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深渊拥抱你》晓月残

45、雪 笑得别有深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一阵熟悉的眩晕感后，吴辛又回到了那白茫茫的一片虚无中。

　　“吴少校，好久不见。”熟悉的音色响起。
　　吴辛忍不住微笑，“小可，好久不见。”

　　小可不废话，把幻境资料展示给吴辛看。
　　吴辛一边看一边问：“非法入侵的事有进展了吗？”
　　小可说：“没有新的消息。”
　　吴辛问：“上个目标人物没有嫌疑？”
　　小可答：“暂时没有证据。一切流程正常。安全部门的人在监视。”
　　吴辛还想问什么，小可再次提醒他：“吴少校，您不是安全部门的人。”
　　吴辛闭嘴，专心看资料。

　　项目组一般会安排目标人物比吴辛早一步进入幻境，以便目标人物的潜意识世界延展开来，方便小可提纯一些信息，供吴辛参考。

　　Oracle功能强大，能够分门别类、事无巨细地将目标人物在幻境中的行为按照轻重级别列表展示。
　　吴辛快速浏览着列表内容，同时在小可的帮助下就某些他在意的条目查看相应时间节点的影像记录。

　　吴辛即将接触的第75号目标人物在幻境中的身份是一名年轻有为、禁欲克己的青年企业家，名叫陆雪川，目前30岁。
　　陆雪川斯文儒雅，一表人才，追求者无数。然而我们的陆总裁心里只有事业，从不沾花惹草，至今单身。

　　Oracle提供的信息很多，吴辛目前比较在意的是如下几点：
　　一、该幻境是十分贴近现实世界中C国环境的半架空世界，按理说应当四季分明。可目标人物进入幻境已经过了六个年头，该幻境长年积雪不化，春夏秋冬愣是演变成了初冬、暖冬、深冬、隆冬。
　　二、目标人物十分热爱滑雪。不管工作多么繁忙，哪怕推掉重要商谈，也要在每月月底抽出三天去滑雪。每次滑雪地点固定，是C、N两国边界处，号称A洲最大天然滑雪场的高天原滑雪场。高天原滑雪场位于海拔5000米左右的高原地区，绝非常人可以贸然前往尝试之地。可我们的陆总裁每月一次，能为了滑雪横穿C国，长途跋涉，乐此不疲。
　　三、这是吴辛最在意的点——陆雪川没有过去。

　　在吴辛经历过的众多目标人物中，没有过去算不得什么稀奇属性。半数以上的目标人物在吴辛刚进入幻境时，都呈现出没有过去的状态。
　　因为那是连目标人物自己也不愿意触碰的秘密。

　　不过，只要能够取得目标人物的深度信赖，打开TA的心扉，走进TA的内心，让TA愿意把自己的过往一点点展现开来，那么距离找到问题的根源，基本也就只剩一步之遥。

　　目标人物的情况大致了解了。接下来就该选取寄身人物了。

　　与目标人物有瓜葛的一律不在考虑范围内，全部视作目标人物的潜意识映射。选取这种人物作为寄身对象，会在第一时间触碰到目标人物的防卫机制，引来不可预测的危险。所以若非万不得已，吴辛绝不会去假扮一个目标人物的熟人。

　　小可已经帮吴辛统计好了目前幻境中的纯NPC式人物。吴辛浏览着眼前数据流一样令常人眼花缭乱的信息，大脑飞速转动。
　　“小可，帮我筛一下。”
　　“是高天原滑雪场的会员。会员级别越高越好。”
　　“有不输于陆雪川的财力。”
　　“年纪最好与陆雪川相仿。”
　　吴辛看着迅速减少的可选角色，补充：
　　“男性。”
　　“无家眷。”

　　很好，唯一的候选人出来了。
　　夏晴空，31岁，风投人。
　　模样俊秀，气质淡雅，身世清白，职业自由。
　　简直完美。

　　唯一有些叫人在意的，是夏晴空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典型的桃花眼。
　　眼睛本身就很大，眼底又天生有很明显的卧蚕，显得眼睛更大。而且眼球黑白分明，水灵灵的，看起来特别灵动。
　　睫毛又长又翘，每眨一下眼睛，就能叫人感觉像被一把小刷子刷过心尖儿，痒痒的。
　　俗称，小鹿眼。

　　当然，以上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凭借吴辛阅人无数的经验，他知道，这是一双看什么都会给人一种“含情脉脉”错觉的眼睛。就算眼睛的主人本身毫无想法，可是被这双眼睛看着的人，以及旁观者，就是会误解。

　　啧，麻烦。

　　吴辛试着筛掉几个相对而言不是那么重要的条件，重新浏览了一下候选人。没有比夏晴空更合适的了。

　　那就他吧。

　　小可：“吴少校，请您确认，是否选取夏晴空为寄身人物？”
　　吴辛：“确认。”

　　于是下一秒，吴辛就坐在了夏晴空那间简约又不乏情调的个人工作室里。

　　小可：“新人身份匹配中……匹配完毕。”

