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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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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三年初夏,数十名羽林监正护佑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神秘人策马进入了陈国南部重镇南皖城。随后,一行人在帅府前停了下来,那个神秘人匆忙下了马车,高举一面金牌,一言不发,低头快步进了帅府大门。而守门的两名旅贲卫士,一见那金牌遂即闪退一旁单膝伏地。神秘人一路进入到后厅。而厅中正有一个人,此人便是陈国最精锐的军队,扬州军的统帅——已身为临川王的陈蒨。他英武地站在厅中央,神色严峻地看着那神秘人匆匆走了进来。从这位神秘人的步态身形来看,是陈蒨再熟悉不过的。只见那神秘人刚迈进屋内,其身后的羽林监则迅速关上门,列于门外,横刀而立。
屋内,片刻的寂静后,神秘人才摘掉斗篷,低声说道:“临川郡王陈蒨接陛下口谕。”。
“臣,接旨。”
果真是光昭殿掌事总管邓长,一直跟随皇上的近侍,如此贴身的人怎么会来到这里?陈蒨此时庄重地跪在地上,默默地思索着。
“朕今召临川王陈蒨速回建康议政,简从密行,切勿停怠,速归。”
“臣,遵旨。”陈蒨叩首礼毕,起身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宣诏人。
“殿下,请起。”
邓长说着慢慢将金牌双手递了过去,且还是那一副平静肃然的表情。而对面的陈蒨虽看不出任何的异样,不过他决定还是试一试虚实。
“敢问公公,建康可是有异变?”陈蒨紧张地问道。
“殿下,老奴不敢妄言。”总管邓长躬身摇了摇头,又慢慢抬起头,看了看面色凝重的陈蒨,“还请殿下早作准备,回京。”
这后半句的停顿着实让陈蒨的内心更加的不安起来,他知道这个邓长向来对于权势之利敬而远之,且只忠于陛下一人。可刚刚,邓长又怎么会说出了那样一句话,难道是……陈蒨想到这儿,惊恐地愣在原地。而一旁的邓长再没有说什么,便默默地退了出去。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陈蒨一直呆坐在屋子内,不许任何人进来。直到掌灯时分,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谁?!不是叫你们不要进来吗?”
“殿下,朱雀奉签帅之命前来。”
陈蒨听罢,心里一惊,此刻他不得不去相信,自己心中所虑可能真的不幸成谶了。他想到这儿,立刻快步过去打开了门,见一位身着梅红色清丽胡服、形貌绝美的女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殿下,陛下,已经崩殒了。”
女人进屋后的第一句话,就让陈蒨犹如五雷轰顶。陈蒨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很擅长说假话,可是当作为典签司的朱雀陵光上使,来传签令时,却从来不会儿戏。
可是陈蒨还是本能地低吼着:“什么?!一派胡言!出去!白泽让你来就没好事——!”
陈蒨大喊了几声后,不禁向后急退了两步,他咬紧牙关,努力强压住全身正在喷涌向上的血脉激流。
“是签帅亲自确认过的,不过,此刻的局势,还容不得殿下您过分伤神。”
那女人却是一副镇定出奇的表情,她慢慢走过去想将陈蒨扶在了椅子上.而陈蒨却一把将其推开,目光呆滞地自语道:“叔父,就这样去了?最后,连唯一的儿子,敬业,都不能在身边?”
女人缓缓走到榻桌边,倒了一杯茶,“还请殿下早做打算。”
“打算?白泽想干什么?!”陈蒨说罢,怒瞪着朱雀使。
女人慢慢将茶杯递了过去,“不是签帅他想做什么,而是陛下他已传位于殿下您。”
“什么?叔父他传位于我?”陈蒨楞在原地,盯着女人手中的茶杯。
女人点头说道:“不错,隐藏在内卫的烛鬼部探得,传位遗诏现就在皇后手中。”
“不,不可能!”陈蒨大叫道。
“殿下,您今日的犹豫不决可能会给这个新生的陈国带来什么,您知道吗,始兴王陈顼,衡阳王陈昌现如今都在周国为质,一旦皇后为了一己私利,迟迟不肯宣遗诏,那么齐国和周国是不会放过那样一个,皇后干政且又与掌兵亲王有隙的动荡之国!”
