笑了起来。
“又换了一个?”
蒋洲恒贴在叶流源耳边说。
“片叶不沾身。”叶流源回答。“你一个人来的?”
蒋洲恒点点头。
叶流源嫌这里太吵,拉着他进了包厢。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叶流源递给他一支烟。
“找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这儿?”
叶流源的嘴大的可以吞下一个鸡蛋。
“对啊。”
叶流源伸开手臂,环住窦诗琪。窦诗琪舒舒服服地靠在他的怀里。
“哪个服务员,说不定我这个宝贝儿认识。”
蒋洲恒摇头,又觉得说出来没什么不好,反正已经说了是“女朋友”了。
“道环环。她肯定认识。”
窦诗琪的笑容挂在脸上,戴了一副面具,她想扯开嘴角,心底生出一大片慌张的苦涩。
什么时候道环环和蒋洲恒搞到一起的?
她的手搅在一起,后背僵硬了起来。叶流源和蒋洲恒早就不谈论女人了,他们说着学校,说着以后的工作。叶流源问蒋洲恒你对我妹没意思了?蒋洲恒坦然地笑,摇头,喝了一口酒。
窦诗琪的眼神又转移到酒杯上。她拿起一杯酒,喝着。
蒋洲恒早就看到了窦诗琪的表情。他看惯这种表情了。愤怒,惊讶,艳羡,糅合在一起,使她美丽的脸庞有些狰狞高。他是记得窦诗琪的,舍兰在西城开业第一天,窦诗琪便成了这里的服务员。蒋洲恒再脸盲,也总记得窦诗琪个人风格强烈的服装和妆容。
蒋洲恒朝叶流源说他要走了,找他女朋友。
叶流源挥挥手,一脸嫌弃:“走吧走吧,别朝我这个单身狗秀恩爱。”
窦诗琪揪住衣服的手指又白了几分。她的眼睛里盛满盈盈月光——虽然酒吧里是没有月光的,可她的眼睛总有不一般的明亮。
叶流源撑在她的背后,一口一口吸着烟。窦诗琪乖乖巧巧靠在他的肩膀上,不发一言。
倒是叶流源先开口,你怎么从没说起过她是洲恒的女朋友。
“我哪知道她什么时候傍上了蒋公子”
看样子,不是“傍”吧。
叶流源深吸一口烟,惋惜快要到手的牛肉,被他人抢了去。
蒋洲恒出了包厢,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的身上混着包厢里特有的香味,他实在是闻不惯。蒋洲恒想不通为什么叶流源会喜欢在包厢里“做事情”,包厢里明明那么脏。
他有些后悔出来这么晚,也不知道道环环等他等得是不是急坏了。
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踢石子儿?
想到这儿他突然笑了起来,春风都比不过他的笑容和煦。
如果叶流源看见了,准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恶心,从小一块儿长大,蒋洲恒鲜少露出这样肉麻的表情。
可惜蒋洲恒想错了。道环环根本没有等他。她从叶流源身边跑开后,又急急忙忙化妆。忙碌的行程填满了她心中的悲伤。她的心很大又很小,不计较这些误会,比起这些,她的心更容易被学习工作等杂事儿填满。
道环环微微探口气,坐在镜子前看了自己最后一眼。今晚化的妆水平失常,尽管一向很烂。潘西坐在她旁边,给她画眼线。
“你别乱动!”
“你戳到我了!”
潘西拍她的头一下:“瞎说!”
道环环委屈地捂住脑袋,装成可怜兮兮地样子,逗得两个人都开怀大笑。最后潘西也发挥失常,道环环顶着一脸马马虎虎的妆上了场。
宋小姐今天正好在后场。她看到道环环后皱皱眉,没多说什么。道环环倒是不好意思起来,生怕咋了舍兰的招牌。虽说一晚上的重头戏不在她们身上,她们就是起一个暖场的效果,但如果因为她一个妆就影响了客人的观感,道环环深觉自己承担不起这么庞大又昂贵的责任。
她匆匆向宋小姐笑了笑,宋小姐摆摆手,叫她赶紧商场。潘西拉着她走上楼梯,来到前场。
前场黑漆漆一片。她的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小时候住的房子,灯光很暗,杜若惠不让她在这么暗的灯光下写作业,索性关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杜若惠给她讲故事。
杜若惠没读过几天书,知识贫瘠。可是社会阅历丰富。她什么事儿都会和道环环讲。讲她当酒吧服务生听说的街头混混怎样杠上了另一拨恶霸,讲她当饭店服务员时老板怎样性侵另一个服务员。
听到这时,道环环摸了摸杜若惠的手。杜若惠反手覆住她的,像是知道道环环在担心什么似的,说我那会儿刚刚生了你,身材走样,老板还看不上我呢。
道环环暗自庆幸自己的妈妈现在不是那个饭店的服务员。任何一个男人,看见杜若惠穿上便装的样子,都会被深深吸引住。岁月侵蚀了她的容貌,却没有夺走她的美丽。道环环总是站在镜子前感叹:有杜若惠三分之一的美丽,就足够了。
因为一个个故事,道环环从小就知道了人心险恶,从来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可杜若惠把她保护的很好,除了贫穷和没有父亲,道环环和其他任何少女一样,从一岁到十八岁,照样成长,照样发育。
但其实,道环环想知道,为什么她姓道,而不是姓杜。
灯光突然亮了,一束强光打在道环环身上。周身都是黑夜,只有她一人,明亮若神明。
随之响起的音乐打断了道环环的思绪。动作已经刻在了她的肢体内。她高高昂着头,眼睛盯着前方虚无的某个点,谁也不看,但无论是谁都在注视着他。
蒋洲恒一个人订了一个小卡座,点了一些啤酒。他不打算喝醉,但待会儿他想请道环环喝酒。这个卡座位置很好,视角完美,他的道环环,就在瞳孔正中央。她妖娆的动作撩起一把火,啤酒滚过灼灼火焰,愈演愈烈。
