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雪 请看本章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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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辛当然知道自己这次把事情搞砸了。所以他什么都没说，默默接受安排。
短暂的眩晕后，耳畔变得嘈杂。
机械运行的细微声响，工作人员的低声交谈。
“仪器运行正常。”
“准备拆除仪器。”
“仪器拆除完毕。”
“检测身体指数。”
“身体指数正常。”
“……”
其实很安静。安静得需要凝神去听。
只是吴辛不喜欢。
因为这些声音响起时，意味着他已经回到了现实。
“吴少校，欢迎回来。”女研究员胡欣微笑着出现在慢慢睁开眼的吴辛视野里，“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他哪会有哪里不舒服呢？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吴辛露出一个官方微笑。有那张清秀面容的衬托，不管几次都能让胡欣短暂晃神。
“我很好。谢谢。”
胡欣抿了一下双唇，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语气中满是小心翼翼，“吴少校，紧急将您召回，您……应该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吴辛弯弯嘴角，示意对方不用在意，“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胡欣明显松了口气，微笑着轻声慢语道：“专家们目前还在开会研讨。我们先把您送回住处。”
吴辛不喜欢胡欣这么对他说话。
因为会这么对他的，都是他重伤住院后，刚苏醒过来时遇见的护士。
彼时他没什么感觉，但现在被如此“呵护”，莫名不爽。
尤其如此“呵护”他的，不止胡欣一个，而是所有人。
不是所有的温柔以待都可以让人如沐春风。
过度的温柔有时会化成绵针，将人刺得千疮百孔却叫他没有发怒的理由。否则就是不可理喻。
所以吴辛还是微笑着回答：“好。”
胡欣忍不住暗暗叹气。
他们这个项目，根据目标人物情况的不同，有很多不同等级的“潜入者”。这些“潜入者”的十分之九，是Oracle的子系统，也就是小可，或者说是小可1号、小可2号、小可3号……因为对于系统而言，多线程工作完全不是问题。
而剩下的十分之一，是真人。
项目组成立十年来真人潜入者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永远留在了幻境中，再也无法在现实中苏醒；有的醒来后不肯相信这边才是现实；有的醒来时正常，没过多久就疯了……
之所以即便如此还要启用真人潜入者，自然是因为AI在对“人性”的敏感度方面距离真人尚且存在相当大的差距，部分对“人性化”要求较高的任务，不得不启用真人潜入者。
吴辛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参加过10次以上任务，仍旧“毫发无损”的。
正是如此，才更叫人心疼。
胡欣在这个项目组待得越久就越是明白，所谓强大，不过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吃过比别人更多的苦。
胡欣不知道吴辛吃过多少、什么样的苦，才能让他如此这般像部机器一样地工作，对组织的任何安排顺从地说“好，我明白”，不管在幻境中经历了什么，出来时都还能微笑着面对他们。
越是没办法想象，她就越是忍不住心疼吴辛。
何况吴辛本就长着一张温顺的脸，再加上他的身体状况……胡欣就忍不住想对他好些、再好些。
年纪尚轻的她还没有学到，有些时候，温柔是叫人有苦难言的刀。
吴辛被项目组的人送回了自己那个一百来平的全自动寓所。
寓所里有一个长着八只手臂的智能机器人，一言以蔽之，十项全能。只要吴辛还能开口说话，他在这个寓所里的生活基本就不存在太大障碍。
但他不能出门。因为寓所里的“自由”是依靠大量的配套设施实现的。踏出寓所门口，他就还是一个全身瘫痪的废人。
吴辛在寓所里待了两天。期间除了魅影安排给他的小张小李过来一次，再没有其他的人来看望吴辛。
因为他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吴辛”这个身份，只存在于“魅影”组织内部，以及极少数相关人士中。
“魅影”的队友们肯定都潜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执行着各自的神秘任务。至于那些极少数的相关人士，就更是个顶个的忙。何况那些相关人士和吴辛之间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吴辛无所谓，这样安安静静看两天新闻也挺好。
第二天晚上，他接到通知，说明天会有人来接他回项目组接受测试，看是否还能继续执行任务。
通讯挂断后，吴辛就那么坐在轮椅里，半晌没动。
他要继续执行任务。
阿慕尔已经死了。幻境里的阿慕尔不过是自己的潜意识投射。真的在幻境里随阿慕尔去死了又能怎样？真的死吗？不是的，不过是意识会堕入下一层名为“深渊”的识海。在那里，时间会被无限拉长，且他会忘记现实的一切，完全活在由自己潜意识虚构而不自知的世界里。
照当时的情况看，如果自己陪幻境中的阿慕尔去死了，那么堕入“深渊”的自己很可能是要在新世界里继续跟阿慕尔“再续前缘”。
吴辛可以陪阿慕尔共赴死，但要他跟阿慕尔一起活下去？
别开玩笑。
所以，他宁远再背叛阿慕尔一次，也要护目标人物周全。