　　“笃笃。”
　　正在查看自己工作间的吴辛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高年纪都与自己相仿的男人。
　　与夏晴空身上的休闲西装不同，对方的西装极为正式，所以，虽然看容貌似乎对方要比夏晴空年纪稍微轻些，气场却更显成熟稳重。
　　不过这种成熟稳重在对视的一瞬间就灰飞烟灭，化为迷弟的崇拜。
　　“夏总，您好！”

　　吴辛：？
　　这谁？

　　不待吴辛问小可，小可及时介绍到：“吴少校，这位就是需要您在本次任务中带的新人，叶岚，夏晴空的贴身助理。29岁。双方在幻境中的详细背景资料已发送给您二位，请自行查阅。目前幻境运行稳定，目标人物尚未显现出异常，Oracle建议您二位先利用一定时间熟悉彼此，以便日后更好地合作。”

　　吴辛瞬间总裁气场与前辈风范上身，伸手与叶岚握了一下，“叶岚，你好。”
　　“您好！第一次参与任务，还请您多多关照！”
　　对方的态度有礼而谦逊，吴辛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

　　低头看一眼手表，正好快到午餐时间，吴辛微微一笑，“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叶岚受宠若惊脸，“好的，夏总。”
　　吴辛再次看着新人微微一笑，长腿一迈，径自越过叶岚，走出门去。
　　叶岚被那双微笑的桃花眼秒到，原地愣了一秒，又低头不知在笑什么，而后急忙跑到衣架边把挂在上边的大衣和围巾一股脑抱下来，追上去。

　　“夏总！您的外套。外边在下雪。”
　　“哦。”已经在电梯间等电梯的吴辛转过头来，伸出手臂，“谢谢你啊。”
　　对方没有将大衣交给吴辛的意思，而是拎着领口展开来，微微错后一步，站在吴辛背后。
　　吴辛没客气，抬手把手臂伸进袖子。叶岚迅速帮他穿好，帮他翻好衣领，又绕到吴辛身前，一只手臂上挂着围巾，帮他整理了一下前襟和正领。
　　刚整理好，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吴辛一直盯着电梯上边跳动的数字，觉得这个新人简直就像踩点一样，时间掌握得分毫不差。
　　原本对方要帮他穿外套的时候，电梯已经没几层就要到了。吴辛以为这个新人会来不及帮他穿好，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就很尴尬了。是继续穿呢，还是穿一半先半披着衣服进了电梯再说？
　　可是叶岚并没有让吴辛遭遇这样的窘态。

　　电梯门一开，叶岚急忙闪身让开，一手按住按钮，一手摊开，恭谨地请夏总进电梯。
　　吴辛投以赞许一笑，看似干练稳重的叶岚在吴辛走进电梯后瞬间紧抿双唇，却眼角眉梢都是掩藏不住的得意笑容，像个偷到糖吃的小孩子。而后迅速跟进电梯，按了一层，关闭电梯门。

　　“夏总，围巾。”叶岚双手举起搭在手臂上，还没来得及给吴辛戴上的羊毛围巾。
　　吴辛看了他一眼，没动。对方瞬间会意，略点头以示冒犯了，贴上前一步，熟练地替吴辛系着围巾。

　　距离有些暧昧。
　　叶岚温顺地垂着眼，盯着吴辛领口的位置，手上的动作很稳。可吴辛知道他很紧张，因为对方完全屏住了呼吸。

　　吴辛琢磨，自己很可怕？应该不会，他在努力贴合夏晴空人设的同时，已经尽力在扮演一个对晚辈友好的长辈角色了。

　　围巾很快系好。吴辛扫了一眼电梯的镜面，嗯，很fashion，很有品味。

　　叶岚已经飞快退开，转身面相电梯口，默默将摒了许久的那口气慢慢呼出来。

　　两个刚刚认识，说陌生也陌生，说不陌生也不陌生的人共处在电梯这样一个逼仄狭小的空间里，而且只有他们两个没有旁人，难免会有些尴尬。电梯内部又是镜面设计，稍不注意就会在镜子里视线相撞。

　　吴辛无所谓，他站在叶岚身后，几乎是整个电梯的中心位置，不动如山，很直白地利用镜面反射细细观察叶岚。
　　叶岚明显有了些不自在，垂眼站在按钮旁边，似乎又觉得这样有些不礼貌，结果刚抬眼，就从电梯镜面撞上吴辛的视线，急忙又垂下眼去。

　　因为保密条款，涉及现实的一切问题都不应该涉及。比如，你的真名叫什么？为什么想来做任务？之前是不是学过演戏？
　　当然，吴辛对这些问题也不那么感兴趣。所以他说：“入戏很快，很适合做潜入者。加油。”

　　叶岚抬眼，微微张开口，从电梯镜面里看站在他侧后方的吴辛，似是对于自己能够得到吴辛的夸奖有些不敢置信。

　　吴辛一脸关爱下属的和善表情，“中午想吃什么？”

　　“叮！”电梯到了一层。
　　叶岚按着按钮请吴辛先出去，随后立即跟上，缀在吴辛后方半步的位置，“看夏总您的喜好。”