他的手指捏紧了啤酒杯,他想,她不能再在台上跳舞了。不光是因为刚刚窦诗琪狰狞的表情。
他不喜欢道环环对所有人摆出这种或那样的动作。在外人看来,道环环是“高三学生道环环”就够了,其他的身份,只能蒋洲恒一个人独享。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种思想代表着什么,音乐已经完了。道环环左右手拉着一堆女人谢幕,她仿佛鹤立鸡群,穿着同样的衣服,她的姿态就是不一样,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她最特殊。
道环环鞠躬后便像寻常一样,扭过身,去喝啤酒。她的酒量一向很好,初中时她惊讶地发现,她所有女生里酒量最好的,全班的一半男生都不如她。随后到了高中,她有意无意地在聚会上喝酒,更是喝倒了一干人。
舞蹈室聚会时,原野和她平分秋色,两个人合起伙来喝倒所有舞蹈室的人,最后她和原野免去了平摊的费用。原野在门外拍着她的肩膀:下次也带我飞,环环姐。
道环环想到这些就止不住笑。潘西已经去了后场了,此刻她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拿起一瓶啤酒,正打算喝,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只温暖的手。
又是什么狗屁叶先生。
她伸手,想拍掉,那只手却用了力气。道环环只得扭头,昏昏暗暗中看不清来人。
那人俯下身,温柔地和她咬耳朵,又刻意隔了一段距离。
“环环,是我。”
刹那间,一道道电流袭击了道环环,尤其是她的耳朵,都快要麻掉。听力消失一刻钟,她僵硬在原地,啤酒的温度提醒她快点醒过来。
蒋洲恒见她没反应,还以为她听不见,又低下身子,却没想到道环环突然躲开,他的嘴唇正好擦过她的耳朵。
她的耳朵很烫,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酒。蒋洲恒猜想她一定是酒喝太多,全身估计都发热,于是夺过来那瓶酒,找不到瓶口的钱,他又摸出一张随便地塞住,拉着道环环就走。
道环环穿着高跟鞋,根本走不惯,被蒋洲恒拉住才反应过来,想掰开他的手,但那只手如磐石般坚硬。她挣扎无用,又大吼大叫,可音乐盖过了她的每一声。
蒋洲恒只当她耍酒疯,却没想到她连酒都没喝哪来的“疯”。直到把道环环拖到卡座上,他们脸对着脸,被她怒气冲冲的双眼瞪住,他才明白过来。
“你干嘛?”
道环环吼。
蒋洲恒不说他要干嘛,他把手撑在嘴边,又贴到道环环耳朵旁:“你别在这儿干了。”
“为什么?”
“你来我家打扫,我给你更高的工资。”
“有毛病吧?”
道环环这回打掉了他的手。她回头看着舞台,又登上了新的一轮舞女。现在她根本挤不过去喝她那杯酒。
蒋洲恒也纳闷,为什么她会骂她有毛病。他不放弃,问她,为什么不同意?
道环环没有理会他这个问题,瞳孔燃烧着火焰,她的五十块钱啊……哎。
停顿了一会儿,她说,我得去换衣服,然后回家。蒋洲恒不肯,说你得回答我,否则我不放你走。
这儿给的钱多。
她又发挥随口撒谎的特长,不等他再说其他话,就跑回后场。潘西早就卸了妆换上自己的衣服,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脸上的笑高深莫测。
“你干嘛呢?”
道环环走过去,和往常那样,靠在她的肩膀上。
潘西匆忙按返回键,说,没什么。
道环环收回眼神。
“你怎么这么晚?”潘西问。
“喝酒。”
潘西无心追问,站起身来,说,你现在走吗?
按往常道环环是点头的。但她今天摇了摇头。白白放了蒋洲恒鸽子,就等于丢失了一份工作。
本来今天对蒋洲恒的态度就不怎么好。
哎。
道环环叹了一口气,摇了第二次头。
潘西说那好吧,你一个人小心点儿,踩着高跟鞋就出去了。
都下班了为什么要穿高跟鞋?
这个疑问,随着她脱下衣服的动作,被抛到了储物柜里。
她换上校服,从后门走了出去,给蒋洲恒发短信,说她在后门。
不一会儿蒋洲恒就走了过来,他站在远处就开始打量她,她身上肥大的校服,她有些脏的帆布鞋,这样一看,实在想不到这个女生竟然在台上跳舞。
今晚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有几缕因为鼻梁的阻碍挂在她的左半边脸,她只得不停地用左手去拨,右手则拿着一本单词书。他想他的环环真是刻苦,在他心里她又美了几分。道环环真是没什么不好——他想——除了脾气不好。
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道环环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在等他,或者等某个人。她的神态像是一座雕像,只有眼睛是活着的,在路灯下模仿希腊神邸——要么就是因为没写完作业不好好学习,被她爸妈赶出来在路灯下背单词,背后还有一双监视的眼睛。
无论是哪个,道环环从来不等任何人。
可是突然,她闻到了蒋洲恒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和她家的洗衣粉品牌不一样,是一种陌生的香味。她从书中抬起头,风此时小了一些,她高昂着的头此时不得不扬得更厉害,谁让蒋洲恒太高,又离得她太近呢。
清风朗月,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几颗小星星,他却在她眼底看到了星河。
他想他一定是爱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