如果因为自己导致目标人物“死”在幻境里，那继续执行任务的路就被彻底封死了。
如果只是不能再执行任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怕的是，既不让他执行任务，也不许他死。
像现在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思呢？
明天的测试，一定要过。
是时夕阳已经西垂得厉害，光线偏转，窗外虽然还余一片明亮的暖橙，房间内却十分昏暗。吴辛逆着光线坐在略显空荡的客厅里，莫名给人一种孤苦、无助的感觉。
不过吴辛本人完全没这种自觉。他微蹙眉头，忙着思考——
他知道这次的问题很大条，毕竟搞得涟月消失、出现了“何遇卿”。
不过目标人物从头至尾没问及此事，而且非常顺利、或者说是非常意外地完成了任务。
打从阿慕尔出现开始，吴辛的注意力就全被阿慕尔带走，确实没怎么注意目标人物的反应。
现在仔细想来，目标人物除了憋着一口气想把龙神斩于剑下，貌似没说过别的什么话？
可他为什么会那么不自量力地非要杀死龙神不可呢？
奇怪。
……是他？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吴辛隐约记得资料上提到过，因为自我意识的影响，哪怕身处同一幻境，每个人看到的景象也可能是不同的。
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太在意阿慕尔了，所以，他看到的龙神，才长着阿慕尔的脸？变成何遇卿，也只是在他自己眼里？
啧，好像有些说不通。
可假如无名公子真的是那个人……
最根本的问题，他非法潜入Oracle幻境的目的是什么？
说起来那人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半年了，应该早就痊愈了吧？
完全没来探望过自己呢。
啊，对，上次回来时，听将军说，在非相关人士那里，“吴辛”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们因为任务而相互透了底，现在任务结束，那人自然就从“相关人士”变成了“非相关人士”。
不知他听到自己的“死讯”时，是什么反应？
既然那人得到了自己的“死讯”，那无名公子应该不是那人？
等等，假如无名公子是那人，也就证明那人有非法入侵Oracle的能力。既然有非法入侵Oracle的能力，那知道自己还没死，貌似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吴辛狠狠“啧”了一声。
真乱。理不顺。
测试做了整整一天。除了被送进各种精密仪器检测各项身体数据，还有一个专家组围着吴辛问各种各样的问题。
吴辛全部耐心做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只要我想，就能叫你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测试做完，吴辛被送回寓所等测试结果。
第五天中午，陈曦将军匆匆过来看了吴辛一眼，嘘寒问暖了几句。叫他一定要好好对自己，好好养自己的身体，医学技术正日新月异，也许明天就有了能治愈他的办法。吴辛笑着说好。
陈曦将军无奈地瞪他一眼，“臭小子，别笑！我还不知道你，你一笑就是没往心里去！”
吴辛收了笑容，垂眼抿唇，作出一副乖乖挨训的模样。
陈曦将军简直要被气得火冒三丈。
是别人还则罢了，可他是吴辛！没有感情的吴辛！他能作出各种表情就是他还有心演戏！陈曦将军从吴辛还是小屁孩的时候看着他长大，最是清楚，吴辛认真的时候是面无表情的。
说是生气，说到底还是因为心疼他。
陈曦将军按捺下怒气，终是化为一声叹息。
“不管多少次，我都得告诉你，吴少校，生命是极其可贵的，别总想着糟蹋它。”
吴辛知道，将军用军衔叫他，如果不是在发布任务，就是生气了。
“是。”他面无表情地应下。
将军训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应下，比有表情地应下的效果要好。这点吴辛是知道的。
果然，陈曦将军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将军低头看了眼手表，十分钟了。他拿起放在手边的军帽，扣在头上，戴正，“我还有事，先走了。生活上有任何问题，都跟我说。项目组那边有什么问题，也记得找我。”将军起身走近吴辛，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有力地拍了两下，准备告别。
手感不对。将军动作一顿，又在吴辛肩膀上捏了两下，眉头不由得狠皱，“怎么瘦这么多？这不跟骨架子似的了吗？怎么搞的？”
“因为内脏不行，吃不了什么。”吴辛说。
陈曦将军恍然。
吴辛的病情，他也很清楚。只是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一时给忘了——
吴辛残废的，不光是全身的骨骼、肌肉，也包括全身器官。它们以一种极其微弱的能量运转着，维持着吴辛的生命。所以他没办法吃什么东西，消化食物对他的身体而言是种极重的负担，基本只能靠注射药物和营养素维持身体所需能量。
不瘦就怪了。
将军眼眶有些红。
不过还好，在专人的精心照料下，虽然人是瘦得没剩几两肉，好在皮肤还有光泽，脸色也都还好，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健康。
“听说医院那边已经摸索出新方向了。我再催催他们，争取下半年再给你安排一场手术看看。”陈曦将军说。
吴辛突然觉得，也许自己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他背叛阿慕尔的报应。如果当时他履行承诺，陪阿慕尔一起去死了，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受罪了。