“在这种时侯,白泽他到底是何目的?要如此百般说服我。”陈蒨面色疑惑地诘问道。
“殿下,签帅命我前来并不是来说服您,他只是让我告诉您,您只要相信朝中的重臣们,他们到底是会选择能稳住朝局的您,还是选择可能会把陈国拖入两狼之口的皇后?”女人说着,从怀中递给陈蒨一份丝绢,“这是蔡景历蔡尚书为首,及尚书省数十位重臣联名的书函,殿下,陛下已经为您做了该做的,陛下他早知道其实衡阳王陈昌归期渺茫,所以,还请殿下以国事为重啊。”
朱雀使说完,便期许地望着临川王陈蒨。
陈蒨伸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慢慢接了过来。打开丝绢,陈蒨不禁吃了一惊,除了有度支尚书蔡景历名字外,另四曹尚书们的名字都赫然纸上,还有尚书省内左右丞、十余位侍郎、令史等人,陈蒨深知这些人表面上虽不及相国,三司等职位高权重,可是每天真正帮助皇帝在治理这个国家的就是这些人。
陈蒨放下丝绢,说道:“容我再想想。”
“殿下,烛鬼部已经查明,今日此旨乃皇后假传,意在于建康先稳住殿下,她会表面上让殿下您总理朝局,可这只是为了保全她自己力量的权宜之计,我们还查到已有一批内卫秘密前往了周国。”
“你是说他们要去接回敬业?”陈蒨叹了口气又说道:“叔父育有六子,如今只剩下敬业一人,他应该回来。”
“殿下!您难道真的不明白吗?如果质子陈昌回来,会至您何地?就算他念当年侯景之乱共患难之情,可皇后为了自己唯一的儿子,面对那时身在建康势单力孤的您!又会至您于何地?遇到一个能剪除殿下这样握有重兵、身居无数军功的亲王的机会,对于她来说,不会有第二次!”
朱雀使语气变得急促起来,显然,她已经知道,来此之前典签帅白泽嘱咐她的话是正确的。陈蒨还没有真正作为一个帝王成长起来。
“叔父待我如己出,他是信任我才交给我兵权。”陈蒨回身无力地坐回榻边,哀伤地说道。
朱雀看着犹豫不决的陈蒨叹了口气,说道:“是的,殿下的父亲昭烈王早年就为陈国霸业战死沙场,而殿下您!更是承袭父志,继续追随陛下,他自然是相信您的,所以,您才是陛下最放心托付的人,可陛下生前还是受皇后的阻碍,未竟立储之事,而如今时机已至,签帅也正是受陛下之托,让您下决心的!”
“姑且不论你说的真假与否,要想在建康不受制于人,皇后娘娘是不会让我带兵回城的,况且我引兵回京,天下势必先会认为我意图不端。”
“殿下,天下人怎么认为,您真的知道吗?天下人是在乎谁到底应该是正统,还是更在乎谁能给他们安宁太平的日子?!只要您表明心意,签帅会替您在京城做好一切的。”女人说着,目光坚定地看向陈蒨,好像是在期待着什么最后的答案。
“白泽他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已经做了什么?”陈蒨似乎想到了这个典签帅白泽一贯的行事手段。
“事已至此,朱雀就不瞒殿下了。”女人说到这儿,又近前了几步,凑到陈蒨的耳畔,“玄武使此时可能已经与回军南皖的侯将军汇合了。”
“白泽他是要动用侯安都的镇淮军?”陈蒨说着,不禁惊讶地向后一退身,愕然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依旧处变不惊的表情。
“不错,如果一切顺利,侯将军的镇淮军与您的风羽营只怕已经在开往建康的路上了。”
女人说着起身,缓缓转过头看向已是夜深的窗外。
“还策动风羽营?!你们!”陈蒨说着,猛地一拍身旁的桌案,“扬州军制下的风羽营没有本王的帅令怎么会擅自开往都城?吴明彻他想逼我谋反吗?”
“殿下息怒,莫要提这谋反二字,我们也只是借用了您赠予韩子高的风羽令。”女人说罢微微一笑。
“你们!我真是不该让子高去你们那。”陈蒨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瞪着眼前这个城府难测的艳丽女人。
“殿下,您还是稍做休息吧,我们明日要做的还很多,请恕朱雀轻语之罪。”女人说完,见陈蒨已露出无奈之意,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让人寒意阵阵的安静。三更过后,陈蒨终于无力地趴在榻桌上,将头埋进双臂中,整个人蜷缩起来,握紧双拳,努力不发出一丝声响。
“叔父,我到底该怎么面对绍世与皇后娘娘!”陈蒨喃喃地闭上双眼,两行泪水慢慢垂向唇角。突然,他猛地咬住上唇,僵硬地啜泣起来,就那样,无声地啜泣着。是啊,他自己早该预见到这一天的到来,只不过,这一天永远没有准备好的那一刻,永远没有心无愧意的那一刻,永远没有可以躲得过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