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桃花待君折·白漓传》胡子小猪

12、蜕变

　　西魏宇文泰出兵江陵，梁元帝战败被俘赐死后，陈霸先则于建康废梁敬帝，自立为帝，建立陈国，改元永定，梁朝就此彻底灭亡。
　　看似一切都应该有了结果，好像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权利、封地、财势、爵位。可伤愈之后的韩小蛮，好像丝毫没有被建康城的这些所感染。
　　就像一觉醒来，自己走出典签司，走在建康城的几条御街上，发现大梁没有了，继而改朝换代成了陈国，自己曾经的挚友陈蒨，成为了临川王陈蒨，还有扬州军中的好友们，每个人都好好的，可为什么阿漓，却永远地回不来了。
　　而在他昏迷之时，所不知道的是：最后还是被玄风与金影救回来的阿漓，被孟章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做历阳郡。孟章带着她和纯熙，住在一座山脚下的一座竹庐里。那座山叫望山，很像桃叶山，每到初春，满山的桃花盈盈盛开，恰如一团团粉红色的丝绒，在心间飘动。
　　初到望山的那一夜，孟章第一次打了阿漓。
　　“不许你去桃叶山阴，你为什么要去？！你知道因为你，险些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就连纯熙……”孟章边说边用荆条抽打着阿漓的手心。
　　“木辰叔叔，我错了。”阿漓低着头，缓缓地说着。
　　“你对得起你的爹娘吗？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他们有一天回来，我拿什么跟他们交代？！”孟章呵斥道。
　　“不会有那一天了，木辰叔叔，我去过那个桃林墓了，我娘是不是真的早就过逝了。”阿漓失望地抬起头看着孟章，眼泪静静地流了下来，“木辰叔叔，我娘就躺在那座墓里面，是吧？”
　　“阿漓……”孟章握着藤条的手突然悬在了半空。
　　“木辰叔叔，你打我，我一点儿不恨您，因为你是为我好，况且至少还能让我觉得，对于这个世界自己的存在还是有关系的，可为什么我与小蛮哥哥好不容易重逢了，却不能在一起，像以前那样，与世无争地在桃叶村生活。”阿漓满脸是泪，又无力地垂着头抽泣起来。
　　孟章忙将阿漓扶起来，紧张地说道：“阿漓你……看到什么了？”
　　“我娘的死是因为我父亲吧。”阿漓轻声说完，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孟章，突然间，便开始拼命嘶喊起来，“他到底是谁？！您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要去亲口问问他，我娘是怎么死的？！”
　　“阿漓！冷静！”孟章用力将阿漓按在竹椅上，“我慢慢告诉你。”
　　而已无力挣扎的阿漓，此时痴笑着抬头看着孟章，“木辰叔叔，你又是谁？”
　　孟章一愣，竟有些错愕地看着阿漓。
　　阿漓呆愣愣地痴笑着吟道：“生死一签薄，半飘残命遥，典落青冢渺，司灭形影廖。”
　　“阿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孟章怅然地呆坐在竹椅上，双眼泛红，“夫人，他从没有忘记你，阿漓也是。”
　　典签司青龙阁的地下习武场内，浑身是伤的韩小蛮，挣扎着又一次支起身体，看着面前手持木剑的天官。
　　“少阁主，你大伤刚愈，不可过度运功。”天官为难担心地看着韩小蛮。
　　“再来！身为师父的徒弟，我连啸风剑诀都练不好！哈哈……”韩小蛮自嘲着舔了舔嘴角血，陡然间截剑而起，“再来！”
　　“首座，少阁主他……”天官无奈地看向孟章。
　　而孟章只是狠狠地一拂袖，转身朝武场口走去，“逆风化剑催残命，万念成剑斩一心，想真正学会啸风剑诀！就要先问问你自己的心甘愿为谁而痛？在此乱世，连自己所爱都保护不了，有什么资格还在青龙阁待下去，不如早回临川王殿下的府中，学着去做一名伶人随侍来得舒服！”
　　孟章此话一出，韩小蛮怒嚎一声，冲向天官，整个习武场都好似沸腾着他的愤怒。
　　少年不禁回想到自己被陈蒨带回吴兴的那年。陈蒨与他的妻子沈妙容都虽对他百般照顾，可随着日子久了。韩小蛮愈发地俊美神驰时，府内非议也就不断传出。有人说他是攀权富贵，有人说他嚣张跋扈，甚至还有人说他与陈蒨有着断袖之谊。直到，那一天，一个如气度如天神一样的男人来到了府中，他，就是典签司使首座青龙阁阁主孟章。韩小蛮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希望。
　　陈蒨对他说是否愿意和孟章回典签司，虽然沈夫人出于好意，极力挽留。但是，韩小蛮还是义无反顾地决定了，他要把自己变成狼。
　　入青龙阁一年后，成为了孟章的唯一的入室徒弟，被传授了连七宿之首的天官都没有资格习得的啸风剑诀总决，因而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青龙阁的少阁主。一切仿佛都在向着他想要的那面发生着，这倒让韩小蛮觉得有点过分的顺利，不过他想不了那么多。虽然有时孟章会把他叫进密室，让他学一些天侍族蛊术，他也一并照学。
　　可这次，还是一头小狼的他，依旧败了，师父说得对，所以自己还要更强！思绪突然瞬间回到了习武场！截剑疾步中的他仿佛看见阿漓就站在天官与孟章的身后，鼓着包子脸，在那棵巨大的桃花树下，正朝着自己兴奋地比划着……