他心里说，算了吧，面上面无表情地应了声，“谢谢将军。”
将军又郑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不过这次的力道比之前又轻了许多。
“没别的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吴辛点头，坐着智能轮椅送将军出门。
“好好照顾自己。”
“别作死。”
“有什么事跟我说。”
陈曦将军一步三回头地嘱咐吴辛。
吴辛有些受不了了，笑道：“知道了，老爹。”
陈曦将军更难受了。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吴辛都是没办法从感情层面感知的。他会作出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他在反过来安慰自己。
自己一个好好的人，却要被一个重度伤残人士安慰，真是太丢脸了。
将军叹气，“行吧，我走了。”
他立正，对吴辛打了个军礼。
吴辛没办法回礼，只能神情肃穆地接下。
将军转身离开，走出去没两步。
“将军！”吴辛突然喊住他。
“嗯？”将军回头。
“博士……怎么样了？”吴辛问。
将军愣了一下，继而笑起来：“难得难得，你这可是，第二次问起他的情况了。”
吴辛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他。
将军走回吴辛身边，跟他一起看着小花园里盛开的繁花，低声道：“听说是不太好。”
“怎么？”
将军捏着手指斟酌道：“好像原本就因为参加任务时受了比较大的精神创伤，一直隐忍未发。可是在听闻你的‘死讯’后，情况突然就恶化了。现在好像在哪里接受治疗吧。具体我也不太了解，你想知道的话，我帮你问问。”
吴辛说：“不用。知道这些就够了。”
将军沉默片刻，又道：“博士对整个联盟……不，对全人类而言，都极为重要。上面的人曾找我商量，是不是把真相告诉他比较好。”
吴辛侧抬头，看向将军。
将军侧低头看他，“你觉得呢？”
吴辛嗤笑一声：“一个让女人守了一辈子活寡的男人，问我什么呢？”
陈曦将军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加入魅影后，怕连累心爱的女人，叫人去通知女方，说他已经在任务中牺牲了。
结果半年后，女方双手抱着陈曦的遗像，在双方亲友沉默的祝福中，举办了一场盛大而庄严的婚礼。
又时隔两年，卧底归来的陈曦方才听说这件事。他实在没忍住，跑去偷偷看女方。初春的庭院里，女方正在教一个一岁左右大的小孩子学走路。陈曦听说了，那是女方收养的孤儿，起了个名字，叫“陈念”。是个男孩，天生眉毛重，像他。
他又打开那封别人转交给他的，女朋友听闻他的死讯后，说是写给他亡魂的手信，只有很简短的一行字：
我一直等你。
从回忆中回过神，陈曦将军仰头望天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
“不告诉TA，是为TA好。”吴辛说。
“嗯。”陈曦将军应了一声。
“还有件事。”吴辛说。
“怎么？”将军问。
“Oracle好像被非法入侵了。我觉得……对方可能是冲我来的。项目组那边对此讳莫如深，问不出什么来，不知道将军您，方不方便帮我查查？”
“冲你来的？”将军意外。
对方非法入侵Oracle是为了追我这种事说出来莫名弱智，吴辛模糊过去，“我也还没摸清对方的目的。”
“行，我帮你查。”
“谢谢将军。”
一周后，评测结果出来了。
生理方面的各项指数有所下滑，不过就吴辛目前的身体状态而言，下滑幅度已经算很好了。至于精神层面，毫无问题，一无既往地优秀。
吴辛问下次任务什么时候开始，胡欣为难道：“吴少校，虽然评测结果显示没有问题，但上面还是希望您能先休息一个月，调养一下身体……”
吴辛说好。
一个月就一个月吧。
胳膊拗不过大腿。他还想继续执行任务，自然要乖乖听话。
不知道是不是他那老妈子似的陈曦将军跑去抱怨项目组把他的人养瘦了还是怎么样，总之在吴辛休养的这一个月里，项目组加派人手，医师、营养师、按摩师……总之这个师那个师齐上阵，最后结果可喜可贺，愣是把人养肥了四斤。
当然养肥四斤后，扒掉衣服再看，吴辛也还是一把骨头。
循序渐进吧。
各种“师”们干劲儿很足，吴辛却觉得这一个月折腾得比执行任务还累。虽然根本用不着他自己动，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累。
好不容易熬够了一个月，终于被接回项目组，却听到一个意外消息。
“带新人？”吴辛问。
“嗯，新人第一次进幻境嘛，还是找个人带带比较好。”胡欣笑道。
“我的第一次可没有人带。”吴辛质疑。
“带您的是小可呀！”胡欣解释道，“您知道的，真人潜入者极少有人执行过十次以上的任务，所以相对而言，小可是经验最丰富的。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您才是经验最丰富的！新人跟您的话，一定能学到很多的！”
胡欣说得没错，虽然小可可能接触过几百个目标人物，但到底是AI，在某些方面还是达不到人类的程度。吴辛虽然目前仅接触过74个目标人物，但就积累下来的经验及活用程度而言，可能要远超小可。
带新人执行任务，大概等于带一个新兵蛋子上战场。攻略难度直线UP。
不过吴辛就喜欢这样有挑战性的事儿。
“好。新人呢？我们是不是该先见见？”吴辛说。
胡欣陪笑道：“对不起，吴少校，根据保密条款，你们是不可以在现实中见面的哦。待进入幻境后，小可会引导你们相互认识的，用你们的虚拟身份。”
这很合理。
吴辛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雪
，还差 