　　“我这个人比较随意，吃什么都行。”
　　反正吃什么都没什么味道。

　　“出门左转300米左右有家名叫‘缘’的餐厅，不知道夏总您去过没有？”
　　“没有。”
　　“我去过几次，个人感觉味道不错，夏总您要不要试试看？”
　　吴辛掀起眼皮撩他一眼，挑起一侧嘴角笑了一下。小伙子不错，分明是刚进幻境，倒演出了土著居民的味道。孺子可教，看来不用自己费太大心力照顾。
　　“好啊。”

　　眼下正值夏季，也就是幻境中的气温最高的时节。方才在楼上从落地窗里看了一眼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天气晴朗，冬阳高照，蔚蓝穹顶之下，到处一片银辉闪耀。吴辛本以为冷不到哪去，不想出了写字楼的自动门，一阵阴风袭来，瞬间汗毛起立。
　　再扫一眼街道，吴辛明白了——此处高楼林立，冬日日照角度偏低，大部分街道常年被高楼的阴影笼罩，气温极低。

　　“阿嚏！”身旁的叶岚被冷风偷袭，猝不及防一个喷嚏。
　　吴辛扫了一眼自己那只穿了一身西装，西装里只有一件白衬衫，连件羊毛衫都没有的贴身助理，果断脱了自己的呢绒大衣递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略微抬了一下下颌。
　　叶岚一脸受宠若惊地愣了一秒，急忙双手推回去，叫吴辛赶紧穿上，“我不冷！夏总您快穿……啊、阿嚏！”

　　“穿上。”吴辛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不知道对方在现实世界里是什么身份，反正绝大多数人跟他比都是温室里的花朵，娇弱得很。不像他，爬过刀山、下过火海、穿过荆棘，什么极端幻境都经历过，这点小寒小冷对吴辛而言是真的小意思。
　　“我不冷，您快穿回去。”叶岚很坚持，但他的牙齿在打架。

　　吴辛沉默地又递过去一些，叶岚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双手一翻，将呢绒大衣披回吴辛肩上要帮他重新穿上。
　　叶岚的举动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吴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顺从地穿回自己的大衣。

　　他当然不是不好意思。羞耻感这种感觉吴辛是没有的。当初他能光溜溜地趴床上坦然接受假凌风的擦药、按摩，足可以证明这一点。
　　真正的原因在于——
　　“初入目标人物的潜意识世界，不要做出过于引人注目的举动。很可能会触发目标人物的心理防御机制，让我们难以接近目标人物。”吴辛低声告知叶岚。
　　叶岚一惊，急忙去看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路人。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路人的眼神凶了很多，像在审视一个嫌疑犯。

　　“别看。”吴辛低声提醒，“目视前方，走自己的路，放轻松。”
　　叶岚努力放轻松自己，余光里突然闪过一抹暖驼色，接着肩膀上一暖。
　　吴辛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也没看他，语气淡然却不乏温和地说：“不穿大衣，就把围巾围上吧。”
　　叶岚抿着下唇，抬手摸上那还残留着吴辛颈间温热的围巾，默默围在自己脖颈上。
　　围巾上带有的独特木质清香经过冷风的调和，若有若无地拂过鼻尖。
　　无关夏晴空，是很适合吴辛的香气。
　　“谢谢您，夏总。”

　　吴辛扫了他一眼。叶岚半垂着眼，左手摸着围巾底端，右手扶在结扣的位置，因为微低着头的缘故，曲线漂亮的下颌半隐于看起来厚实温暖的围巾中，一张俊秀的面容因为嘴角那抹幸福的小弧度而显得温柔无比。
　　怎么说呢？
　　像个恋爱中的羞涩女孩儿。

　　吴辛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视线恰好扫过一抹粉红，嘴角暗暗上挑。
　　“凌风……”
　　叶岚一惊，抬眼，侧头，“夏总，您说什么？”
　　吴辛一脸皱眉思索的模样，眼睛盯着远处，没应声。
　　叶岚看看他，顺着吴辛的视线看过去——街对面的橱窗里有一株用来装饰的假梅花。
　　“凌风傲雪……”吴辛低声叨咕，而后恍然道，“啊！是‘凌霜傲雪’、哦不，‘傲雪凌霜’，对吧？”他转头看向叶岚。
　　叶岚一脸不明所以。
　　“喏，就那个用来形容梅花的词，是‘傲雪凌霜’，对吧？”吴辛笑道：“不知怎么就记成了‘凌风傲雪’呢。”
　　叶岚小心翼翼道：“对的，夏总，是‘傲雪凌霜’。当然，也作‘傲雪欺霜’。”
　　吴辛一脸恍然，“啊——！对对对！‘傲雪凌霜’！‘傲雪欺霜’！”
　　他摸着下巴满脸不解，低声自语道：“奇怪，怎么就记成——凌风、傲雪了呢？”

　　吴辛故意咬重“凌风”二字，而后侧过脸，看着叶岚笑得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