　　“在此一年里，你如果不能战胜青龙七宿所有人，我就只能将你逐出师门，再逐出典签司！”
　　孟章说完便快步转出了习武场，独留下挥剑疯狂连击的韩小蛮。如何在短短一瞬便能预知到对方的剑意，如何在躲闪间寻求对方的破绽，如何能静下神思独留一念于心，韩小蛮看着步态轻灵，剑指犀利的天官，百思不得其解。
　　而此刻并没有走远，只是站在习武场门旁的孟章，正默默听着韩小蛮被天官击倒的呻吟和又迅速爬起的低吼，随后不禁看向身前的典签帅白泽！
　　“原来青龙七宿合起来，就是啸风剑诀总决，领悟总决，就是必须战胜七宿，而最难的一招就是天官，希望巫咸之蛊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典签帅白泽幽幽地说道。
　　“签帅，他真的是唯一可以保护阿漓的人吗？”孟章十分疑惑地问道。
　　“既然千岚当年选择相信了他，我也就一定相信他。”典签帅白泽冷漠苍白的脸上，恍然激起一丝难以形容的哀伤，“可以在短短几年之中就比肩其它他六宿，这的确是天赋与巫咸蛊的原因，但如今在面对其他六人合力也会不敌的天官时，那就要凭他自己是否真的领悟到啸风剑诀的奥妙与我们当初的那种痛苦了。”
　　孟章随即躬身坚定地答道：“请签帅放心！属下定会竭力助他完成蜕变的。”
　　典签帅微微点了点头，形影孑然地转身离开了。
　　等待到底还要有多长，才能真正决定自己的命运，去时间的那头，接她回家。至少韩小蛮，他相信那颗始终装着真情而滚烫的心，一定会陪你走过最黑暗的长夜，感应到另一颗心的声音。
　　在接下来的三年光阴里，韩小蛮渐渐明白了，自己苦苦追寻的那一念就是自己在桃林冢前对阿漓承诺不灭的约定。
　　在他最后一次重重倒地的那天，心却忽然变得最静，绝心于谷底才能摒除杂念，随后韩小蛮在地下习武场入定了一天一夜。而天官就与他相对而坐，相互感知着彼此的心念与气息。化念成剑只在一瞬，炼心净念方为始终。心念入静，则看万物皆静，自然剑意、破绽皆了然于心。一夜之间，身体未动丝毫的两人却已感精疲力竭。
　　最终，在第二天日出之时，韩子高慢慢睁开眼睛，与天官相视一笑，“出剑吧。”
　　片刻过后，走进习武场内的孟章有些惊讶地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韩小蛮还是坐在原地，侧身右手正夹着天官的木剑，左手直击天官的天池穴，而天官此时整个人则一动不动地僵直在出剑的那一瞬。孟章不禁感叹巫咸之蛊果然可以精进心智，贯通体魄。紧接着，孟章又一转念，看来既然巫咸之蛊接受了他，那么，他也就正是七杀之星。
　　从那日之后，韩小蛮也好像有些世故地接受了韩子高这个名字，也许能练成啸风剑诀总决的人注定内心也会更加的隐秘，难以看清吧。
　　当三年后的他，再一次站在典签司的演武场上时，他的啸风剑诀终于使那些典签司曾经的神话都黯然失色：白虎阁四长影卫，玄武阁玄冥双剑，朱雀阁七旒炎将，当然还有，那个曾无数次把自己击倒在地的青龙七宿之首的天官。
　　就这样，他成为了典签司一个新的神话。
　　此时的少年终于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虽然你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一次撼动命运的轮盘，但是我至少可以去做了……
　　更加让他坚定地走下去的，是江阴的那个夜晚。
　　被贬为江阴王的梁敬帝萧方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竟然那样从容地像是在等待自己，平静地看着自己走进来，而不是想象中的哀求哭号。
　　“殿下。”
　　韩子高刚要说下去，萧方智连忙摆手。
　　“动手前，我想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出来。”萧方智说着看向少年，“可以吗？”
　　韩子高点了点头。
　　“刚才你走进来时，让我想起了，十一岁那年，江陵大败，襄阳都督萧詧就那样像屠猪宰狗一般，把我父皇与皇兄们一个个装入了土袋，惊恐的我看着那些起起伏伏的袋子，一边发抖一边暗问自己为什么这一切也会发生？生在帝胄之室的自己不应该比那些忍饥受冻的流民幸福吗？从那时起，我就想做一个普通人，可是，我渐渐明白，你的身世不好，便没人会在意你死活，只能如蝼蚁般听天由命地苟活，可你的身世太好，也会成为被别人不断利用的傀儡，胆战心惊的活着，哈哈……”萧方智痴笑着叹口气，“我也应该知足了，至少死得没有像父皇与皇兄那样没有尊严。韩少阁主，你有想要过的生活吗？是就这样一直为陈国皇帝无休止地铲除异己？”
　　少年犹豫了片刻，寥落而坚定地说道：“这个世道，在得到想要安宁的生活之前，必须先踏着别人的骸骨走过去。”
　　“或许，你说得对。”
　　萧方智说罢，猛然间抽出一旁剑架上的利剑，一闭眼便朝自己的下额用力一挥。
　　血雾顷刻在少年的眼前喷涌而出，像是这个可怜的帝王对这世间最后的咆哮。
　　而遥隔千里之外历阳郡的望山上，孟章望着月下竹庐里那清丽神逸的少女，微微点了点头。
　　“夫人，你已卜得天机，七杀既出，阿漓会有人保护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